?離開外研社的時候雨基本上已經(jīng)停了。天空斜斜地飄著銀絲小雨,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不知道從哪里跑來一只雪白的薩摩耶，脖子上還拖著金屬鏈子，在細雨里快樂地撒開四腳飛奔,一個**歲的男孩子追在大白狗的后面，噗嗤噗嗤直喘氣，嘴里還高聲喊著”小白，別跑！不然回去不給你肉吃！”
這樣威風凜凜的一只大狗居然叫動畫片里那只小賤狗的名字，溫禧忍不住微笑起來。這是她今日這一天里頭一次真心微笑，所以格外美，莫傅司看得有些幌神。
“你很喜歡狗？”莫傅司主動伸手為溫禧緊了緊身上披著的風衣衣襟。
溫禧點頭,“我一直想養(yǎng)一頭薩摩耶,從小時候養(yǎng)起，可惜太貴了，養(yǎng)不起，也沒有地方養(yǎng)?！?br/>
莫傅司笑了笑，“知道我為什么養(yǎng)蛇嗎？”
因為你們比較像，當然這話溫禧絕對不敢說出來，于是她只是搖了搖頭。
“不吵鬧，不掉毛?！蹦邓靖呱钅獪y地勾了勾唇角，一面拉開卡宴的車門。
不吵鬧…不掉毛…溫禧默默念了兩遍，覺得嘴角有些抽筋。居然是因為這樣。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魚之外，要找個啞巴寵物還真不是易事。
坐進車里，因為是新車，車廂內(nèi)還有未消散干凈的真皮皮革的氣味，溫禧又覺得酸水直冒。她死死咬緊牙關(guān)，這才沒讓自己吐出來，但莫傅司顯然聽見了她喉嚨里輕微的吞咽聲。
“你怎么了？”莫傅司扭頭盯住溫禧。
溫禧被他看得發(fā)毛，手指不自覺地揪住自己衣服的下擺。面對莫傅司X光一樣的眼睛，撒謊是一項難度非常高的挑戰(zhàn)。
上下兩瓣嘴唇仿佛被粘在了一起，溫禧望著莫傅司蒼白卻英俊的臉孔，忽然生出一種破釜成舟的勇氣來。
“我懷孕了。”只有四個字，溫禧卻說得很慢，她竭力看著莫傅司灰色的眼眸，想要在他的眼睛珠子里找到自己。
她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都像一個重磅炸彈投在莫傅司的心上，以至于莫傅司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一下子深深陷入真皮的護套里去。
車廂內(nèi)兩個人俱是沉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莫傅司才開了口，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卻帶上了一點沙啞，“你早上知道的？”
溫禧“嗯”了一聲。
莫傅司下意識地掏出香煙，但瞬間又放回了褲兜里。溫禧看到他這個小動作，原本沉下去的心陡然又躍了上來幾分。
他眉頭糾結(jié)在一起，薄而淡的唇抿得緊緊的，臉上也看不出一絲表情。溫禧不知道莫傅司到底是怎么想的，高興還是生氣，歡喜還是厭惡。似乎忍受不住這樣膠著的氣氛，溫禧顫聲問他，“你要它嗎？”她的聲音那么輕，仿佛秋天里最后一片葉子，固執(zhí)地待在樹枝上，堅持不肯被風吹落。
許久都沒有回音，溫禧的一顆心又慢慢地沉下去。誰說每個初為人父的男人都會高興地抱著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人直打轉(zhuǎn)，生活永遠不是電視劇。半晌，莫傅司才疲倦似地說出一句，“回去再說?！北惆l(fā)動了汽車。
自然是一路無話。
回到莫宅，莫傅司什么話都沒說，就直接把自己關(guān)進了書房。
溫禧眼睜睜看著那一扇雕有卷草紋的胡桃木門在自己眼前關(guān)上，一顆心痛楚地蜷縮在了一起。做這個決定就這么讓他為難嗎？有這么難嗎？
斯蒂文森擔憂地站在溫禧身側(cè)，但作為一名專業(yè)的英式管家，他不會多說任何一句話。
溫禧慘然地朝老管家一笑，轉(zhuǎn)身朝樓梯走去。
“Stephen，你照顧她們吃飯?！睍坷飩鱽砝淅涞哪新?。
“好的，少爺?！崩瞎芗已劾镉挟惿W過，少爺說的是“她們”，難道溫小姐懷孕了嗎？只是少爺這副樣子，難道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嗎？但是按照少爺?shù)膫€性，若是他不想要，哪里還需要這般費心，直接聯(lián)系醫(yī)生解決麻煩便是了。溫小姐在他心里，到底是不一樣的。趕上前面的溫禧，老管家溫和地開了口，“溫小姐，廚師已經(jīng)到了，您想吃什么？”
溫禧搖頭，“我吃不下。”
“少爺吩咐我要照顧好你們。”老管家微微一笑。
溫禧原本蒼白的臉頰迅速升起一絲紅意，她微微低頭，默不作聲。
斯蒂文森引溫禧去了餐廳。長條餐桌上鋪著乳白色的桌布，銀色的枝形燭臺上閃爍著高光，英國瓷的茶具上有金色的玫瑰花圖案，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除了她的心情。
老管家將菜譜遞給溫禧。溫禧翻看了兩頁，只覺得煩悶不堪，她合上硬皮封面，輕聲道，“您作主吧，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胃口?！惫芗蚁壬坏媚讼?。
飯菜很快便端上了長桌，花旗參雞湯、桂棗炒山藥、紫蘇生姜紅棗羹……悉數(shù)全是清淡滋補的膳食，溫禧拿起筷子，安靜地撥著碗里的米飯。也許是因為懷孕后體內(nèi)荷爾蒙失調(diào)，吃著吃著，她的眼淚又開始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撲簌往下落，將晶瑩的米粒都打得咸濕。
老管家見了，連聲在心底嘆氣。
莫傅司出現(xiàn)在餐廳的時候，溫禧恰好擱下筷子。他一聲不響地坐到溫禧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郁金香杯的細腳被他握在手里，莫傅司低頭抿了一大口，然后他放下了酒杯，“準備一下，待會兒我陪你去醫(yī)院?！?br/>
他的一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戴著人皮面具，語氣也是極淡。溫禧覺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霍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死死盯住莫傅司，聲音顫抖，“你決定了，不要它了？”
莫傅司也起了立，他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溫禧。墻上是一幅他臨摹的法國十八世紀畫家特魯瓦的名作——《牡蠣宴》。漂亮豪奢的大廳里，地面上牡蠣殼狼藉一片。半酣的楚楚君子們，在蠔和美酒的驅(qū)使下早已忘乎所以。
莫傅司盯著畫作里被隨意拋擲的牡蠣殼，腦子里想的卻是在莫斯科的那個晚上，她捧著百科全書考他的那個晚上。他記得她說“我只是在想那些成功繁衍后代的牡蠣運氣得該有多好。”自己當時是怎么回答她的？——“是啊，如果運氣和人品不幸都不在服務(wù)區(qū)的話，那就只好斷子絕孫了。”
不幸的，他的運氣和人品恰巧都不在服務(wù)區(qū)。
“是的，我決定了。”莫傅司口氣異常冷硬。
“傅司，我求你，我要這個孩子，我可以保證，我不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誰，我可以讓他永遠不出現(xiàn)在你面前，我會好好養(yǎng)大他，如果你不肯他姓莫，我會讓孩子跟我姓，我也不會讓他喊別的男人爸爸，他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我可以離得遠遠的，求你，不要讓我打掉他?！睖仂е邓镜难?，哀哀地哭著，幾乎到了連鐵人也要下淚的地步。
莫傅司垂在兩側(cè)的十個手指關(guān)節(jié)完全是嚇人的慘白。但他還是垂著眼簾，冷酷地掰開溫禧環(huán)在他腰上的手指，“留下它，我會很困擾?！?br/>
“莫傅司，你不能這樣做！它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的孩子！”溫禧一面朝他尖叫，一面往后退。
“你確定，你一個人，能生得出孩子？”莫傅司臉上有古怪的笑容。他慢慢朝溫禧走近，仿佛戲耍老鼠的貓。手掌貼向她的小腹，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莫傅司可以感覺到來自于她肌膚的溫熱，那是生命的熱度，幾乎灼痛了他的掌心，“它也有我的份，所以由不得你說著算?！睆街贝驒M抱起溫禧，莫傅司扭頭沉聲吩咐管家，“Stephen，開車去商氏的醫(yī)院?！?br/>
溫禧拼命踢打著莫傅司，像一只露出了爪牙的貓。莫傅司任由她在自己懷里撲騰，只是死死抱住她坐進勞斯萊斯的后座里。
老管家親自開車，黑色的勞斯萊斯如同它的名字幻影一樣，在夜色里駛出了莫宅。
溫禧一直被莫傅司禁錮在胸前，她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條逐漸離開水源的魚，就要死了。
嗚咽聲從她喉嚨里響起，聽得讓人心碎。“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傷害寶寶，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傅司，我求你，把寶寶留給我，我求你，好不好，把寶寶留給我……”
莫傅司只是沉默，但兩條環(huán)住她的胳膊卻收緊了。
商氏醫(yī)院是藺川最大的私立醫(yī)院，商家的產(chǎn)業(yè)，商淵成作為長房長孫，又學醫(yī)，自然是院長。
老管家拉開車門，莫傅司抱著溫禧出了車廂。
“給商淵成打電話?！蹦邓景咽謾C丟進管家懷里。
正在辦公室看病歷的商淵成看到電話上“莫傅司來電”驚訝不已，他趕緊接通了電話，“喂，傅司，找我什么事？”
“讓他找最好的婦科醫(yī)生?！蹦邓窘淮芗摇?br/>
“商醫(yī)生，我們少爺請你在商氏找一位最好的婦科醫(yī)生，現(xiàn)在就要。”
“怎么，你們家莫少變性了，要看婦科??？”當然，這種話商淵成也只敢對著老管家說說。
老管家正色道，“我們已經(jīng)在醫(yī)院樓下了，麻煩您快點?！?br/>
看來十有**是莫傅司搞出人命來了，商淵成打了個電話，請婦產(chǎn)科的主任和他一起下了樓。
兩撥人在醫(yī)院一樓大廳會合時，商淵成還特意安排了一輛移動推車。莫傅司冷冷地瞥一眼推車，抱著溫禧徑直進了電梯。商淵成訕訕地笑了笑，“我這不是以為你搞出人命了嘛?！?br/>
莫傅司的臉一下子又陰了幾分，額角的青筋直跳。溫禧已經(jīng)心如死灰，她閉著眼睛，誰都不看。
到了婦產(chǎn)科，莫傅司俯身輕輕地將溫禧放到床上，溫禧依舊緊緊閉著眼睛。
“她懷孕了，這個孩子我們不要，做掉吧?！蹦邓竞喢鞫笠?，直奔主題。
當事人都發(fā)話了，婦產(chǎn)科主任只能點點頭，“請你們先回避一下，我?guī)退鲆幌聶z查?！?br/>
幾個男人出了診室。商淵成狐疑地看住莫傅司，“你這么大陣勢來醫(yī)院就是為了給小嫂子墮胎？”
莫傅司坐在長椅上，神色邈遠，仿佛他的**和靈魂已經(jīng)分離。商淵成一屁股坐到他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難道不是你的種？”
莫傅司灰色的眼睛里有風暴升騰，“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br/>
商淵成縮了縮脖子，嘀咕道，“那你擺出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干嘛？”話音剛落，他才發(fā)現(xiàn)將自己的母親也咒了進去，趕緊“呸”了兩口。
女醫(yī)師出來時，以一種科學的語氣朝莫傅司說道，“孕囊還太小，不適宜現(xiàn)在做人工流產(chǎn)手術(shù)，要一周后才可以。”
莫傅司眉頭緊鎖，指了指雪白的墻壁上貼的宣傳畫，“不可以做宮腔鏡取胚術(shù)嗎？”
女醫(yī)生似乎感覺專業(yè)水準受到了質(zhì)疑，聲音有些不悅，“成人宮腔鏡取胚術(shù)對胚囊大小也是有要求的，太小了子宮內(nèi)膜會受損傷。何況宮腔鏡取胚手術(shù)前應(yīng)禁食12小時，禁飲4小時，以保證胃排空。即使是無痛人流手術(shù)也要術(shù)前6小時禁飲食和飲水?！?br/>
商淵成崇拜地看著婦產(chǎn)科主任，太牛了，居然敢這樣和莫傅司說話，實在是太牛了。
溫禧白著一張臉出了診室。她也不看任何人，只是一個人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莫傅司朝商淵成微一頷首，“我們過些天再來?！闭f完上前抱起溫禧，還是公主抱的姿勢。溫禧想掙扎，但是體力上顯然不是莫傅司的對手。
“等一下?！迸t(yī)生喊住莫傅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手術(shù)前不可以有性生活?！?br/>
莫傅司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抱著溫禧進了電梯。
商淵成看著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的背影，愈發(fā)狐疑，明明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干嘛還逼著小嫂子把孩子拿掉？
女醫(yī)生也忍不住八卦，“商院長，這兩位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剛才在里面我給那個女生做B超的時候，她一直閉著眼睛，眼淚流個不停，跟雨打梨花似的，連我是個女人，看了都舍不得。我跟她說胚囊太小，現(xiàn)在還不好做手術(shù)，她才把眼睛睜開，說要看她的寶寶。這男人也太不是東西了吧，只顧自己快活，罪全是女人受，你說像這種人怎么就不得ED呢？”
商淵成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有些尷尬，對于以灌溉天下處女為己任的莫傅司來說，得ED，這也太狠了點吧。還有那么多處女地等著他去松土灌溉，怎么能得ED？不過看他這個樣子，估計是準備在溫禧這塊土地上耕種灌溉下去，不打算挪窩了?？墒侨绻沁@樣，那他干嘛要溫禧墮胎？商淵成越發(fā)搞不懂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