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別科托夫就在梁功的指引下，意氣風發(fā)地走進了皇仆局。

    隨“別克先生”一起來的，恰如弘毅“所料”，多了幾個他的手下：安東、尼古拉、謝爾蓋、尤里，以及那個被別克先生譽為“最最聰明的”、準備“跑著回莫斯科”的伊萬。

    而這五位，就是當日攛掇著別科先生要去找禮拜堂，而后在西安門內(nèi)陪著“打群架”的主力軍，其實也算作別科托夫的親信了，自然都被杜篤祜記在了那十名“分得撥什庫‘驍騎校’”中。

    “奴才給貝勒爺請安！”領(lǐng)頭的別科托夫正頂戴、甩蹄袖，畢恭畢敬帶頭行禮。

    雖說是“請安”，但六名“阿爾巴人”，都齊齊給弘毅行了包衣奴才見主子的大禮——一叩三拜，而且做得有模有樣。

    “嗯，都起來吧?！焙胍闶质苡茫瑩]揮手讓他們起來，接著說道：

    “你們幾個，雖然昨日鬧了些事情，但皇上念你們遠來歸化，安頓未久，也就不予追究了?；噬线€和皇太后請了懿旨，要給你們，和你們手下的三百弟兄們?nèi)⑵蕹杉?、開枝散葉，你們可愿意？”

    “奴才愿意！奴才愿意！”還沒等別科托夫率先回答，余下的四個人都急不可待得嚷嚷起來，除了一個，叫做謝爾蓋。

    “士兵們，噤聲！”站在最前面的別科托夫無奈的回頭呵斥一聲，如愿看到手下迅速回歸了恭敬謙卑的樣子，這才高聲回稟一句：

    “奴才誓死效忠皇上，誓死效忠大清！”

    “奴才誓死效忠皇上，誓死效忠大清！”有領(lǐng)頭人的提醒。歸化未久的大清武官們立即卯足氣力，齊聲回答的聲勢高漲，果然將滿屋子滿漢官吏的目光全吸引了過來。

    弘毅就是要讓這群羅剎人表現(xiàn)的整齊劃一，而且大聲宣誓一番，自然十分滿意。笑著點頭稱贊。

    他這么安排是有自己的考慮的——羅剎娶妻這么一件近似于“皇家賜婚”的大事，實際上全靠宗人府一群大小官員操持。成敗關(guān)鍵，全在他們盡心盡力與否。

    可天朝上國的官吏們，此刻到底對這些三個月前還是羅剎匪兵的蠻夷是何態(tài)度？弘毅不問自知。說不準他們心中還正在鄙夷這這群降兵呢，又怎么能夠奢望他們?nèi)θ僮龊貌钍?？故而弘毅安排梁功自己去傳他們過來，自然路上也會好好交代一番。

    現(xiàn)在看。效果不錯，至少滿屋子人見了如此聽話懂事的羅剎鬼子，沒有嗤之以鼻了，而是嘖嘖稱奇。懂禮貌就是好孩子，崇尚禮義就是一心歸化！這“夷夏之辯”還是有相當大的作用的！

    “我說，那位‘哥薩克的勇士’——安東。你的膀子好些了嗎？打起架來不輸場面，這才是我的親兵應該有的做派！”弘毅不忘宣慰一番。滿人最講禮數(shù)，見面寒暄也是必備的項目，但主子對奴才，這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回主子的話，奴才好多了！不影響……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盡快結(jié)婚的！”安東眼珠飛轉(zhuǎn)，趕緊用不怎么利索的滿語。急切回答出問題的關(guān)鍵。這句話瞬間引起周遭正在忙碌的滿漢官吏一陣哄笑，歸化的蠻夷到底還是蠻夷，娶個老婆猴急猴急的！哄笑過后，官吏們卻又迅速平靜，各自手中活計也沒有停下。

    弘毅也是開心地笑了，見他們喜笑顏開的樣子，知道自己的決策一定是無比正確的。

    “安東，你……不得無禮！”別科托夫還是不得不出言呵斥。雖然自己娶老婆的愿望比他們還要強烈，但自己現(xiàn)在是大清的官長了，就要有個“高級干部”的覺悟！更何況來的路上?！傲汗偌摇币呀?jīng)透露自己還會再升官，那就必須隨時隨地、更加賣力的維護好小主子的權(quán)威，這才是“投桃報李”的表現(xiàn)。

    “別克，不打緊，我知道你們高興著呢！”弘毅親切稱呼別科托夫。沒有一點反感，這讓六名包衣奴才喜不自禁。

    “你們那日逞強烙下的教訓，也都好些了嗎？尼古拉，你也是哥薩克吧？”弘毅繼續(xù)問道。

    “回主子的話，奴才也是哥薩克！那點傷算不得什么！”尼古拉跪倒回報。

    “哦，起來吧，你們現(xiàn)在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了，以后見了我，一開始打個千兒問個安就好了，讓人家知道你們一日進了我的門維包衣，還是一輩子把我當主子孝敬著，這就夠了。若是我問起正題來，還是以官員之禮相待，明白了嗎？”

    “奴才明白了！”幾人齊齊回答，整齊劃一的程度越來越高。

    “謝爾蓋，我聽別克佐領(lǐng)說起過，你來歸之前在羅剎國主之城mockвa做過神職人員嗎？”弘毅用十分自然而又純正的古典俄語說出了“莫斯科”這個詞?！案兄x科學社會主義專業(yè)課的胡教授當年的傳授呀！也感謝這兩天別克先生的語音糾正！”弘毅心中默念。

    “是的，我尊敬的主人！”謝爾蓋的確表現(xiàn)的像一位后世所說的神甫，溫文爾雅，一點也看不出當日在西華門斗毆的痕跡。

    “圣母升天大教堂嗎？”弘毅試探道。這個信息誰也沒有告訴他，可他還是決定碰碰運氣。

    “圣母誕神女瑪利亞！我的主啊，您是怎么知道的？我從未和別人說起過……”謝爾蓋簡直就像是看到了圣徒降臨一般，十分崇拜的望著弘毅。要不是奴仆身份限制，他一定立刻就會在胸前劃起十字來！

    一旁的五人，包括別科托夫，也是目瞪口呆！

    bingo！好極了！妙極了！中獎了！弘毅強壓喜得大獎的激動，慶幸自己的好運。

    無怪乎弘毅會用“圣母升天大教堂”這個名字去博彩，而且一擊而中。原來，大學時代，胡教授曾經(jīng)說過。莫斯科圣母升天大教堂可不是普通的東正教教堂，它被視為莫斯科大公國的“母堂”。從1547年到1896年，俄國歷代君主加冕儀式在此隆重舉行。此外，俄羅斯正教會大部分牧首和莫斯科都主教都安葬于此。在俄羅斯政治生活中這座教堂也起過十分重要的作用，它是俄羅斯各地諸侯向莫斯科大公宣誓效忠的地方。在“伊凡雷帝”給自己加上“沙皇”頭銜以后，又成了沙皇加冕的教堂。即使是在蘇共禁教時期，唯有此教堂仍為民眾敞開大門，受到東正教的推崇?？梢娖涞匚恢匾?！

    另外一個原因，現(xiàn)在可是順治十二年，西元1655年。后世著名的莫斯科教堂在這之前建成的，也就那么幾個，地位還都不如這個圣母升天大教堂！它是在1475年至1479年間，由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委托意大利建筑師菲奧拉萬蒂所建。

    弘毅沒有理會謝爾蓋那崇拜的眼神，因為和當日的湯若望竟是那么相似，而是繼續(xù)穩(wěn)穩(wěn)說道：

    “那你在圣母升天大教堂的神職是什么？”

    “回主子的話。奴才為天主服務的品級很低，是白神品中的修士輔祭。”謝爾蓋據(jù)實回答，誠實做人。

    “哦，那你可愿意轉(zhuǎn)作黑神品？只是不能和安東他們一樣娶妻生子了……”弘毅邊說，邊望向別科托夫。

    “啊？奴才……奴才愿意！”沒想到謝爾蓋竟然激動異常，跪地謝恩。

    在神品方面，東正教在與天主教分裂后實行牧首制。神品分黑白兩種：黑神品有修士、修士輔祭、修士大輔祭、修士祭司、修士大祭司、主教、大主教、督主教﹝牧首派駐國外教區(qū)代表﹞、都主教、牧首；白神品有誦經(jīng)士、副輔祭、輔祭、大輔祭、司祭、大司祭、司祭長等。兩者的主要區(qū)別是，白神品多為世俗人員，基本上通過修道院或者大學培訓的優(yōu)秀者都可以參加。黑神品就以專職宗教人員為主了。至于能不能結(jié)婚，一般來說，白神品可以結(jié)婚，但最高品級就是司祭長，做不到地方主教的級別。而黑神品原則上是不允許結(jié)婚的……

    “哦，怪不得你沒有跟著安東吵要娶老婆，看來你是一心向佛！”弘毅故意偷換概念，把東正教的主神稱之為“佛”！這可是有深意的舉動——一是讓一直聽得云山霧罩的各位宗人府官吏最后得個明白：我們這是在談論羅剎人的神鬼之道。二來嘛。后面有用處！

    “主子，謝爾蓋其實就是我們當時從莫斯科出發(fā)以來的神職人員，的確是……一心向佛的?！眲e克先生補充說道，而且引用了小爺?shù)淖钚轮甘尽?br/>
    “嗯，皇上已經(jīng)令我加掛‘南歸阿爾巴人管帶’銜。這幾日我就會給你們找一個好的處所，建一座‘羅剎廟’，讓你們?nèi)蘸笠埠糜袀€地方去頂禮膜拜這羅剎國的神佛。后天就是禮拜日了，你們可以先去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湯若望的南堂做彌撒，不過，我可提醒你們，湯老瑪法可是天主教……”

    “叩謝主子！”六個東正教教徒跪謝貝勒爺。

    “尤里，你的火槍打得極準，當日在木蘭圍場演武，我就記住了你了！”弘毅等他們再次起身，將話題依次下移到叫做“尤里”的青年人身上。

    “謝謝主人的夸贊！”尤里生得細皮嫩肉，天生一副學生模樣，天知道他為什么當了東征探險隊員！

    “貝勒爺，尤里不但槍打得準，還會修理槍械！”別科托夫慢慢無師自通，找到了一點大清官員、或者說中國官員的路數(shù)，那就是及時隆重推出自己的手下人，也好以為朋羽。

    “哦？是嗎？”弘毅暗自佩服自己今天的運氣十分好！說實話，十七世紀中葉的俄羅斯，科技能力還沒有因為后世彼得大帝的改革而突飛猛進，軍械工藝在歐洲也幾乎墊底。但較之于當今的大清帝國，還是可以取長補短的。

    “我家族世代是修表匠，十歲那年我父親把我送進了基輔的莫吉拉學院學習，前年畢業(yè)。所以我能夠為別科托夫佐領(lǐng)讀讀書、記記賬、修修槍?！庇壤镎f的很謙虛，卻把弘毅聽得很激動！

    基輔的莫吉拉學院？！著名的莫吉拉學院！1632年基輔莫吉拉學院的創(chuàng)立可是俄國高等教育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事，它標志著俄國高等教育的誕生。從1632年成立到1819年，基輔莫吉拉學院共培養(yǎng)了一千二百余名高級專門人才，為彼得一世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教育改革提供了智力支持和人才保障?；o莫吉拉學院初創(chuàng)時，仿照西歐耶穌會派高等學校的模式開設了八個班，而這八個班中又分為“初級部”四個班，“中級部”兩個班和“高級部”兩個班。

    也就是說，尤里有可能是整個大清、除了曾弘毅之外，唯一一位享受過“12年教育一貫制”的同志了！寶貴的人才呀！還會打槍！又會修槍……

    “好，也許你的長處還遠不止于此！”弘毅夸獎一句，心中有了打算?，F(xiàn)在輪到這群重要“龍?zhí)籽輪T”的重頭戲了！

    “伊萬，你是烏克蘭貴族？”弘毅大聲問道。

    “回主子的話，我在烏克蘭的遠房親戚，是烏克蘭哥薩克人頭領(lǐng)黑特曼.波格丹.赫梅利尼茨基。奴才的父親，就是跟著赫梅利尼茨基同奧斯曼帝國作戰(zhàn)的時候死掉的，我成了孤兒，所以跟著別克佐領(lǐng)探險……哦，跟著別克佐領(lǐng)東歸大清的?！弊钭盥斆鞯囊寥f的確不凡，滿語雖然還是有些生澀，但意思很清楚，關(guān)鍵是及時找準了“東征探險”和“東歸大清”的區(qū)別。

    “嗯，那你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烏克蘭貴族了，而且很聰明！”弘毅大聲評論了一句。

    “謝主子夸獎！”伊萬十分高興，跪倒謝恩。

    聰明的伊萬雖然知道自己得到小主人的賞識，但卻不知道此刻自己身后，有一位正在“奮筆疾書”的杜篤祜大人！

    杜篤祜把整個主仆對話聽的一清二楚，毫不猶豫，干練落筆，一行規(guī)范的滿文寫得清楚明白——別科托夫佐領(lǐng)親隨：安東、伊萬。

    這兩人，安東勇猛忠厚，伊萬精干聰明，都是做親隨的不二人選，至于同為哥薩克人的尼古拉、一心向佛的謝爾蓋，還有被小爺十分欣賞的修表匠的兒子尤里，似乎放在那個什么“連隊”里面更能發(fā)揮作用……

    “最最聰明的伊萬”更不知道的是，他將來的重任，此時已在肩上！

    【本章所涉及的羅剎人，除別科托夫外，皆為杜撰人物。但俄羅斯、哥薩克和烏克蘭人構(gòu)成比例，參考后世投降康熙的阿爾巴津人實際比例構(gòu)成。】

    馬蹄袖，也叫“箭袖”，在滿語中叫做“哇哈”，就是在窄窄的袖口上，再接出一個半圓形的“袖頭”，形如馬蹄，俗稱馬蹄袖，因北方天氣寒冷，這是為防寒護手的。滿族入關(guān)以后，由于箭袖已成為滿族民族傳統(tǒng)的象征，清朝《會典》中規(guī)定，皇帝、皇后的龍袍，親王、貝勒、文武官員的蟒袍，都一律帶有箭袖。這樣的服裝成了有身份男子的禮服，要給人行禮時，即迅速下馬蹄袖，否則為不敬。此時的箭袖已失去了御寒保護手臂的作用。箭袖這種形式在北方的農(nóng)村，特別是老年趕車人，衣袖上仍然能看到。(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