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的我……因為我很弱？因為這個？”

    “本來是這么想的?！ィ粚?，本來最初，我沒有想過找你。說句實在話，我之前對你不算熟，根本不知道你是個只會治愈術(shù)的人？”望晴仿佛在回憶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一笑，“我有別的候選人，不過……知道我看見你的申請書上寫著自己是光族，卻希望讓混血兒過的更好的時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嗎？”

    “怎么想的？”可兒片刻后，又補(bǔ)充道，“我想起來，你是說這才是光影城的人的本色?！?br/>
    這個問題以前艾玫曉告訴過可兒。

    “嗯。這也沒有說錯：光影城屠殺混血兒被認(rèn)為是天理不容，其實正是因為人們期待它作為混血兒唯一的家園能夠給予他們庇護(hù)溫暖。其實說心里話，光影城中，不論是什么時候，第五殿統(tǒng)治者和人民對混血兒的態(tài)度都遠(yuǎn)遠(yuǎn)好于其他國家。”望晴偏過頭去，柔軟的短發(fā)也微微垂下，“不過從心底來說——真的挺羨慕你的?！?br/>
    “哎……”

    “你很自由……是來自我沒法觸碰的、光明的世界的人。作為‘光族’的你，可以自由喜歡或者不喜歡混血兒，并且勇往直前的活著。你有權(quán)利寫下對混血兒的喜愛，并且展開翅膀追逐夢想?！蓖缈粗蓛旱碾p眸，輕輕道，“從我的角度講，真的很羨慕?！?br/>
    可兒目光微動，半響道：“我那個時候卻很羨慕望晴君。明明是‘光族’，卻又在魔法上那么有造詣，第五殿副殿主又是你的母親?！谴蠹叶挤浅Ａw慕的天才?！?br/>
    不過現(xiàn)在想來，他是混血兒，本就魔力高于光暗二族，再加上父親是暗族魔力最高的皇族，母親也是擅于魔法的光族，他能在魔法上勝過希絲皇女，根本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是啊。所以……旁人的夸獎，其實對我一直都只有副作用？”

    但或許正是因為他如此淡然，不以物喜的性子，才讓當(dāng)時的同學(xué)們更加尊敬。

    望晴停頓半響，才將故事繼續(xù)下去：“總之，那時候我的確感概萬千。把你推薦給憶雨，一半是因為你的確弱小，我覺得你不會成為姐姐的助力；可是另一半，我卻其實也希望姐姐幫你選上。聽天由命好了，我心中也有個聲音告訴自己，想看看你能在第五殿為混血兒做到什么地步?！蛘哒f，第五殿能放下歷史，為混血兒做到什么地步。”

    雖然最終，這個結(jié)局二人都沒法看到。

    望晴忽而稍稍狡黠的笑了起來：“哈哈。雖然最終你落選了？”

    從結(jié)果上看，是憶雨大大的扶持了可兒一把。若不是憶雨攻擊的強(qiáng)力以一敵二，可兒只需支援便可，可是即使如此也是擦邊補(bǔ)選進(jìn)入第五殿的成績。

    “唔……”

    “呵，艾莉那件事之后，我知道有補(bǔ)選的名額，就趕緊去舊城區(qū)找你了?！蓖缯f著，“不過，貌似這件事后來成為你殺了‘艾莉’的罪證？仔細(xì)想想，如果說我們兩個串通一氣都是影燈的奸細(xì)，還真的可以說通?！?br/>
    可兒低下頭去，虛弱一笑。

    海風(fēng)靜靜吹拂。

    “……抱歉？是不是不應(yīng)該用這個開玩笑?！?br/>
    “不，”可兒搖了搖頭，“謝謝你?！?br/>
    “那也要說聲抱歉?！蓖缯J(rèn)真道，“……算是我從背后算計過你了?！?br/>
    從一開始，就并非是奇跡和偶然。一步一步的籌謀算計，只是可兒并未看到而已。

    可兒再次搖了搖頭，露出了清爽如微微波濤的笑意。

    “那么，望晴為什么最后要成為神侍呢？”她轉(zhuǎn)過頭來，目光中卻很平靜“這不是高風(fēng)險的事情嗎，如你所言的話。你為了讓我能更多的幫到混血兒一些，在第五殿站穩(wěn)腳，做了很多很多。……謝謝你?！?br/>
    望晴微微一愣，然后輕輕笑道：“還真是如此呢。算我們扯平了？可是，如果那時我沒有把你扯進(jìn)來，也許你根本不需要面對這些?！?br/>
    天海交界的碧藍(lán)，混雜不清，柔軟光明。

    “……我在第五殿，得到了即使讓我選擇被處死，也不后悔的一輩子?！笨蓛和蜻h(yuǎn)處的夢幻藍(lán)意，在陰影下的目光和柔，堅定卻又溫柔的道，“為了夢想努力過，成為過曾經(jīng)讓望晴你也羨慕的‘光明’的人，并且也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不同的印記。所以，我不后悔……我能成為神侍?！?br/>
    天水一色，爽朗輕風(fēng)。

    這種自卑自苦卻也暗含絕望的樂觀的言語，隱沒于濤聲之中。

    “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正確的嗎？”

    “……”

    望晴忽而笑了：“就因為這樣，所以死了也無妨嗎？你不是很義正言辭的和我說過，一定要活下去呀，等等等等，簡直是魔音灌耳。事到臨頭，……你有沒有想過對自己的話負(fù)責(zé)？”

    可兒輕輕的搖了搖頭。

    “……凍曉君說你是失范型的想自殺——他和我解釋過這點，大概是說一個人原本的認(rèn)同和社會規(guī)范被打破，而感到痛苦。我卻覺得不完全是這樣。你有利他的一面：不肯和影燈逃跑，用自己的死來成全溫和派；死在你一直非常喜歡、仰慕的第五殿的規(guī)范下，像是要獻(xiàn)身于和解的圣女。可是，也有另外一面……我倒是覺得你和我一樣，你在罵醒我的時候，曾經(jīng)說過，我當(dāng)初想要被第五殿所殺，是因為這樣對我自己比較輕松。是的，利己的自殺……你失去了所有的社會支持，既沒有被愛和被關(guān)心的確信，朋友背叛你，那位溫云嵐也馬上就和公主訂婚；也沒有屬于某一團(tuán)體的認(rèn)同，你喜歡的第五殿不信任你，你厭惡的影燈不可能真正接納你，你不再是光族，也不能立刻是混血兒，你被認(rèn)為不再是溫和派，也不可能承認(rèn)自己是影燈奸細(xì)；尊嚴(yán)和價值全部失去。這個時候，我覺得是非常絕望的?！矣X得，那個時候就算你沒有選擇半自殺一樣的不明智道路，也會得抑郁癥吧？”

    “……對不起…………”

    “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坦率說，我感到自己可以理解你的選擇，我曾經(jīng)那樣選擇過，并且不認(rèn)為那是錯誤。有的時候舍生取義是困難的，可是有的時候茍且求存也并不簡單。我比誰都清楚知道……”望晴垂下眼眸，目含溫柔，“我只是有些感到自責(zé)……說來，呵，我在第五殿的時候，其實從沒想過和誰交好，帶著禮貌卻拒人千里的面具。因為一旦我的身份曝光，和我交好的人都會痛苦甚至遭難；即使沒有暴露，我也無法活在光明下，是撿回來生命的代價?！彼]上眼睛，“所以，我受審判時，你那么強(qiáng)烈的為我辯駁，我真是驚訝……有點責(zé)備自己是不是和你交往太深了……不知不覺中，似乎越過了那條線?！?br/>
    可兒握住了自己的裙擺，只覺得心輕輕跳動。

    望晴認(rèn)真的說道：“姐姐勸過我，云星彩勸過我，芙依琳勸過我，甚至斬雷·碧姿都勸過我，……可是只有你勸我的話讓我記憶猶新。希望你也不要忘記——”

    海鷗飛過天頂，撲扇著翅膀，發(fā)出陣陣鳴叫。

    “——‘若你死了，我的世界也會變得冰冷孤獨’?！?br/>
    草帽掉落在海浪邊緣。

    可兒猛然抬起頭來，看著望晴的鼻尖，海風(fēng)帶去了遮蔽。

    “……”

    “給？”望晴將微微濕潤絲帶的草帽遞給她，“……吶，我是覺得，人站在不同的地位，是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的。獲得新的信息，站在新的視角……不論你做出什么選擇，都必須要承擔(dān)它的社會后果，因為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他們于你只有利益關(guān)系，凍曉也一樣，我不知曉他為何要勸你幫助影燈，但總歸是不能離了有利二字?！?br/>
    “……”

    “但同時，也有著不論你做出什么選擇，都可以體諒你的人存在。不論是失敗還是成功，是背叛過去，還是選擇堅持，都不會被那個人所責(zé)難……正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讓你知曉這點，才會逼得你那樣極端的行事，那不是你的錯，也絕對不是因為你選錯了路。當(dāng)時，是你的那句話打醒了我，你最厭惡影燈，卻讓我去，以此活命……我那時有些明白獨善其身、自以為高貴的自我犧牲，其實并不是最明智的選擇，因為這會傷害到我更在意的許多東西。……這次，我也想把這句話重新告訴你，對我而言，你不論選擇什么，我只是單純希望你能活下去?！?br/>
    可兒接過來，抱在懷間。

    半響，可兒吸了口氣，面容似是微微紅潤，也似有淚滴：“……謝謝?！?br/>
    陽光讓海洋仿佛是無數(shù)藍(lán)寶石般閃動耀眼。

    遙遠(yuǎn)的夢，遙遠(yuǎn)的故鄉(xiāng)，……在光明中消解升華。

    可兒站起身來，沙礫掉落。

    伸出手來，好似在邀請。

    “凍曉不是說還有下午茶嗎？可別浪費了他的一番好意呢。”

    耀眼的笑容，在奇跡和必然的夾縫間努力生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