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臨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晨霧中,李維、米歇爾、文森特三人或躺或坐,靜靜地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等待破曉來臨。
房內(nèi)黑暗,僅有米歇爾嘴里的煙頭明滅不定。因此,當(dāng)兩枚扭曲符文如螢火蟲飛舞,劃過迷離軌跡而投入怪談手札,兩人立刻有所察覺。
“李維,那是什么?”米歇爾一愣,訝異問道。
“那本怪談手札,其實并不是個玩笑……”李維想了想,斜倚著斷墻,將前因后果徐徐道來。
一夜并肩戰(zhàn)斗后,幾人交情已今非昔比,他也信任兩人的人品,就不再隱瞞了。
“狩獵異端,奪取規(guī)則!”米歇爾耐心傾聽,聽完那大段描述后,自己做出總結(jié),“這玩意很不錯!”
“呃——”李維頓了頓,自己的這一通長篇大論,還真就是這個意思,“是這樣?!?br/>
“我說嘛!”米歇爾吐了口煙圈,拍拍李維的肩膀道,“癲狂賢者的種種行為看似瘋癲,往往卻別有深意……說不準(zhǔn),你就是他所認定的傳承者了,小子,我看好你!”
李維苦笑,又疑惑問道:“多拉貢小姐,你就不怕我墮落么?”
“墮落?你想太多了……”米歇爾聳聳肩,一臉滿不在乎,“你以為,使用邪典法術(shù)就會墮落?拂曉之巔中,使用甚至鉆研邪典法術(shù)的多了,六人議會中的戴爾小姐就精通不少邪典法術(shù),不一樣好好的?只需記住一點就行,——守住本心?!?br/>
“本心?”李維聞言一愣。
“就是心契了!”米歇爾抬起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心口,沉聲告誡道,“心契才是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法術(shù)只是工具,你見過農(nóng)夫會被自己的鋤頭左右么?”
“我明白了。”李維點點頭,心中暗忖,“切莫化身怪談,就是這個意思?”
很快,十三號獵魔隊到達。
“喂,其他人也就罷了,”布萊茲已累得喘不上氣了,忍不住抱怨道,“李維你受傷明明和我差不多,為什么得我去叫人?”
“我手斷了,不能跑腿,這個理由不是很合理么?”李維振振有詞道。
“……”布萊茲一臉郁悶。
“李維,又見面了?!笨驳俳z滿臉微笑,視線落在李維包得嚴嚴實實的左手上,“左手受傷了?”
“沒法子,就是舍不得你啊……”李維調(diào)侃一句,苦笑著糾正道,“另外,‘受傷’這個用詞并不準(zhǔn)確,準(zhǔn)確點說,我失去了左手?!?br/>
“看來,你傷得還不夠重,還會言語調(diào)戲少女?!泵仔獱柹袂椴挥洌焱鹊帕死罹S一腳,疼得他發(fā)出一聲慘叫。
“受傷了還在打鬧?你們的感情真好……”坎蒂絲捂嘴而笑。
打鬧?這不是單方面的挨打么?李維在心中腹謗。
當(dāng)解開繃帶,坎蒂絲也是嚇了一跳,這才知道,李維并沒開玩笑。
“替身蜥蜴已經(jīng)不夠,得靠夜之靈了?!彼痤^,雙手交握,虔誠禱告著,“繼銅色的天幕,是灰沉的蒼穹;夜邁出一步,黑暗之物將生……”
神之贊頌詩篇中,她的祭司長袍無風(fēng)鼓蕩,一頭形態(tài)似蝠鲼,而軀體好似夜空凝形的生靈自袍下冒出,張開了巨口,咬住李維的左手。
“——嘶!”
李維深深吸氣,手掌像是探入溫泉中,股股溫暖熱流涌來,接著,他感覺傷口發(fā)癢,骨頭和血肉正迅速再生!
“李維,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馬洛走來,他也沒什么架子,直接就盤腿坐下。
“達富太太的兒子威廉沒死,還玩黑科,呃,黑魔法,搗鼓出了個謀殺者……”李維嘆了口氣,用右手指指那半截尸體,將事情描述一遍后,又道,“現(xiàn)在你們再去搜索隔層,應(yīng)該能找到罪之書?!?br/>
“好!”馬洛點點頭,正要離開,卻忍不住停下腳步,指著那半截身體道,“這個,怎么做到的?是米歇爾的新法術(shù)?”
他能看出,謀殺者是被某種巨獸給攔腰咬斷,但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究竟何種巨獸能造成這種傷口。唯一能確定的,是這種巨獸極為恐怖和可怕!
“米歇爾也是你叫的?”米歇爾瞪了馬洛一眼,語氣不善道,“我和你可不熟……”
以她和帕斯奎雷的交情,對馬洛當(dāng)然不會有好感。
“對不起,商業(yè)機密,無可奉告?!崩罹S也攤開僅有的右掌,笑了笑道。
……
破曉。
當(dāng)初晨的第一縷陽光落下,夜之靈瞬間消散,而李維的左手已恢復(fù)如初。
其余人是服用藥劑,也都恢復(fù)了。
“哦,舒服了。”米歇爾舒活肢體和筋骨,高聳起伏的弧度盡顯無余,“對了,我記得,謀殺者的位階不低吧?”
“嗯,謀殺者是三級。”坎蒂絲點點頭。
“那賞金也是不菲?!泵仔獱杻裳鄯殴?,又咳嗽一聲,表情恢復(fù)如初,“賞金都送到我這就行了,由我來分配?!?br/>
“???”
其余三人聞言,都是臉色微變。
李維隱有感覺,這話很像是那句“壓歲錢媽媽先幫你存著”,往往存著存著,你就再也沒聽說過那筆錢的消息了。
“怎么?不愿意?”米歇爾瞇起眼,瞥了三人一眼。
三人互換一個眼神,同時點頭。
他們已達成共識:生活如此美好,還是好好活著比較好。
很快,馬洛回來了。
“沒找到罪之書,倒是找到了這個……上次的時候,可沒發(fā)現(xiàn)這個?!彼碾p指夾著一只飛蛾,飛蛾瘋狂撲騰著,濺起無數(shù)灰色鱗粉。
飛蛾是灰色,翅膀上有鬼面圖案,扇動間似在咧嘴獰笑,古怪而令人心悸。
“鬼面飛蛾?”米歇爾認出這蟲子,皺著眉道,“一本罪之書,怎么還扯上蒼白蠕蟲了?事情越來越復(fù)雜了……”
李維聞言,表情微微一變。
那卻是另一位舊神!
……
拂曉之巔。
課堂里,煉金臺前,李維輕敲腦門,微微出神。
事情暫且告一段落,至少在鐘擺閣樓里,隱患已不復(fù)存在。但他清楚,這件事遠遠沒有結(jié)束,牽扯上另外一名邪神后,甚至可能會愈演愈烈,朝著不可預(yù)估的方向發(fā)展!
但是,他自身實力不夠,也無能為力。
得變強!李維暗暗道。
布蘭琪走了進來。
“上堂課講述的,是魔法陣的基礎(chǔ);而這堂課,就是魔法陣的‘解構(gòu)’?!辈继m琪將瀑布般的金發(fā)向后挽起,叮囑道,“記住了,我教你們的是方法,而不是特定的幾種魔法陣。懂得了方法,你們就能看懂和自學(xué)每一種魔法陣,在此基礎(chǔ)上,還可以改良,甚至是自創(chuàng)魔法陣!”
“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么?”李維連連點頭,心中感慨道,“我就喜歡這種單純不做作的課程,和那些故作高深的妖艷賤貨不一樣……”
“上次作為演示的,是初級版本的魔法陣,——‘夜之女神的深沉靜默’。”布蘭琪手心攤開,又一道法陣投影浮起,懸亙于頭頂上空,“這次,我準(zhǔn)備提升一點難度?!?br/>
李維抬頭仰望,凝視片刻后,感到陣陣目眩神迷。
法陣懸空,竟是復(fù)雜的多重嵌套結(jié)構(gòu),足有十三層之多,一環(huán)嵌套著一環(huán),層次豐富卻分明,構(gòu)造獨特而多樣。巨型法陣中,有序分布著天使徽記、秘術(shù)符號、神之長詩、魔法術(shù)式等,錯綜復(fù)雜卻又秩序井然。
“天使的十三音階!”李維認出法陣,喃喃道。
“答對了,可惜沒有獎勵?!辈继m琪俏皮一笑,又解釋道,“我知道,有些人會覺得這座魔法陣結(jié)構(gòu)復(fù)雜,但是,就和積木一樣,再復(fù)雜的魔法陣,也是由無數(shù)基礎(chǔ)單元構(gòu)成的。我們只要學(xué)會拆解,就能將復(fù)雜的魔法陣化為一個個容易理解的單元,這就是‘解構(gòu)’的過程。”
……
李維專心聽講。
他沉浸在布蘭琪的講述中,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
那并不是筆記,即使是最低級的學(xué)徒,也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他所記錄的,是自己的思考和心得。
李維不止在學(xué)習(xí),也在思考和消化,甚至在舉一反三。
當(dāng)課程結(jié)束,整座天使的十三音階被完全拆解,李維也已學(xué)會了“解構(gòu)”。
不過,他并不滿足。
“格林小姐,我能不能留下,在這繼續(xù)繪制法陣?”下課鈴聲已經(jīng)響了,李維卻舉手詢問。
“哦?你要做什么?”布蘭琪疑惑詢問。
“我想解構(gòu)一座法陣,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改良它。”李維也不隱瞞,一五一十道。
自己房內(nèi)的靈魂歸宿已經(jīng)完全損毀,他想再繪制一幅,而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繪制一幅全新法陣。
李維頓了頓,露出貧窮的微笑:“不過,最近我有點資金緊張,沒錢購買秘法繪筆……”
他很無奈。
資金緊張是現(xiàn)實,鐘擺閣樓需要修葺,這直接獻祭了他所有的現(xiàn)金流。眼下的他可謂一窮二白,一枚銅子都得掰開兩半用了。
“可以,”布蘭琪不以為忤,反倒面露贊許,“不過,你只有一晚上的時間,明天這里還有新的課程?!?br/>
“謝謝!”李維大喜過望,點點頭道,“夠了,一晚上已經(jīng)足夠了?!?br/>
“為了獎勵你的勤學(xué),接住這個!”布蘭琪想了想,遙遙拋出一物。
李維趕緊接住,發(fā)現(xiàn)是一張無毛的獸皮:“這是……什么皮?”
“人皮!”布蘭琪道。
李維聞言一驚,手中的獸皮差點脫手。
“放心,開個玩笑而已,”布蘭琪啞然失笑,“只是一張風(fēng)暴牙豬的豬皮,它們的皮膚魔導(dǎo)性和抗蝕性都不錯,比導(dǎo)魔紙可得強多了。”
“多謝格林小姐。”李維右手放在胸前,再次誠心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