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彌絮絮叨叨地說著，王衡也漸漸厘清了頭緒。

    惠比壽自三代以前就明白，只靠財富并不能帶給人們幸福，于是開始尋找其他的方法。

    最終他選定了控制妖物，想要找到可以控制妖物的辦法，然后開始拿自己做實驗。

    他給妖物賜名，嘗試像神器一樣控制妖物，即便他自身被妖物不斷刺傷，他還是不愿意放棄，最終神隱。

    神隱前，他下了命令，要求嚴彌告訴后代的所有惠比壽他所做的事。

    接替他的下一代惠比壽，在前代和嚴彌的指引下，也開始走上這條道路。

    這一代的惠比壽吸取了前代的失敗經(jīng)驗，目光投向了面妖，因為面妖在釋放前非常穩(wěn)定。

    但是他最終也走向了失敗，因為面妖面具的制作非常困難，更談不上普及。

    再下一代的惠比壽開始嘗試優(yōu)化制作面妖的過程，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但他最終同樣功敗垂成，雖然制作面妖的速度和成功率都有所上升，但當面妖的數(shù)量達到一定數(shù)目后，他再次換代了，甚至波及了幾位神器。

    然后就是本代的惠比壽，他仍未放棄面妖，他開始尋找大禍術(shù)士控制面妖而不受反噬的方法。

    即便是臨死前，他也只是想著將黃泉之語帶回去。

    王衡默然。

    和毘沙門，或者說絕大多數(shù)神明不一樣，惠比壽的一生似乎只為完成人們的祈愿而活，為此不惜獻出生命。

    也許應(yīng)該說，他根本就不在乎生命，貫穿他人生的只有前代的遺志和人們的祈愿，他只是這兩種祈愿推動的傀儡而已。

    也許應(yīng)當稱之為高尚，但王衡卻只能感受到悲哀。

    安頓好嚴彌之后，他發(fā)出去了幾封信，用信使遞給了幾位福神。

    然后不久，天神便到了。

    侍器被毘沙門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間，王衡領(lǐng)著天神到了之后，毘沙門把門開了一道縫，看到是天神后立即將他一把拉了進去。

    王衡本也想跟著進去，卻被毘沙門用眼神拒絕了。

    王衡站在門外，神色平靜地等待著，眼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王衡趁機向梅雨說了自天滿神社離開之后的事情，惠比壽最終的結(jié)局，以及嚴彌對惠比壽的說法。

    梅雨神色復雜，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久，天神一臉灰敗的出來了。

    梅雨急忙迎了上去。

    天神看了王衡一眼：“毘沙門天說讓你不用擔心她，侍器只是生了點小病。”

    王衡神情平靜地點了點頭。

    菅原道真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道：“注意你家神主的安全，如果……”

    他沒有說完，但也補全了王衡心中最后一塊拼圖。

    天神走后，他靜靜地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找到斷，和他說了大致的情況，讓他這段時間負責所有人的工作安排。

    老人看了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然后王衡再次找到了嚴彌。

    這位惠比壽的道司，即便在他認識的所有神器中也堪稱最古老的的幾個之一。

    嚴彌對他的到來有些驚詫，但仍禮貌地請他坐下了。

    王衡看著他，眼神平靜，卻暗藏洶涌：“我想請教一下關(guān)于神代的事，以及神靈的事?！?br/>
    嚴彌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這可是禁忌?！薄?br/>
    王衡卻松了口氣。

    這位道司，果然對上天產(chǎn)生了懷疑，或許還有些不滿。

    經(jīng)歷了那么多任惠比壽的換代，不熄的遺志傳承和前赴后繼的犧牲，卻被上天否定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王衡微微一笑：“只是閑聊罷了?！?br/>
    嚴彌蒼老的臉頰上沒有表情，只用熠熠的雙眼再次盯著他看了兩分鐘，王衡微笑著和他對望。

    嚴彌嘆了口氣，然后又笑了笑：“很危險的。”

    王衡仍是微微一笑，表情不曾變化過：“只是閑聊罷了?！?br/>
    嚴彌不再看他，捧起一杯熱茶，眼神盯著沉浮的幾片葉子。

    “毘沙門天大人是神戰(zhàn)結(jié)束后才來到這里的，所以神宮中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記載?！?br/>
    “可實際上，神代，并不是英雄輩出的豪邁時代，相反，那是個很悲慘的時代?！?br/>
    “那時，信仰惠比壽大人的人其實并不很多?！眹缽浤樕下冻鰬涯畹谋砬椋骸盀榱税み^嚴寒的冬天便需要種植稻米，為了稻米能夠生長便需要靠近水源，可在這樣一塊貧瘠的土地上，又能在多少地方尋找到合適的生存環(huán)境呢？”

    “于是劃分界限，成立國家?！?br/>
    “然后人越來越多，需要的東西更多，增產(chǎn)卻遠遠跟不上擴張的腳步?！?br/>
    “所以為了侵略，或者為了保護，戰(zhàn)爭爆發(fā)了?！?br/>
    “隨后欲望開始無止境地膨脹?！?br/>
    “強大的國家高舉上天的旗幟，擴張國土、吞并人口，并號稱正統(tǒng)。”

    “可笑的是，”嚴彌眼中流露出幾分諷刺：“上天和人間的做法并沒有什么區(qū)別?！?br/>
    “高天原的天常立神高舉天照的旗幟，清剿地上的國常立神，然后把最終歸順的國常立神一并列入高天原?！?br/>
    “那時候的地上之國，還叫葦原中國，所以地上之神才是國常立神?！眹缽浛戳送鹾庖谎郏骸按髧饕彩堑厣现瘛！?br/>
    “不過大國主那時還不叫大國主，而叫大汝神?！?br/>
    “為了征服葦原中國，高天原派遣了無數(shù)神靈，”嚴彌冷笑一聲：“天忍穗耳命、天菩比神、天若日子先后降臨，不知道換代了多少神明，死去了多少天守，可最后還是沒能成功?！?br/>
    “后來派遣建御雷神、天鳥舟神來到大國主的出云國。在伊那佐小海濱，建御雷神用十拳劍斬殺了大國主的兩個兒子，事代主神與建御名方神?！?br/>
    “然后大國主才最終交出了葦原中國的統(tǒng)治權(quán)，可最終也沒換過一次代。”

    “反倒是上天，”嚴彌有些嘲弄地笑了聲：“怕極了大國主，硬生生在大國主歸順后還封印了他幾百年?！?br/>
    “不過大國主實力強大，信徒眾多，待遇仍算是極好的。”

    “更多的是類似荒吐神的蝦夷神，這些神靈誕生的天職便是保護自己的土地，只能強行換代，然后才歸順加入了高天原。”

    “其中有些神靈尤其強大——比如荒吐神，他的葬器曾經(jīng)撕裂了天地。可最終仍被斬殺，強行換代加入了高天原，甚至連他的土地上，人民也被一并斬殺了不少?！?br/>
    “這就是信徒稀少的神靈的悲哀，若是最后一個信徒也死去了，他也就再也換不了代了?！?br/>
    王衡心中一動：“葬器？”

    嚴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眼前這位道司才成為神器不過數(shù)月，于是解釋道：“葬器，也有名稱叫祝器，不過祝器是后代為了美化葬器才叫出來的。因為葬器是普通神器晉升后的稱呼，實力強大，因而地位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