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五何突然感到腳下一陣涼意，不自覺低頭看了一眼。

    “啊啊啊——”

    “啊啊啊——”

    穿著絳紫金絲鑲月牙白云袍，留長髯，點(diǎn)豆眼，面容精瘦，看上去頗為穩(wěn)重的中年男子，此時已經(jīng)忘卻了自己從三品大官的身份。拉起衣擺，迅速竄上了桌子。

    沈五何在桌子上，捂著嘴，阿巴阿巴喊個不同。

    也不知喊了多久，才斷斷續(xù)續(xù)傳出了較為通順的一段話。

    “閨女……她她她……柳如是……柳如是人頭！”

    沈五何雖然沒和瀟湘樓花魁柳如是有過正面接觸，但去瀟湘樓的時候偶爾和她幾次擦肩。再加上近來各大部門都發(fā)布告尋找柳如是下落，這張臉，那就是化成灰了，他都認(rèn)識！

    沈鶯鶯見自家老爹那沒出息樣，忍不住搖了搖頭。

    “老爹，你好歹也是三法司之一的重要官員，見個人頭至于害怕成這樣嗎？”

    一句話說得沈五何羞愧。

    他辦案能力確實(shí)差勁，能當(dāng)上這都察院右都御史，那主要憑借的還是官場打交道的能耐。

    猶記得他穿過來的時候也是自帶個破案系統(tǒng)的，系統(tǒng)告訴他，只要勘破的案子達(dá)一千件，就能穿越回去了。

    后來，實(shí)在是破案的水平太差，連系統(tǒng)都看不下去了，最終選擇——棄宿主而去！

    想來也是離譜！

    這可能是古今穿越，唯一一個被系統(tǒng)嫌棄到直接吃散伙飯的家伙了吧。

    “閨女……爹我實(shí)在怕這個啊。”

    沈鶯鶯繼續(xù)翻看物品簿，查看最近庫房進(jìn)出情況，邊看邊淡然提了一句。

    “有什么可怕的。這人又不是柳如是。”

    沈五何望著自家閨女腳邊的那顆人頭，心里別提多慌了。想了想，身子往后挪了一步。

    “閨女，要不你也上來吧，我分你個位置。”

    什么叫父女情！這就是！寧愿自己害怕也要為自家閨女留一個位置！

    可惜他閨女不太稀罕。

    沈鶯鶯蹲下身子，將人頭抱了起來，然后放在了桌面上。

    沈鶯鶯打開人頭的嘴巴，從里面抽出了一張濕噠噠的符咒。

    “真夠閑的，搞這么多花里花俏的東西。”

    符咒一撕，障眼咒的法力就降低了許多。

    但沈五何是個完全沒有靈根的普通人，因此也看不出這其中差異。

    在他眼中，這人頭分明還是柳如是。

    “有時候本仙真的好奇，你到底怎么生出的我？咱倆真是親生父女嗎？”沈鶯鶯說完，打了個響指，徹底破了這障眼之術(shù)。

    沈五何立馬點(diǎn)頭如搗蒜，“那肯定的！你娘當(dāng)年生了你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和你娘長得有多像！”

    “所以我是我娘親生的，但不一定是你親生的，不是嗎？”

    沈五何：總覺得自己的頭上長出了一片青青草原。但又沒有證據(jù)！

    半晌，隨著人頭周圍一團(tuán)黑氣散去，沈五何眼中的人頭，終于恢復(fù)了她真實(shí)的模樣。

    “這個……”沈五何突然想起一人，“這個莫不是就是楚婉蕓府中的那個萍兒？”

    皇妃失蹤案的相關(guān)卷宗都察院也有保存一份，這個萍兒按理說不是正被扣押在東廠嗎？

    “她被人忽悠，取下了本仙給的符?！?br/>
    因此還是遭了劫難。

    人的天性就這樣。喊你別做的事情偏偏忍不住去做。

    “這個萍兒不是說想殺她的是楚婉蕓嗎？可是楚婉蕓已經(jīng)死了?！?br/>
    “沒死。正和柳如是比翼雙飛，過著逍遙快樂的日子?！?br/>
    “誰？和誰比翼雙飛？”沈五何的大腦快速運(yùn)轉(zhuǎn)，最后得出了令自己瞠目結(jié)舌的答案，半個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你的意思是……楚婉蕓不肯嫁給二皇子的原因，是因?yàn)樗矚g的是女的！而這柳如是，正好就是她喜歡的女人！”

    難怪難怪，難怪非要放著尊貴的二皇子妃不做，做那什么借尸換魂的殺人兇手！原來是為了這不被世俗認(rèn)可的曠世愛情！

    想著，沈五何從衣兜里掏出了手帕，擤了擤鼻涕。

    “真是令人感動啊。”

    “……”

    沈鶯鶯倒也沒想到自家老爹會想到這一茬，眨了眨眼。

    “啊不是，你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柳如是，是個男人。”

    沈五何：？？

    長長的腦袋瓜里，裝滿了更多的疑惑。

    柳如是，居然是個男的？？

    “瀟湘樓出現(xiàn)那個書生，還記得嗎？”

    ……

    盛元?dú)v三十九年十一月，冬。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下個月及冠，就能正式任命正三品刑部尚書的顧靈澤，又來煙柳之地找樂子了。

    顧靈澤身后，站了幾個小廝。小廝們腰間都掛滿了金幣元寶，古今腰纏萬貫也不過如此。

    “六皇子日安。您這么早就過來了呀?！?br/>
    一般瀟湘樓要到晚上才開張。

    不過作為瀟湘樓的至尊顧客，六皇子他，當(dāng)然是什么時候想來就什么時候想來了。

    “殿下來給大家發(fā)點(diǎn)妝粉錢?！鳖欖`澤身旁的小廝說道。

    顧靈澤是個啞人，說不了話，所以日常都帶這個幫忙做解釋的貼身小廝，他倆說是形影不離也不為過。

    顧靈澤也不說話，上前摟著說話的姑娘，“吧唧”就是一口。

    “哎呀！”那姑娘嬌羞了一聲。

    顧靈澤打了個響指，小廝會意，立馬將手里的一錠銀元寶交到了那姑娘手里。

    “哎呀！殿下干嘛這么客氣！”人比花嬌的青樓姑娘用扇子擋住了自己的臉，也不知道是被親了一口高興，還是收到了錢開心，總之樂得花枝亂顫。

    其他人聞言，也連忙湊了上來。

    “天吶，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嗎？殿下您怎么這么舍得！”

    “都別著急哈，慢慢來，殿下說了，都有份都有份?！毙P邊說邊真將眾人腰間的錢財都送了出去，送到后面，連什么玉佩，手鐲啊，都一并交了出去。

    “謝殿下！”

    “謝殿下！”

    等到東西都發(fā)完了，顧靈澤從袖兜里又拿出了一個寶物，那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翡翠玉，是他前段時間從外邦人手里“淘”來的。

    美其名為“淘”，實(shí)則為搶。不過普天之下，這位六皇子橫行慣了，還真就沒有什么害怕之事。

    有眼見力的姑娘，一看就知道這塊玉是給如是姐姐準(zhǔn)備的。心里不由得稱奇，這位殿下脾氣也太好了吧。

    前日才因?yàn)榱缡遣豢戏趟?，兩人鬧了一番，沒想到今兒個又來找她了，還帶了這么貴重的東西！

    “殿下，您是找如是姐姐是嗎？她今天身體不舒服，還沒起床梳洗呢。要不我?guī)湍ソ薪兴?。?br/>
    顧靈澤“呃”了一聲，擺了擺手，示意要自己上去。

    貼身小廝最懂他家主子了，便干脆站定下來，“殿下，那我們幾個就在這里等您了。”

    “呃呃。”顧靈澤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飛快跑上了樓。

    前天是自己太著急了，如是不愿服侍那就不服侍唄，他顧靈澤也不是只惦記一響貪歡之人，他愛慕柳如是，不止愛她的容貌，更愛她的才華。

    對于有才華之人，尤其是有才華的女人，他的容忍度向來很高。

    顧靈澤上了二樓，離柳如是房間還有點(diǎn)距離，但從這里能看見柳如是房間。

    今天的窗子忘記關(guān)上了。

    顧靈澤想著，眉眼含笑。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連她忘記關(guān)窗戶都是可愛的。

    就在顧靈澤想，不知道能不能在這里看見她日常梳洗打扮的樣子時，隱隱約約看見了窗子里，有兩個人影在交纏。

    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地上放著兩人的褻物，還有一些男人的衣物。

    柳如是乃瀟湘樓第一花魁，又性情高冷，普天之下，能有幾個男人能踏入她的閨中之房？

    顧靈澤狐疑間，走到了另一個角落，更加看清了房間內(nèi)的事情。

    房間內(nèi)果然有一男一女。雖然離得遠(yuǎn)，但也能清楚看見他們在做些顛鸞倒鳳之事！

    顧靈澤頓時暴跳如雷！

    老子是好脾氣，但沒這么好脾氣！

    不肯跟老子好，但卻跟別的男人茍合，還好意思吞了老子這么多錢？！

    想著，顧靈澤匆匆上了三樓。

    顧靈澤來到柳如是門前，直接抬腳，踹爛了門。

    “砰——”

    屋子里的人聽見了動靜，尖叫了出聲。

    顧靈澤冷哼了一聲，直接進(jìn)了屋，然后走向了里間。

    老子今天非要抓你們這對狗男女！

    顧靈澤想著，拉開了珠簾，再一看，只看見柳如是和一個丫鬟，哪里還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柳如是穿著薄薄的襯衣，捂著胸口一臉訝異，“殿下……您怎么過來了?！?br/>
    說完，連忙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起了衣服，然后上前要請安，結(jié)果直接被顧靈澤推開了。

    “……”

    顧靈澤到處去找那個書生，這里找找，那里找找……愣是什么也沒找到。再一看窗外，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匆匆而過，料定就是那人！

    想去追，可惜再一轉(zhuǎn)眼，那書生就不見了。

    后來，顧靈澤又說讓平四娘還錢，把平四娘愁得魂都快沒了。

    且不說平四娘愛財如命，不肯吐一分錢。就是真的想吐，就這六殿下?lián)]金如土的程度，算這個賬，那也是沒有算清楚的一日！

    后來還是顧靈澤的十二姨太——柳煙眉，多次勸導(dǎo)她家夫君，最后顧靈澤才算作罷。顧靈澤對他家十二姨太的喜愛之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冒天下之大不韙，把一個青樓女子娶回了六皇子府。又怕娘子在家中太過乏味，便將她在瀟湘樓的貼身丫鬟，也娶回府做了十三姨太。

    總之這一鬧，顧靈澤和柳如是產(chǎn)生了間隙，這瀟湘樓，就再也沒來過了。

    ……

    顧靈澤當(dāng)日還見到一個貼身丫鬟這事，是顧陽景托人盤問，最后盤查出來的。就是沒想到，那個丫鬟竟然是楚府的千金小姐，楚婉蕓。

    而顧靈澤所看見的那個書生，不是別人，正是花魁柳如是。柳如是為了賺錢，年幼時就混進(jìn)了青樓當(dāng)女子。

    但當(dāng)年檢查的時候，可以用障眼之術(shù)混進(jìn)青樓，真要在床笫之上服侍人，那肯定會露泄的。因此柳如是拒絕了達(dá)官貴人求其服侍的要求，也得罪了不少人。

    但偏偏就是這等清冷，不畏權(quán)貴之姿，讓柳如是更加惹人好奇，很快便名揚(yáng)天下。

    ……

    沈鶯鶯如此這般和沈五何講了一通，沈五何便明白了其中因果。

    “那你的意思是說，柳如是為了徹底擺脫過往的身份，成為一名真正的男子，所以自導(dǎo)自演了‘花魁斷頭案’一事?！?br/>
    “可是他為什么殺的是楚婉蕓，而不是別人呢?！?br/>
    “換魂?！?br/>
    楚婉蕓求一個嶄新的好看的面容，柳如是求一個真正的男人身份。

    他們一步又一步，設(shè)計謀，換命格，不斷誘導(dǎo)本仙，走向他們想要的結(jié)局：那就是柳如是和楚婉蕓，都已經(jīng)雙雙離世。

    但，還是那句話。

    本仙近來法力確實(shí)是損減不少，但對付幾個小鬼還是綽綽有余的。

    “爹，年中了，要不要沖一波業(yè)績？”沈鶯鶯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