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城。
“三公被蘇陌塵抓了起來？”
秦鳶愕然看著容昭。
容昭點(diǎn)點(diǎn)頭，“他宣布三年前宮變乃太后里通外賊所致，三公疑惑進(jìn)宮詢問，被他視為同黨關(guān)了起來。御史令以及禮部吏部幾位尚書也被牽連打入了天牢。”
秦鳶臉色陰沉，“看來他已經(jīng)等不及了。三公和六部尚書都是忠心耿耿的老臣，蘇陌塵關(guān)了他們就是一種喻示?！彼虼?，沉聲道：“我擔(dān)心他下一步就是要廢除小皇帝，自己登基?！?br/>
容昭卻搖頭，“如果他要那么做，沒必要等三年。”
“那是因?yàn)樗諒?fù)人心。”秦鳶道：“三年前他雖然是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但朝臣們忠心的，永遠(yuǎn)是我秦氏皇族。這三年來他雖然退居攝政王，卻獨(dú)攬大權(quán)，皇帝不過就是個傀儡。假太后死了，也就是沒有了利用價值。那么下一步，死的就會是那個小皇帝。沒有了皇帝，如今大燕又面臨外敵侵?jǐn)_，他的那些黨羽自然會推舉他為帝?！?br/>
容昭不說話，眸光晦澀。
“不行?！?br/>
秦鳶回頭看著他，“我不能讓他得逞，我們必須馬上打回去。你怎么了？怎么不說話？”
她說了半天發(fā)現(xiàn)容昭沒反應(yīng)，不由得疑惑。
“容昭？”
“嗯？”
容昭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看著她，“鳶兒，這件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以他的性子，即便是想要大權(quán)獨(dú)攬登基為帝，也不可能這么急切?！?br/>
“那他逼舅舅回京做什么？難道不是為了守住上庸，避免他登基的時候有人搗亂？上庸易守難攻，只要聚集了全國兵力，我們就難以攻進(jìn)去?！鼻伉S說：“我們都攻到安陽城了，他一直沒反應(yīng)，難道不是想化零為整把們?nèi)紘г诨食?？?br/>
容昭拉著她走出去，站在城樓上，看著街上人流如織，繁華錦繡。
“還記得那天我對你說過的話嗎？他集結(jié)兵力不是為了狙殺我們，是為了為你掃除阻力，勢如破竹直入皇城。他，要將大燕還給你。”
秦鳶偏過頭，“無論他要做什么，我只想知道所有真相?！?br/>
她從袖中掏出那個香囊，放在手中婆娑著，“我總覺得皇兄知道很多事。如果蘇陌塵有苦衷，皇兄不會不告訴我，也不會讓我跟你在一起。你說，這里面到底藏的什么秘密？”
容昭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錦囊，“你若想知道，打開一看不就知道了？”
“不行?！鼻伉S卻斷然否決，“皇兄既然這樣叮囑我，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能違背他的叮囑。”
容昭不置可否，“既然如此，那咱們就盡早去上庸，就能解答你所有疑惑了。”
“嗯?！?br/>
秦鳶滿腹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點(diǎn)點(diǎn)頭。
攻克安陽城已有數(shù)日。一路打來，已經(jīng)有數(shù)個郡縣城池的守軍將領(lǐng)主動投降，安陽城城主亦然。
別看容昭平時驕狂桀驁，打仗倒的確是一把好手。即便是面對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以少勝多，或不費(fèi)一兵一卒大獲全勝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她想起十年前北齊南下，當(dāng)時也是容昭親自領(lǐng)兵作戰(zhàn)，不過月余就占領(lǐng)了大燕數(shù)座城池，逼得蘇陌塵不得不親自迎敵。
皇兄說過，他是當(dāng)之無愧的戰(zhàn)神。這個世上，能在戰(zhàn)場上和他一決高低的人，如今只有一個蘇陌塵。
不，若皇兄不是先天不足無法上戰(zhàn)場，她相信皇兄也未必會輸給容昭。
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恪靖現(xiàn)在在哪兒？”
自從老晉王去世那一夜恪靖無故失蹤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這段時間，她只顧著早日打回大燕，卻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后。
容昭倒是一愣，而后沉聲道：“我查過，可怎么也沒查到，好像這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一般。”
“憑空消失？”
秦鳶詫異的看著他，“怎么會無緣無故的憑空消失？難道也是和鬼煞軍團(tuán)一樣…”
“不?！?br/>
容昭道：“她沒出現(xiàn)在那個地方?！?br/>
秦鳶皺眉，“那她怎么會無故消失？會不會…去了西周？”
三年前后夏反叛一事容昭已經(jīng)將原委告訴了她，原來是恪靖對那后夏后主用了美人計(jì)，巧言令色蒙騙于他，并且拋出西周會出兵相助這個誘餌，后主才膽大反叛。西周的確是答應(yīng)了要插一腳的，可容昭去后，西周剛派出的兵馬就立即收了回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由此可見，恪靖與西周也有著某種聯(lián)系。
“沒有。”容昭還是搖頭，“西周當(dāng)日會受恪靖游說，不過也是為了利益二字罷了。文宣王都死了，恪靖離開在外，脫離家族，無法給西周帶來任何利益，所以西周皇帝沒必要趟這趟渾水。”
“那她會去哪兒？”秦鳶若有所思，“她父親死了，可溫云華已經(jīng)接手文宣王府?！?br/>
“我也不明白?！比菡寻櫭?，“他們兄妹向來感情深厚，就算如今她父親死了，溫云華也會好好照顧她，她沒道理就這樣離家出走一去不回才是。可若說她躲在什么地方伺機(jī)而動，又無跡可尋。首先，北齊有你皇兄，大燕有蘇陌塵，她去哪兒都翻不起浪來。那么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秦鳶百思不得其解，便揮了揮手。
“罷了，只要她不來給我們搗亂，隨她去哪兒吧。等眼下的事完了，再去找她也不遲?！?br/>
容昭表示贊成，“鳶兒，這幾個月連連征戰(zhàn)，你累了吧？不如咱們在安陽城內(nèi)休息一段時間…”
“打仗的是你，不是我?！鼻伉S嘴角抿出一絲笑容，“我只是負(fù)責(zé)收拾殘局?！彼龂@息一聲，“咱們已經(jīng)攻陷這么多城池，所有人都相信我的身份，如今就差朝廷大臣那一關(guān)了。這么久，我就不信朝中百官就沒有一點(diǎn)懷疑。說不定，蘇陌塵抓了三公和幾位尚書，就是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時至今日，她對蘇陌塵再無半點(diǎn)好感和信任。無論蘇陌塵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別有目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回頭看著容昭。
“容昭，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再見他？”
站在容昭的立場，要在她面前為蘇陌塵洗脫罪名，很難吧。換做其他人，作為情敵，是斷然不可能為蘇陌塵開脫的。尤其是，她好不容易才為他打開心扉的情況下，他應(yīng)該更不希望她和蘇陌塵再舊情復(fù)燃才對。
容昭抿了抿唇，坦白道：“鳶兒，我不瞞你。老實(shí)說，我是不希望你再和他有什么糾葛。我告訴你這些事，也不是幫他說話。我只是覺得，你有權(quán)利知道所有的隱情和真相。我若在你被蒙蔽的情況下趁虛而入得到你，將來你會恨我，我不希望我們走到那一步。我們才剛剛開始，如果一段感情從最初就是建立在欺騙的基礎(chǔ)上，等謊言打破，這段感情也走到了盡頭。所以，我不想欺騙你。我更不希望你是因?yàn)樵趯λ衅姷那闆r下才會覺得我好，然后跟我在一起?！?br/>
他認(rèn)真的看著她，“鳶兒，我想要的是你的心，不是權(quán)衡利弊的選擇，也不是習(xí)慣使然的敷衍。這世上人人百變，尤其是身在皇室之中的我們，很多時候不得不給自己戴上假面具，甚至忘記真正的自己。但是，在你面前，我想做一個坦蕩明朗毫無秘密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不了解而拒絕靠近，更甚者逃避。你，可懂？”
秦鳶狠狠一震。
夕陽在他身后緩緩落下，天邊霞彩蔓延，他整個人如沐浴在落霞的畫卷里，眉目越發(fā)清晰華艷，美輪美奐。
而他的眼神，似那夕陽點(diǎn)綴了色彩，傾瀉漫漫的光暈，柔情如許。
她嘴角緩緩勾起淡若春水的笑光，靠在他懷里，輕輕嗯了聲。
“我明白?！?br/>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一個女人，再怎么堅(jiān)強(qiáng)再怎么冷血，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從前那段感情給她帶來的傷痛太過刻骨銘心，以至于她久久不愿走出來，也不愿自我救贖。可人間風(fēng)景無數(shù)，焉知從前那斑斕一隅不過匆匆過客？而真正的港灣，就在轉(zhuǎn)身回眸那一瞬。
“我也一直想做個簡單的人，簡單的笑，簡單的哭，簡單的開心簡單的憂愁，簡單的過完每一天，簡單的嫁人，然后簡單的一起白頭到老。就像從前那樣，無論做什么都憑心而為，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多好…”
“現(xiàn)在也可以。”容昭堅(jiān)定的說：“鳶兒，也許我能力有限，管不了蕓蕓眾生，也管不了這皇權(quán)天下，江山更替。但最起碼，我能保護(hù)你不被任何人所欺。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他說到這里一頓，道：“不過你還是不要哭的好，我不喜歡看見你哭，以后我也不會做任何讓你傷心難過的事?！?br/>
秦鳶聽得眼眶微酸。
從來，從來就沒有任何人這樣對她說過，要保護(hù)她。
這些年無論是仇也好，恨也罷，都只有她一個人承擔(dān)，一個人在午夜夢回醒來后痛哭流涕生不如死。
她以為她的人生已經(jīng)滄海桑田，卻沒想到還有那么一個人靜靜的等在她身后，給予她一個峰回路轉(zhuǎn)，柳暗花明。
“好?！彼鲱^看著他，眼如秋笑意嫣然，承載這多年心酸和對未來的期待欣悅。
“我相信你。”
容昭目光亮如星辰，緊緊的抱著她。
夕陽遙遠(yuǎn)而霞光漫漫，他們的身影落在城墻上，拉出斜斜長長的影子，永恒留存。
**
在安陽城整頓數(shù)日，大軍再次前進(jìn)。
九月十五，壽春淪陷。
九月二十七，武都太守遞交降書，奉上帥印。
十月初三，鎬京城破，潛逃的兩位副將被抓，翌日處斬，容昭下令將他們的人頭掛在城樓上梟首示眾，舉城臣服。
……
戰(zhàn)報雪花一樣飛到皇宮，卻石沉大海，未曾得到任何回應(yīng)。朝中大臣議論紛紛人心惶惶，早已人心潰散不知所措。
蘇陌塵依舊呆在紫宸宮中足不出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月二十，淮安侯回京，剛踏入上庸，就被人請到了皇宮。
和以往一樣，蘇陌塵并未在紫宸宮覲見他，而是在宣室殿。
淮安侯未曾回府洗漱，匆匆來到宣室殿，也顧不得行禮，焦急而隱怒道：“你把蘭兒怎么了？快放她出來?！?br/>
蘇陌塵高踞上座，仍舊未拆下眼睛上的紗布，淡淡道：“殺人償命，她本該有此一劫?！?br/>
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的怒氣被他這一句話給激發(fā)，淮安侯低吼道：“什么殺人償命？這不過就是你的由頭，想逼我回京罷了。如今我已經(jīng)回來，你快將蘭兒放出來?！?br/>
語氣雖然強(qiáng)勢近乎命令，但仔細(xì)聽卻能察覺其中幾分請求和小心翼翼。
蘇陌塵面無表情，“義父，你知道我口中從無虛言。她已經(jīng)親口承認(rèn)，斷然做不得假?！?br/>
淮安侯心中一驚，好歹養(yǎng)了蘇陌塵幾年，對他的性子也了解幾分。他這個人雖然冷漠到不近人情，卻也不會刻意的去對付一個無辜女子。尤其是，蘭兒好歹還是他的義妹。再怎么樣，他多少還是會念幾分舊日情分的。如今他這么說，怕此事不是空穴來風(fēng)。
他沉吟一會兒，道：“即便她有罪，也該交由大理寺先審問，斷不可直接關(guān)入天牢，你這么做不合規(guī)矩…”
“人證物證俱在，不用再浪費(fèi)時間審問，又何必多此一舉？”
“蘇陌塵！”
淮安侯上前一步低喝，“她好歹是你妹妹，即便并非親兄妹，也是你義妹，何況你知道蘭兒她從小就喜歡你，你便是不待見她，也不該對她如此殘忍。天牢那是什么地方？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兒家，被關(guān)在那樣的地方，即便不死也會被人折磨。你…”
“義父不必?fù)?dān)心?！碧K陌塵漠然道：“我已經(jīng)吩咐下去，再未處決之前，無人敢對她用刑，她只是換了個地方住而已?！?br/>
淮安侯怒氣被他截?cái)?，好半晌才平?fù)情緒，冷著臉道：“你真打算處決她？”
“本朝以法治國，她殺了人犯了法，自該受到相應(yīng)的懲罰?！?br/>
淮安侯雙手緊握成拳，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那你想如何懲罰她？殺人低命？”
“難道不應(yīng)該？”
蘇陌塵的反問徹底將淮安侯激怒，“蘇陌塵，我已經(jīng)如你所愿帶著大軍回來了，以后你要做什么我也不干涉。即便我退到這般地步，你也不肯罷休嗎？你就算不念著和蘭兒的兄妹情分，難道也不念這些年的父子情分么？無論你當(dāng)初來上庸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總歸養(yǎng)了你六年。你今日還叫我一聲義父，便證明你并非忘恩負(fù)義之人，你就不肯放蘭兒一條生路？”
“不是我不給她生路?！碧K陌塵道：“是她的所作所為已經(jīng)觸及我的底線。義父，你知道的，我并非斤斤計(jì)較之人。若只是小打小鬧我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這次，不可以?！?br/>
淮安侯心中一涼，眉眼隴上蒼涼之意。
“這么多年我背棄作為軍人的職責(zé)，背棄自己的親妹妹，就連三年前你們一手安排主導(dǎo)的宮變我也不置一詞，任你所作所為。為的，就是保住蘭兒的性命。如今你大權(quán)在握，就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了么？你就這么迫不及待的，要趕盡殺絕嗎？”
蘇陌塵搖搖頭，“義父，你說錯了。你依舊是淮安侯，你手中的兵權(quán)我也不會奪走，你依舊還是大燕肱骨之臣。你的養(yǎng)育之恩，我也從未忘記過。我說過，不是我要趕盡殺絕，是她太不知好歹。”
“什么不知好歹？不過是你的借口?！?br/>
淮安侯額頭上青筋突突的跳，“我知道你忌諱什么。不就是蘭兒派出殺手刺殺燕宸么？呵~看來你早就知道她還活著。你也早知道一旦她的身份曝光，蘭兒一定會沉不住氣的對她出手。你就是等著這一天，等著她觸碰你的底線，然后你好理所當(dāng)然的把她關(guān)起來。既如此，你又何必說得那么冠冕堂皇？”
他冷笑，“三年前你逼死了燕宸，今日又來裝什么癡情圣人，不覺得晚了嗎？你以為你這么做她就會原諒你當(dāng)年的所作所為？哼，白日做夢。”
蘇陌塵因他口中那‘燕宸’兩個字而微微僵硬，而后慢慢恢復(fù)冷靜，道：“這些都不是義父你該關(guān)心的事了?！?br/>
“你——”
淮安侯氣結(jié)，深吸一口氣，道：“說罷，你到底怎樣才能放了蘭兒？”
“義父又忘了，剛才我已經(jīng)說過，她犯的是殺人罪，罪無可恕…”
“少在這里危言聳聽?！被窗埠罾渑溃骸叭裟阏嬗行臍⑺?，也不會等到今日，更不會以此要挾我回京。你將她關(guān)起來，不過就是為了掣肘我罷了。蘇陌塵，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蘇陌塵緩緩抬頭，端坐的姿態(tài)未曾有半分變動，神情卻微微遙遠(yuǎn)而朦朧。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她…會怎么做?！彼曇裟剜顼L(fēng)，飄散在空氣中，幾乎快要聽不見，“從這一刻起，除了她，任何人的生死，都與我…再無干系?！?br/>
－－－－－－題外話－－－－－－
抱歉，我食言了，明天還有事，今天要早睡，只能五千更了，遁走~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