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她那次用胡椒研磨器捉弄你的時候么？”

    老丑的身上蓋著綿柔的毯被，焰光照耀的嘴角露出了連綴在一起的皮蜇，說話時的感染力并不能傳達(dá)到我和芳芬雅這邊，因?yàn)槲覀円呀?jīng)開始聽不懂他的意思了。

    似乎這就是所謂的敘舊，但是因?yàn)榉N種原因。我總是覺得周圍一切東西都在竊竊私語，什么東西都看上去又正常又不正常，讓人感到非常的不適。

    無論是老丑的表情還是其他的東西，明明他們只是在交流往事而已，但是那種過程卻讓我無比煩躁。

    我想起那些魔法產(chǎn)品在經(jīng)過我的時候?qū)ξ耶a(chǎn)生了怎樣的敵意，發(fā)出警燈一般的紅光，甚至還刺激我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不管怎么樣，這里雖然沒有什么明確的裝置或者簡潔的結(jié)界存在，但是一定彌漫著什么別樣的東西。

    “還記得啊~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這樣的不安不斷刺激著我們敏感的神經(jīng)，對于那兩個人來說，我和芳芬雅此時就像擺件。

    梓亞在做過一切之后就走到另一邊站好，像是衣店里留有韌性的模特一樣保持著端正的站立姿勢。

    老丑大概和艾瑞伊不停的談?wù)撘郧暗氖虑?，中間穿插莫名其妙的怪笑，最后略微推測了一番那些面具人可能的來歷，不過也都是像講笑話那樣一笑了之。

    在這其中艾瑞伊曾經(jīng)把眼神轉(zhuǎn)向芳芬雅，從那皮褶里露出的眼睛突然便會流露出一種令我嫌惡的目光。

    好像是渴求，好像也是可憐著什么東西，除了這些，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色欲、

    有點(diǎn)，像是喜新厭舊……

    然而芳芬雅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diǎn)。

    梓亞還是像個木棍一樣站著。

    這里只有我很奇怪么？

    “艾瑞伊？”

    老丑捧著熱茶杯，吹開其上的熱氣：

    “你把她埋哪兒了？”

    “唔？”

    艾瑞伊在那個時候停頓了一會。

    “我記得我好像是把她安頓在了……一個沒人光顧的野葡萄田里……”

    “為什么是葡萄田，后來呢？”

    “后來我也沒敢去那里，但是一些家伙說那里的葡萄樹長的不錯，還發(fā)生了一點(diǎn)變異。”

    “你為什么不把她送進(jìn)胡椒樹下，艾瑞伊?！?br/>
    老丑暗笑一聲，為自己默默點(diǎn)上一支煙。

    “這樣你就可以永遠(yuǎn)欺負(fù)她了?！?br/>
    “哦……”

    艾瑞伊在那個時候愣了愣，隨后他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縫，

    然后他們很快的笑了幾下。

    “哈，不錯的笑話；嗯唔，嗯咳咳咳咳……”

    ——

    這些內(nèi)容本來就應(yīng)該這么不健康，透露著各種世態(tài)炎涼，魔情冷暖的殘酷，在抒發(fā)一些對于老丑長壽事實(shí)的嫉妒，做一下年歲弱者的最后哭喊，沒心沒肺的笑一笑。

    事實(shí)上我就從來沒想過我會對他們所說的話留有多少印象……

    但是不得不說。

    整個過程最終在一個非?！恰！婀值姆諊薪Y(jié)束了。

    返回的過程，依舊是大熊在我們面前領(lǐng)路，但是梓亞已經(jīng)不像一開始那么高傲，反而是尾隨在我們?nèi)齻€人的后面。

    我本以為老丑一路上會帶著一種愉快的心態(tài)蹦蹦跳跳，結(jié)果他更像是一個叛逆賭氣的青春期男孩。

    在我們踏出蕨類界限之前，老丑一直保持著一副雙手插兜的姿態(tài)。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大熊和梓亞除了微妙的態(tài)度變化都沒有什么，在場的生物只有老丑沒有變的更溫柔。

    雖然不知道他那副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們總該懂得接下來要一言不發(fā)的出發(fā)。

    喝水。

    坐車。

    在斜坡上推車。

    然后看著老丑在休息時離開駕駛坐，對著鋼筋攔還有各種各樣的縫隙那邊的太陽點(diǎn)上一支煙。

    “沙沙沙?！?br/>
    就在那時，老丑的臂膀連帶著整個身體開始迅速的顫抖起來，他像是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樣把煙盒扔出超級遠(yuǎn)。

    “操！”

    老丑的那種性格模板，大概在很久之前就給我留下了印象，所以我清楚這類突發(fā)性情況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要管它；但是芳芬雅不這么覺得，她絕對會被他嚇到，然后擺出一副飽含關(guān)愛的樣子，最后被斬釘截鐵的拒絕。

    所以我只是如期布置著帳篷，還有幾個時候煮火鍋的地方，接著觀察另一邊發(fā)生的事情。

    “叔叔你怎么了？”

    “沒事?！?br/>
    老丑只是推開了芳芬雅，一個人又撿起了一支香煙，猛吸一口，然后看向遠(yuǎn)處，就這樣把其他東西拋在腦后了。

    他的脾氣還真是好，不過臉色方面確實(shí)有點(diǎn)難看，幾分鐘前我就感覺他有點(diǎn)要爆發(fā)的跡象：心思根本不在開車方面身體卻呆若木雞，一些不該突起的肌腱也活躍起來，但是沒想到伴隨著憤怒到來的還有絕望，它們像座大山一樣壓在老丑身上，讓他沒有心思說話。

    但是目前我還不知道老丑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事情，只是能明確感覺到一點(diǎn)情感而已。

    那么現(xiàn)在要怎么辦呢？

    我從老丑的后備箱里掏出一個支架，那是個迷你支架望遠(yuǎn)鏡，還有一些勉強(qiáng)能快速理解的刻度。

    把它釘在地上的話，就能利用一些旋鈕固定來快速監(jiān)視遠(yuǎn)方的路口了。

    如果是略帶風(fēng)化的混凝土之類的就很完美，我可以在安裝鏡筒之前把它們狠狠地釘進(jìn)去，但是腳下的地方則是帶一些魔法氣息的石柱，踏上去感覺很脆，但是實(shí)際很堅(jiān)硬。

    這個東西被橫在兩個傾倒的高樓之間當(dāng)做橋梁，也是不可多得的，穩(wěn)固的制高點(diǎn)。

    老丑前半段路上在說廢城是滋養(yǎng)黑暗的區(qū)域，像是面具地精那種群體肯定會有到這種地方的時候。

    對于這一點(diǎn)我則提出了很基本的懷疑：

    “他們不會拜托其他種族的個體幫忙跑腿？順便躲過我們這種人么？”

    然后老丑才又解釋說真正上道的地精沒幾個喜歡在廢城這種地方，能在這里的都是真正的怪物和大佬，再加上地精不是野老鼠很重視文明和村莊，最后差不多算是訓(xùn)了我一頓。

    我也就順勢聽從了他的計(jì)劃。

    實(shí)際上目前為止，除了這么做，我們還真的沒有什么好選擇。

    老丑那邊還在低迷時期，我不能依賴他，但是我又想處理好支架的事情。

    于是我的目光轉(zhuǎn)移到在遠(yuǎn)處偷偷拆開食品包裝的芳芬雅身上。

    “蝙蝠！”

    “嗚！”

    這個時候她一定正在把什么包裝鮮艷的糖果塞進(jìn)自己嘴里，她翻的畢竟是老丑的食品袋。

    于聽到我喊她的時候，芳芬雅的肩膀在驚慌中快速抽動起來，然后她才轉(zhuǎn)動面龐，眼中涌動著那種求饒的信號。

    只有在這種事上反應(yīng)還很激烈么……

    我一邊暗自回想著最近一段時間芳芬雅的變化，一邊直立身體，盡力擺出一副放松的樣子。

    也是啊，真麻煩，這樣的我對她來說才足夠正常了。

    我突然又有點(diǎn)想塔麥斑娜。

    “你吃完了么？”

    “還沒有……”

    “放松一點(diǎn)，我剛才完全沒有責(zé)備你的意思?！?br/>
    然而，一臉怨氣的老丑在這個時候回了一下頭，卻也什么都沒有說。

    芳芬雅穿過由老丑視線統(tǒng)治的危險區(qū)域，嘴邊叼著一塊面包干。

    等等，老丑從來沒有把它那給我們……

    好吧。

    “怎么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把整個面包干吞了下去。

    “你能把‘它們’叫出來么？”

    “唔……誰？”

    “你背后的。”

    言語間，芳芬雅的背后就突然出現(xiàn)很多增生的隆起，但是它們很快就在衣服與身體的空隙間被擋住，一邊接受魔力的疏導(dǎo)長大，一邊疑惑地構(gòu)成一個個圓團(tuán)。

    于是，芳芬雅開始脫下她的外套，還有下一層棉衣，露出標(biāo)牌都沒裁掉的內(nèi)襯，然后像是給槍支上膛一樣拉動它，她身后的那些紅色藤條終于生長了出來。

    “好吧，芳芬雅。”

    因?yàn)槲液ε逻@些東西會引起老丑內(nèi)心深處的劇烈反應(yīng)，所以馬上給他講解，沒有再思考別的事。

    “你還記得丑叔說的話么，這個鐵鑿頭沒有看上去那么好用，你可不可以幫我鉆出一個孔來?！?br/>
    “怎么鉆……”

    在我替芳芬雅說明的時候，從她背后生長出的那些藤蔓也在支架的鑿尖附近指指點(diǎn)點(diǎn)，有幾個像是有頭有腦觀察我的時間，他們似乎對我在他們主人面前的地位很好奇。

    “嗯……”

    芳芬雅確實(shí)問到了我，這是個問題。

    “所以，你先試試我們腳底下材料的硬度？”

    “怎么……”

    “就先鉆個孔。”

    唔，我試試……

    隨后那些觸手藤先是很不情愿的變換著色彩，再然后，那些東西的尖端出現(xiàn)了樹皮一樣的硬化組織，直到它們變成了帶刺矛頭的形狀，才突然直沖而下，隨即旋轉(zhuǎn)起來。

    芳芬雅似乎有點(diǎn)頭重腳輕，這些藤蔓的力氣很大。

    鉆頭一邊在地上前進(jìn)著，一邊召喚其他藤蔓挖掉它清理出的碎片。

    我看到很多巖片在被碰觸的時候都變成了碎末的樣子，幾經(jīng)碰觸徹底變成了土壤的形狀。

    看著芳芬雅做這些，我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想法。

    我去另一邊生火，開始煮沸那些雪水。

    然后再回來的時候，芳芬雅正在盯著那個變成鉆頭的藤蔓尖端，用自己的意念往上添加其他的部件，這個過程扔在緩慢進(jìn)行，芳芬雅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卻越來越像某種異型生物了。

    但是管他呢，我今天見到的稀奇事還算少么。

    “我弄好了?！?br/>
    “那來吧?！?br/>
    我用尖銳的支架頂口在地面上敲出白色的粉末，好讓他們點(diǎn)綴出一個點(diǎn)位。

    “我可能鑿不出這么精密的?！?br/>
    “沒事，鑿就行了，我有別的辦法?！?br/>
    于是那些藤蔓開始了自己的工作，我則去那邊把粉塵都收集了起來，等地面上的那個圓錐形夠深了，那個支架就被我埋了進(jìn)去。

    然后我把之前收集的灰塵逐一放入，在澆上水……

    奇跡發(fā)生了，本來不該沸騰的水分現(xiàn)在又變成了滾燙的水蒸氣，之前收集的灰塵此時就像石灰一樣發(fā)出了灼熱的輻射，有一些帶著火辣溫度的液滴也噴在了我的手上。

    那些觸手則像是觸了電一樣迅速挪開，謹(jǐn)慎地觀察著我這里。

    就在我祈禱這樣的反應(yīng)不要在進(jìn)行下去時，它們也終于停止了，給我留下了一個仿佛未曾損壞的外表……

    我一轉(zhuǎn)身，芳芬雅之前鉆出的那個鑿洞也不見了。

    啊……

    一邊精神恍惚地盯著被縫合的地面，一邊用手慢慢安裝著望遠(yuǎn)鏡。

    真便利啊……魔法。

    ——

    “叮。”

    金屬支架的某個部位戳在了厚實(shí)的巖層上面，這個活計(jì)剛剛完成三分之二，我就意識到老丑屁股底下實(shí)在是一片風(fēng)水寶地。

    其實(shí)那就是他起初劃定的觀測點(diǎn)之一，所以我來找他了。

    一根早就沒有電的電纜在他的頭頂隨風(fēng)飄搖，老丑對著上風(fēng)口抹干他的淚水，然后挪了一個地方。

    那個距離對于我和芳芬雅來說并不算安全，所以，我也索性和他一塊坐下了。

    “你怎么了?！?br/>
    我張口問道。

    “沒怎么。”

    我看見老丑彈走一個煙頭，那個還在燃燒著的濾嘴被下一陣風(fēng)吹高幾米，在我們眼前亂晃。

    在它落下去之前，老丑掏出了另一根香煙，把它遞給了我。

    “算了，我不抽煙，如果我那個朋友發(fā)現(xiàn)我也在抽煙，他會想要掐死我。”

    “哪個朋友啊，不會是鶴羽晴陽吧?！?br/>
    “嘛……不是，是一個男人，再說了我也不會，萬一嗆到了，很尷尬的。”

    “哦?！?br/>
    老丑見勢便縮了回去，收好了皺皺巴巴的煙盒。

    “你在干什么?！?br/>
    “我不知道?！?br/>
    “……你難道是在想你在魔塔里面看見的什么東西?！?br/>
    老丑不說話了，芳芬雅聽到了我和他的交流，從遠(yuǎn)處走到身邊，手里還捏著面包片。

    “隨便吃?！?br/>
    老丑顯得很頹然，但還是轉(zhuǎn)頭告訴芳芬雅這件事。

    “你真的是八十歲的地精么。”

    “我真的是，怎么了一個人就不能到老都在心里藏著掖著點(diǎn)什么？他就不能留……留幾個十年？”

    “那這跟魔塔里的那幾個人偶有關(guān)系？”

    “我很早就拜托他了！”

    老丑突然在懸崖的邊緣站了起來，開始一最初的歇斯里底。

    “怎么了？”

    芳芬雅又被這樣的老丑驚嚇到了。

    “閉嘴?！?br/>
    “嗚嗚嗚嗚。”

    “沒有什么沒有什么，就是一個脾氣慫爆的傻老子把一切都塞進(jìn)了他的魔法口袋里，想吃點(diǎn)糖么朋友~”

    老丑的面容突然變的慈藹了起來，似乎是為了接下來的戲劇性，他突然一拳打了出去，那個畫著不明字符的廢路牌就出現(xiàn)了凹洞，然后在一陣回響中掉入了深谷。

    “我發(fā)泄完了?！?br/>
    他接著站在原地挽起袖管來，這個動作就是在告訴我這一切還沒結(jié)束。

    “所以那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那頭熊——”

    “熊……”

    “那是用死者的身體制成的！”

    “等等，你是說……”

    有些想法雖然很早開始就存在與腦海之中，但是在它實(shí)現(xiàn)的那一瞬間，這個世界還是會讓我深感殘酷。

    他的朋友被魔法復(fù)活，裝進(jìn)了那些隨著他人私欲定制的皮囊里，只留下骯臟理想中“美好的那部分”

    老丑以前一定在那個殘破的高塔里認(rèn)識很多魔物，壽命的差距使得他們強(qiáng)行在世界上分開，本該如此。

    我開始知道我從那個矮喏姆的眼中看到的“骯臟”到底是來源于什么樣的東西。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和下水管道里的老鼠對視，從那之中想不到它們是在注視著什么樣的東西，只能看到霧狀模糊的反光，便由衷的感到厭惡。

    魔法，令人向往，有些時候也令人反感至極。

    有些時候，那些會驅(qū)使魔法力量的魔物，在我眼中其實(shí)和在實(shí)驗(yàn)臺上長出觸角異體的人類沒區(qū)別。

    那些東西總會有他們存在的欲望基石所在，久而久之就會操縱它們共生的主人，讓他們祈禱其他事物的降臨，發(fā)展蔓生，最后在狹隘的便捷形成畸形的果實(shí)。

    老丑就在觀察著這種事情，同樣受到了傷害；或許是他在光明的地方生活了太久，但是我們總會去想：

    “那不是他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