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徐清讓既希望丁阿姨能罵她兩句，好讓她良心過得去點兒，又不希望丁阿姨罵她。
好像每個人闖了禍的時候都是這種心情,既愧疚又忐忑。
然而她滿懷忐忑、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呆了半晌,卻沒有等到預(yù)想中的罵聲。徐清讓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丁阿姨，沒想到正好對上了她的目光。
她目光柔和又慈祥,跟自己好多次闖禍過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樣，充滿了母性的包容。
她給徐清讓舀了一勺湯，“沒了就沒了唄。喝湯，不要老是光吃飯,對胃不好?！闭f得輕描淡寫，并不放在心上。
徐清讓愣了愣，沒有想到她居然會是這個反應(yīng)。什么叫“沒了就是沒了”？那可是一套大房子，值好幾百萬呢。沒了就沒了嗎？丁阿姨......居然能把錢看得這么淡？
見她愣愣的，丁阿姨忍不住笑了笑,“看我干什么？”
她嘆了一聲,說道，“你呀，你有錢,阿姨就跟著享福。沒有錢,那也沒什么。不管把阿姨當(dāng)成你家保姆也好，還是把阿姨當(dāng)成你長輩也好，都是這樣。”
“保姆呢，你們家這些年給我的錢夠多了，以前你那幾個哥哥上學(xué)，還是你爸資助的呢，你現(xiàn)在困難，阿姨也不能讓你雪上加霜不是？要是長輩呢，你有錢孝敬我我收著，沒錢阿姨難道還能勉強你嗎？”
徐清讓聽了，鼻子上一酸。這世界上，除了她的父母之外，也就只剩下丁阿姨會這樣為自己著想了吧？她跟自己在一起呆了這么多年，自己早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親人來看待了。
徐清讓低下頭，讓自己不要那么沒出息在丁阿姨面前哭出來，然而還是沒能忍住。丁阿姨見了，跟往常一樣，笑著看著她，“傻孩子?！?br/>
徐清讓抿了抿唇，到了這個時候，她深深覺得自己辜負了長輩們的期望。她爸就不說了，臨死前交待人生大事都是避著她的，寧愿跟顧顯彰說，都不愿意跟她講。他從心底還是把徐清讓當(dāng)成一個沒有擔(dān)當(dāng)?shù)男『⒆觼砜矗乃魉鶠橐驳牡拇_確沒辦法讓徐澤放心。所以，就算他看中顧顯彰，徐清讓也沒辦法說什么。
誰讓她自己不爭氣呢？
至于丁阿姨，她更是從來沒有掩飾過對徐清讓的擔(dān)心。她總認為徐清讓將來會吃苦會吃虧，尤其是在她爸爸不在了的情況下。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卻因為長期在社會中打滾，于人情世故十分通透，這段時間更是恨不得在徐清讓腦門兒上面鑿個洞，把自己的世故全部灌進她腦袋里面。
如果徐清讓足夠成熟，成熟到顧顯彰那種程度，想必她也不會這樣吧？
你看，顧顯彰每天累成這個樣子，他父母也沒過問一句。
徐清讓以前覺得這是他父母不關(guān)心他，現(xiàn)在覺得，這是因為顧顯彰足夠優(yōu)秀足夠有擔(dān)當(dāng)，所以他父母從來不擔(dān)心。
有的時候，人比人真的得扔。
丁阿姨看著徐清讓抹眼淚，不知道想起什么，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復(fù)雜，她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伸出手來摸了摸徐清讓的頭，抬起頭將眼角的淚水咽回去，“傻丫頭，你可要好好的啊?！?br/>
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十分感嘆一般。
徐清讓不覺有他，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這樣下去不行。她雖然一直扮演著爛泥的角色，從未有人對她生出過一些不應(yīng)該有的期望，但是她認為，自己真的不應(yīng)該這樣下去了。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錢了，一分錢都沒有了。顧顯彰的錢，跟徐澤的錢，雖然都不是徐清讓的錢，但是意義是不一樣的。她要是還像以前那樣，不僅徐澤和她媽媽難以瞑目，丁阿姨也會充滿擔(dān)憂吧？
她平生第一次，給人做下了保證，“丁姨，我一定會好好掙錢，好好......”“好好”怎么樣，她沒有說，只在喉嚨間囫圇了一遍，便匆匆低下頭去，耳朵也紅了起來。
后面那一句，其實是“好好孝敬你”，但是因為徐清讓覺得這種行為類似于表忠心，太挫了，她說不出口，于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她一定會好好掙錢，好好孝敬丁阿姨的。讓她還是過著跟以前徐澤在的時候一樣的日子。
徐清讓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仿佛只要她能掙錢，丁阿姨就還能跟以前一樣，住在他們家的大房子里，每天除了買買菜就是打掃一下衛(wèi)生，除了這個，也不做其他的了。
然而她一抬頭，就看見丁阿姨唇邊那個縱容又帶著幾分苦澀的笑容。那個笑容沒什么問題，往常她看見自己也是這個笑容，只不過那笑容當(dāng)中少了苦澀，縱容的成分還要多一些。然而此刻，這個笑容卻像是當(dāng)頭一棒，瞬間將徐清讓從臆想當(dāng)中清醒了過來，打得她滿頭是血。
仿佛是還嫌不夠一樣，她聽見丁阿姨說，“是嗎？那讓讓你可要做到啊?！?br/>
徐清讓的心里，瞬間就被苦澀充斥了。
她知道為什么丁阿姨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會這樣說。那是因為，其實在她心里，根本就不信自己能夠做到。她在丁阿姨眼中，一直都是那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的徐清讓。縱然會跟她作保證做承諾，但是在丁阿姨這個久經(jīng)世故的人眼里，她的承諾只不過是因為環(huán)境改變，一時沖動說出的話，主要目的是宣泄情緒和穩(wěn)定心態(tài)，并不能做到。丁阿姨應(yīng)該見過很多這樣的吧？所以她聽見也并不驚訝，并不因為說出這話的人是徐清讓而驚訝。
徐清讓所謂的，這是她第一次做出的承諾，感動的，僅僅是她自己罷了，旁人并不在意。
也對。經(jīng)過短暫的失落，徐清讓很快接受了。有道是“小人常立志，君子立長志”，她在很多人眼中就是屬于常立志那類型。今天說了明天忘，上一秒說了下一秒就能拋到腦后。不怪丁阿姨，徐清讓自嘲地想，原本就是她做得不夠好，怎么能夠怪丁阿姨呢？任何人看見她這樣子，都不會相信吧？
她在軟件上面已經(jīng)失去了讓人相信的條件：不管從她以前表現(xiàn)的任何一個時候來看，她都不具備完成承諾的品質(zhì)。她這個人，做事情三心二意，五分鐘熱度，從小到大這么多年，她就沒有辦成一件事情。她這樣，丁阿姨就是有心相信，都找不到理由來寬慰自己。
更何況，軟件上面她已經(jīng)沒有了“掙錢”的能力，現(xiàn)在連硬件也沒有了。
她目前的狀況，并不比一窮二白好太多，別人要么是有人支持，要么是有學(xué)歷有經(jīng)驗有能力，輪到她了就什么都沒有了。這樣的徐清讓，如何能讓丁阿姨鄭重對待她做出的承諾呢？
最終，不過是感動了她自己。
還是非?？焖俚馗袆?。來得快去得快那種。
就在徐清讓馬上又要將她剛剛做出來的承諾拋到腦后了，她這次突然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臨死前的徐澤。
當(dāng)時她進去的時候徐澤已經(jīng)咽氣了，她并沒能跟他說上最后一句話。徐澤跟顧顯彰交代后事的時候，她沒有在一旁，所以無從知道當(dāng)時是一副什么樣的情景。然而此時此刻，在她被丁阿姨無意當(dāng)中打擊了一下，即將將自己立下的志向拋到腦后的時候，她突然設(shè)想起了徐澤那個時候在病床上的心情。
他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呢？無奈，悲哀，不舍，還是充滿了擔(dān)憂？
徐清讓覺得他一定是擔(dān)心的。因為在徐澤眼中，她是那么的不成熟，那么的不懂事。他離開，從今往后世界上就剩下徐清讓一個人。偏偏她還什么都沒有，如何能不讓徐澤擔(dān)心呢？不知道那個時候徐澤有沒有想到他還寫下了那么多的欠條，他的遺囑并不能兌現(xiàn)，如果他那個時候突然想到，他恐怕會更擔(dān)心吧？
那她還要繼續(xù)讓徐澤擔(dān)心下去嗎？她要繼續(xù)讓徐澤，連死了都不能安生嗎？徐清讓自覺自己雖然稱不上如何孝順，但是還沒辦法做到這么不孝。
更何況，從今往后，她不努力能怎么辦呢？她已經(jīng)沒有錢了，能給她做后盾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她唯一的依仗都沒有了，她拿什么不努力呢？
丁阿姨自然是注意不到徐清讓的情緒的，就算發(fā)現(xiàn)她情緒不好，也只會認為她是還想著徐澤去世的事情。吃完飯，丁阿姨忙著去收拾東西了，就剩下徐清讓一個人，從飯桌撤到沙發(fā)上，兀自發(fā)著呆。
跟一般有錢人突然變窮不同、要花很長時間接受自己沒有錢了不同，徐清讓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一窮二白的事實。她覺得這是因為她自己從來不曾掙錢，對錢也沒什么概念造成的。既然錢不是她自己一分一厘辛辛苦苦掙出來的，那也就無所謂可惜了。
可惜的前提是，得來很費力。
徐清讓剛剛給自己目前的心理找到一個合適的說法，樓上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來一看，發(fā)現(xiàn)原來是周清揚。
她又收拾了幾個包包，只不過比來的時候少些?？吹叫烨遄屧诳此?，她下樓的腳步一頓，隨即馬上下來，走到了徐清讓的面前。
她將東西往地上一扔，沖徐清讓攤了攤手，“看哦，我可沒拿你們家什么東西?！?br/>
徐清讓當(dāng)然不是這個意思，她家現(xiàn)在的東西，多拿點兒少拿點兒對她來講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再過幾天就不是她的了，給誰都一樣。
她看了一眼周清揚，問道，“你怎么不住了？”果然還是因為房子抵押出去了，她也不想再呆了吧？也是，人家原本就是沖著自己家錢來的，雖然周清揚跟徐澤，可能確實是有那么點兒感情，但是這點兒感情在金錢面前，是在微不足道。
顧顯彰不是都說了嗎，夫妻之間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都那么多。更何況是周清揚和徐澤這樣連夫妻都算不上的呢？
周清揚覺得她問了句廢話，“住哪兒？你可以去顧顯彰那邊那是因為你跟他是夫妻，難道我還能跟著一起去呀？你要給你們家丁阿姨養(yǎng)老送終那是因為人家把你帶大了，我去，以什么名義去？你的小媽嗎？拜托徐大小姐，連你自己都說了，你爸跟我沒有扯證。”
徐清讓被她這樣懟了一遍，少見地沒有開口反駁。她不懟回去，周清揚還有點兒不習(xí)慣。她臉上神色有幾分尷尬，“那個啥，我可不是嫌貧愛富啊。”徐清讓掀起眼皮來涼涼看了她一眼，她這樣還不叫嫌貧愛富，那什么才叫？
“你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周清揚沖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呢，對我一直都有意見。人總是先入為主的嘛。你一開始就認為我是沖著你爸的錢來的，當(dāng)然會認為我是這樣一個人了。但是事實上不是。”
徐清讓：呵呵。
她覺得周清揚能年紀輕輕得到老板的青眼，也不是沒有兩把刷子，起碼這舌燦蓮花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比得上的。
周清揚故意忽略了徐清讓臉上的嘲弄，續(xù)道，“你不是我，我一個農(nóng)村出來的女孩子，一個人在這樣的大城市里面打拼，每天起早貪黑起來做事情，每天跟人換心思，然而過個十年八年都湊不起一套房子的首付。這樣的生活你根本就沒有經(jīng)歷過，你怎么會懂？是，現(xiàn)在看上去你家是沒落了，你爸什么都沒能給你剩下，但是他在離開之前不是給你找了個好老公嗎？人家顧顯彰對你多不錯？哪怕不喜歡你，人家為人丈夫的責(zé)任也是盡到了的。徐家亂成一團，都是顧顯彰成天到晚跑上跑下。這要換成你，你能行嗎？”
徐清讓就不明白了，周清揚不是明明在說她在大城市打拼的艱辛嗎？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以前她不介意別人這么說，但不代表她現(xiàn)在不介意啊。
徐清讓也說不準自己是怎么回事，反正她這會兒有點兒介意別人說她靠顧顯彰。雖然她靠顧顯彰也是事實，但是她還是覺得心里好像被人拿了根針在不停地戳著。
她看了一眼周清揚，問她，“你小時候是不是語文不太好，尤其是作文？”
周清揚一時半會兒沒能跟上她的思維，下意識地反問道，“什么？怎么又扯上這個了？我是理科生啊，語文不好不是很正常嗎？”
“得了吧。人家真正成績好的人，從來不會因為語文好不好而去選擇讀文還是讀理。文科生中也有作文不好的，你別給理科生抹黑了?！彪m然她是學(xué)渣，但是這點兒道理還是明白的。就像她，從來不會對別人說她是文科生所以理科理所當(dāng)然的不好。跟真正的學(xué)霸沒有哪一科不好一樣，真正的學(xué)渣也沒有哪一科是好的。這跟讀文科讀理科一點兒關(guān)系都沒有。文科當(dāng)中也有數(shù)學(xué)能考滿分的，文理科這個東西，從來不能因為某個人被代表，同樣的，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一樣的。
“隨便吧?！敝芮鍝P懶得跟她扯這些，她還有話要說，然而坐在那里想了會兒，沒能想起來，“我剛才想說什么？”
“你剛才說，顧顯彰很棒很好，不喜歡我還能給跑上跑下?！毙烨遄岆p手撐在下巴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周清揚，你知道我問你作文是不是不好什么意思嗎？你連我的潛臺詞都聽不懂，看樣子你的閱讀理解也不太好?！?br/>
她對周清揚說道，“你前一句還在說你在大城市多困難多困難呢，怎么下一句就說到我嫁了個好人呢？東一句西一句的，你確定你能升職是因為你會說？”她很表示懷疑。
“哎呀?！敝芮鍝P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想證明，書讀再多都沒用，還不如你有個好爹有個好老公呢。即使是你爸爸去世了，你不是還有個老公嗎？你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小姐，根本就不會明白我們這些從小地方到大城市的女孩子的心酸的?！?br/>
將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全部歸結(jié)為出身，從而否定讀書帶來的改變。徐清讓雖然是個二世祖，不事生產(chǎn)，但也知道這樣并不對。周清揚有這樣的思想，說明她讀書真的讀到了狗肚子里面。
或許她在工作上面能力的確很強，但是在思想觀念和人生觀念上，真的很落后啊。
讀了那么多的書，學(xué)歷也不低，居然還堅持認為“讀書無用”這種反智言論很正確，徐清讓悠悠地嘆了一聲，覺得有些人讀書再多，可能思想境界也就那副樣子了。
看到她嘆氣，周清揚立刻警惕起來，“你干嘛？”她將徐清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難道你還能有什么高論嗎？”
“沒有~”她懶洋洋的，聲音拖得很長，“我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哪兒能在你這個碩士生面前有什么高論啊。不過，”她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一眼周清揚，“照你這么說，那世界上那么多從小地方來大城市的女孩子，都不用活了。反正她們既沒有一個老爸爸也沒有一個有錢老公?！彼D了頓，覺得周清揚可能真的語文不太好，“你跟我說這么多，無非就是想讓我理解你唄，但是偏偏又跟我說不指望我理解。那你要是不指望我理解，你跟我說什么？所以你究竟是希望我理解呢還是不理解呢？”
周清揚嘴角抽了抽。她沒有想到徐清讓這會兒居然有這么聰明了，一時之間居然讓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聽她這樣有理有據(jù)的，周清揚恍然間還覺得她說的頗有道理?！拔夷芨阏f，當(dāng)然是希望你理解了。但是又知道你理解可能性很小，所以先打個預(yù)防針，免得到時候自己下不來臺，聊天沒法聊下去?！?br/>
哦，原來是這樣。徐清讓默默地想。那她這會兒還真是坦誠啊，起碼好多人不會在面對這樣的問題時，說出這種話來。
見徐清讓終于閉嘴了，周清揚想了想，續(xù)道，“那什么，剛剛說到哪兒了......哦，說到我的日子你是不會明白的。就算你沒有了爸爸，但是你看顧顯彰還對你那么好，你也依然衣食無憂，可以繼續(xù)當(dāng)你的大小姐。但是我就不行了。我還要上班，還要養(yǎng)家，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那么好命。我父母在小縣城里面，下面還有個弟弟，父母要給他買房子，我根本指望不上，我只能自己靠自己。原本以為跟了你爸爸，雖然沒有結(jié)婚，有些沒名沒分的，但是想著孩子都生了，他只要把你說服，我就最終能夠轉(zhuǎn)正，誰知道......”
周清揚嘆了口氣，“又說遠了。說回來吧。以前認為可以靠你爸爸，但是現(xiàn)在只能靠自己。我壓力大呀，弟弟不爭氣，現(xiàn)在還在問父母要錢，我還要給父母寄錢，自己飄在這個城市，跟個無根浮萍一樣，沒個著落，不僅要租房子，還要生活，還要維持最起碼的體面......”她深深地舒了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身上的壓力減輕一點兒。她轉(zhuǎn)頭看向徐清讓，像是不確定一樣問她，“我說的你大概都能懂吧？”
當(dāng)然了。徐清讓沖天翻了個白眼兒，她又不是傻子，她怎么會不懂呢？
“所以？”她轉(zhuǎn)頭看向周清揚，她們兩個水火不容，她跑到自己面前說這么多廢話是干什么？
周清揚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來，避開徐清讓的目光，輕咳了一聲。
等等，徐清讓覺得自己好像回過味道來了。
周清揚說了這么多，從頭到尾都忘了一個人啊。她剛才下來，徐清讓始終覺得她好像落了什么東西?，F(xiàn)在想到了，她根本就不是落了東西，她是落了一個人！
看她這樣子，好像還是故意的！
徐清讓瞬間感覺到了周清揚用心的險惡，她轉(zhuǎn)過頭，十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去，你該不會是要把那個小鼻涕蟲扔給我吧？”
徐周這幾天可能是因為頻繁奔波，有點兒感冒了，徐清讓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小鼻涕蟲”，反正他現(xiàn)在每天都要擤鼻涕，鼻涕蟲也算貼切。況且徐周根本就聽不懂，叫他鼻涕蟲他也不會反對。
“什么叫‘扔’？”周清揚心思被她叫破，有些不情愿地轉(zhuǎn)過臉，對她說道，“我不是沒辦法嗎？我一個女孩子，還沒有結(jié)婚，怎么可能帶著他？”
徐清讓卻是油鹽不進，她感覺自己重新認識了一遍周清揚，“那還不是叫‘扔’？如果這都不叫扔，那什么叫扔，難道真的要把小鼻涕蟲放在哪里哪里門口，才叫‘扔’嗎？”
“是是是。”周清揚不是很愿意跟她在這樣的細節(jié)上面繼續(xù)糾纏，“你說是就是吧?！?br/>
這叫什么話，本來就是！徐清讓感覺自己肺都快被氣炸了。
“但我能有什么辦法？我跟你爸爸在一起的時候就沒有結(jié)婚，原本想著能轉(zhuǎn)正，我起碼有個依靠，誰知道你爸突然死了。以為有遺產(chǎn)吧，結(jié)果現(xiàn)在什么都沒拿到。我還要出去工作呀小姐，我不是你啊，你有你老公，就算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做顧顯彰都愿意養(yǎng)著你，我沒有啊。你讓我?guī)е趺瓷?？徐周跟我在一起，非但不能受到好的教育，反而還會被我拖累，我把他放在你這里，又有什么不對？難道顧顯彰還能介意家里多一碗飯?。俊?br/>
“只是家里多一碗飯，你怎么不把他帶走呢？”徐清讓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周清揚，那可是你的親生孩子啊。難道現(xiàn)在就因為我爸死了，你拿不到遺產(chǎn)，你就要把他丟下嗎？”
“他還是你親生弟弟呢，你爸在的時候沒有盡到為人父親的責(zé)任，現(xiàn)在就該你代替他了啊?！毙烨遄屄牭剿@么理直氣壯的回答，翻了個白眼兒，“周清揚你好歹也是名校碩士，你就那么怕自己找不到那碗飯啊，就這么把孩子丟了，你也真舍得?！?br/>
“我能有什么舍不得的？就沖顧顯彰的人品，我就不擔(dān)心徐周。徐周跟著你們比跟著我好，更何況，他原本就是你們徐家人，跟你待在一起又怎么了？你以為現(xiàn)在外面那碗飯好找嗎？你一個根本就沒有出去工作的人，怎么知道工作的艱難？話又說回來，這本來就是你爸欠我的。你爸他欠我一張結(jié)婚證，現(xiàn)在他人不在了讓你還一下怎么了？我還想嫁人呢，我一個外地姑娘，要不是沒錢沒房，我至于蹉跎到這個年月都還找不到對象嗎？都已經(jīng)找不到對象了，再帶著一個徐周，我還怎么嫁人？”
她前面說了那么多，后面這個才是重點吧？徐清讓覺得她的話槽點太多，不知道應(yīng)該從哪里吐起。她氣得不行，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自私說得這樣冠冕堂皇，“周清揚，你找不到對象那還不是因為你跟著我爸一起了嗎？我爸難道不是你對象??？還是你自己現(xiàn)在終于承認你其實是在借著談戀愛的名義傍大款？”
“徐清讓我告訴你啊，我跟傍大款還是有區(qū)別的。傍大款能像我這么聽話這么賢惠嗎？我是正兒八經(jīng)想跟你爸結(jié)婚的。我說的談戀愛找對象，那是像你這樣，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人結(jié)婚，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談個非主流戀愛。”她這會兒倒肯承認自己以前談的戀愛是非主流了。“將徐周留給你這件事情我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對他對我都好。原因和理由前面我已經(jīng)說過了。至于對你的影響，我想了下，對你和顧顯彰也沒什么影響，況且這原本就是你的責(zé)任，你應(yīng)該承擔(dān)起來?！?br/>
她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提起自己的包包，說道，“反正，我不管你怎么想，認為我自私也好，沒良心也罷，總之徐周我是不會帶走的。你要是能夠狠得下心，盡管把他送去福利院，不過我看還是算了。我問過了，你作為他的直系親屬，目前經(jīng)濟狀況還不錯，他這樣的福利院也不會收的。”
她邊往外走邊說道，“徐周的各種證件我給放房間里了，你別想著給我把孩子送回來啊，我等下就不在這個城市了，你也找不到我?！彼叩介T口，不知道想起什么，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看向徐清讓，“那什么，孩子是無辜的，你可別因為跟我的間隙就虐待孩子啊?！闭f完，她又像是在寬自己心一樣，說道，“不過我相信顧顯彰的人品?！?br/>
徐清讓簡直想笑，她才認識顧顯彰幾天啊，她就動不動相信顧顯彰的人品了。你要遺棄孩子，你也不能這樣昧著良心啊。
見徐清讓不回答，周清揚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連忙提著大包小包沖了出去，生怕徐清讓沖上來跟她再撕一場。
顧顯彰沒有想到自己一醒來家里就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人，他驚得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什么？！徐清讓你再說一遍？”他看了一眼旁邊正拿著個橙子玩兒的徐周，下意識地收斂了一下聲音，不過聽上去依然挺強勢的，問道，“他媽把他丟在我們這里，你就讓她丟了？”
徐清讓她，她究竟知不知道是個什么情況啊，?。?br/>
“要不然呢？”徐清讓抬頭看了他一眼，用一種十分平板的聲音說道，“難道送回去嗎？他媽都已經(jīng)不想要他了，送回去你怎么知道他不會被送到福利院呢？”
“不......可能吧......”顧顯彰想了一下，覺得......確實有這個可能。他輕咳了一聲，說道，“那也......不能就這樣丟在我們這里吧？”聲音已經(jīng)比剛才低了很多了。
“難道還要換個花樣丟?。俊毙烨遄屘а劭戳怂幌?。顧顯彰覺得也是這個道理，但他還是想掙扎一下，“孩子誒，徐清讓你想清楚了沒有？這是個孩子，不是你養(yǎng)個小貓小狗。更何況，”他看了一眼旁邊懵然無知的徐周，“他來了，將來我們的孩子怎么辦？”
我們的孩子......這五個字像是羽毛一樣，輕輕掃到了徐清讓的心尖尖，又酥又癢。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們應(yīng)該......沒有孩子了。但是這話沒能說出口，顧顯彰又已經(jīng)自顧自地說道，“雖然徐周名義上是你的弟弟，但是不管從現(xiàn)在的家庭構(gòu)成還是你們的年齡差來看，他都跟你的孩子沒什么區(qū)別?！?br/>
“清讓?！鳖欙@彰覺得自己的語氣簡直能稱得上苦口婆心。教導(dǎo)主任都沒他這么操心，“你不是前幾天還在跟我說想要個孩子嗎？你自己都還沒長大，你真的覺得自己做好了要當(dāng)這樣一個‘長姐如母’的角色嗎？你覺得你......能勝任嗎？”
徐清讓有些哀傷地想，顧顯彰是不是因為不想讓徐周這個麻煩跟著他一起所以才把他們的孩子這樣的理由都搬出來了呢？畢竟，人家周清揚當(dāng)時把孩子往她這里扔的時候，看中的可就是顧顯彰的“人品”。況且，她在顧顯彰眼中已經(jīng)是個麻煩了，再來一個徐周，顧顯彰應(yīng)該也很煩吧？
這樣想，她就這樣問了，“這樣，是不是很麻煩？”
當(dāng)然很麻煩！徐清讓根本就不知道多個孩子意味著什么！顧顯彰這段時間被徐家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眼看著要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徐清讓又給他惹事。他想也沒想地說道，“廢話。你家里多個孩子，你會覺得這是小事情嗎？”家里多個孩子，就意味著他們的家庭結(jié)構(gòu)要改變，而顧顯彰自己，還沒有做好改變目前這種家庭結(jié)構(gòu)的準備。他為了暫時不改變家庭結(jié)構(gòu)，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準備要，何況是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徐周？就算他是徐清讓的弟弟，但徐清讓跟他都沒什么感情，何況是顧顯彰呢？
“更何況，我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你做這么大的決定，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完全按照自己的性子來，她把自己當(dāng)成什么了？他這么費心費力，為的又是誰？
顧顯彰只要一想到這個，就覺得心口疼，剛剛被強壓下去的火氣又“噌”地一聲起來了，“不行，得趕緊把人送回去?！痹偻恚@個燙手山芋他們兩個人都甩不掉了。
徐清讓聽見他這么說，立刻反對，“不要！”顧顯彰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她，徐清讓自知理虧，現(xiàn)在看到他這個眼神有點兒怵他，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不要......你把他送回去，他媽媽會把他再丟一次的?！?br/>
周清揚走的時候就說了，他們要是不想養(yǎng)，可以把徐周扔到福利院去。她既然這么篤定，那就說明就算是他們當(dāng)時不接，她也有辦法甩掉徐周這個包袱，畢竟人家還要嫁人呢，徐周帶著的確不方便。徐清讓帶著徐周，可以坦坦蕩蕩地說他是自己的弟弟，就算人家不信，她可還跟顧顯彰保持著夫妻關(guān)系呢。可不是比周清揚一個單身女人帶著，方便多了？
況且啊，當(dāng)周清揚說要把徐周扔給他們的時候，徐清讓心中稍微痛了那么一下。
她現(xiàn)在成了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徐周的爸爸死了，媽媽不要他了。他跟個孤兒差不多，甚至他比一個孤兒還不如。畢竟當(dāng)初徐清讓可是集父母寵愛于一身，跟現(xiàn)在周清揚想把他當(dāng)成個包袱扔出去可不一樣。
說起來，徐周比她還可憐。
她當(dāng)時心中生出幾分對徐周的憐憫來，只是那么一晃神，居然就鬼使神差地默許了。
可能在她心中，有個比她還可憐的人能讓她的心稍微安定一點兒。
而且，徐清讓也是覺得自己以前不怎么對的。要不是她一直扛著不肯松口，徐周也不用享受會兒父愛都要偷偷摸摸的。說起來，還是她的不好。既然是她不好，如今徐周由她帶著，也沒什么。她反而可以稍微安心一點兒了。
可是顧顯彰卻不這么想?！爸芮鍝P是他媽媽，怎么可能把孩子扔了？她分明就是見你好騙在誑你，徐清讓拜托你腦子清楚一點兒行不行？”
腦子腦子，又是腦子！
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拿她的腦子說事情？
她還沒能表達自己的意見，顧顯彰就已經(jīng)十分□□地說道，“好了，這件事情就這么決定了?！苯?jīng)過她這么一鬧，顧顯彰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又在開始疼了。他實在是太累了，不僅身體累，心更累，“我想辦法聯(lián)系上周清揚，把孩子送回去?！闭f完就再也不想理會徐清讓，轉(zhuǎn)身上了樓。
樓下就剩他們姐弟倆，徐清讓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在旁邊玩耍的徐周，郁郁地想，也是啊，她現(xiàn)在都是寄人籬下，哪里來的權(quán)利做這樣的決定呢？
顧顯彰雖然說要聯(lián)系周清揚，但是好像并不見成效。徐周暫時在他們身邊待了下來，剛開始的時候他見沒了自己的媽媽，當(dāng)然是不習(xí)慣的。小孩子表達自己情緒也就一個方法，那就是大哭。顧顯彰要操辦徐澤的后事，忙著跑上跑下，處理徐家的事情，晚上好不容易回來睡個覺，還要遭到徐周的魔音貫?zāi)X，心情越發(fā)惡劣。
本來嘛，徐周跟他又沒有關(guān)系，他已經(jīng)累死累活了，還要被這個小崽子吵，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疲憊和上次徐清讓擅自做決定給自己找來的麻煩混合在一起，造成了一連幾天在家都是一副低氣壓的結(jié)果。那么幾個人，沒誰敢跟他說話。
還好周清揚有點兒良心，沒有扔給他們一個熊孩子。只要跟徐周講道理他還是能夠聽懂的，之所以哭，那是因為沒有看到他媽媽，他害怕。等到他習(xí)慣身邊的人之后，他就慢慢將自己媽媽拋到了腦后。
小孩子的大腦每天都在發(fā)育，忘記一個人很快的。哪怕那個人是他媽媽。
就在徐周慢慢熟悉身邊的人的同時，徐澤葬禮的日子也到了。
不管他生前如何顯赫，死后也不過是孤零零的一個小盒子裝著。骨灰盒，仿佛是將一生的歲月都一起裝了進去。人這一生，最終也不過是這樣一個盒子。
因為之前哭過很多次了，到了葬禮上，徐清讓反而顯得十分平靜。她跟顧顯彰一起送走了來告別的各位賓客，神情上是少見的沉穩(wěn)。
顧顯彰覺得徐清讓經(jīng)此一事算是長大點兒了，等到賓客們都走完了，他正打算跟表揚徐清讓兩句，誰知道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了跟在自己身后，期期艾艾的她。
顧顯彰一見她這樣子就知道有事。但是徐清讓的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他也沒有當(dāng)成一回事過，看了她一眼，說道，“說吧。”一副“準奏”的架勢。
他讓徐清讓說，那徐清讓就真的說了。
她在顧顯彰面前站定，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干巴巴地說道，“顧顯彰，我們......離婚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