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殿中的三人駭然面對那白色巨柱的同時,藥房外的一眉也突然抬起了頭。她抽了抽鼻子,輕輕一嗅,面有疑竇之色。
這股妖氣……難道是……
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一眉渾身一震!
“幸子!出狀況了!”一眉隨即轉身,急喝住正要琢磨著如何將虎子“晾”起來的幸子。顧不上這藥房中滿地的狼藉,頭發(fā)一甩,大步向大殿中奔去!
而另一邊的大殿之中,祁曉軒三人正為了對付那神出鬼沒的白發(fā)而手忙腳亂。
趙宗主一把霸王槍在空中舞得是虎虎生風,奈何白發(fā)竟是不斷從地下冒出,越打越多;祁曉軒擋在趙馨彤身前,白發(fā)密急從旁攻來,也來不及召喚大老爺,只得以法術先擋一陣。
趙馨彤之前在地上跪得兩腳僵硬,剛才又急急躲避白發(fā)的沖擊,腳下還沒站穩(wěn),只聽身后破空聲尖鳴而來——那白發(fā)竟看出她此時弱勢,前來偷襲。
趙馨彤情急之中要使槍對敵,抓了個空才恍然意識到武器已經(jīng)被自己折成兩段。
慌亂之間,呼嘯聲貼近耳朵,白發(fā)已至,趙馨彤一個手足無措,雙手已被兩股白發(fā)分別縛住。她奮力掙脫,那古怪的白發(fā)卻是駭人巨力,絲毫不動不說,另一股白發(fā)也化身長槍“嗖嗖”沖她而來。
趙馨彤眼睜睜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尖端,心跳如鼓,大大的眼睛中充滿了絕望。
明明才拾起了生的希望,這就要讓我死去嗎!
趙馨彤閉上眼睛,只覺那白發(fā)帶起的風聲已經(jīng)拂過自己的胸前,咬緊牙關,她顫抖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值此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白光閃過,隨著一聲重重的金屬落地之聲,趙宗主飛身而來,雙腿轟然觸地;同時趙馨彤感到手上一松,方才要沖往自己的白發(fā)也陡然被割斷,紛紛離陳在地。
趙馨彤欣喜抬頭——爹爹!
“有妖氣,別在這礙手礙腳的!”趙宗主低頭看了眼趙馨彤,喝斥道。右手將霸王槍召回,繞了一圈,將身前白發(fā)統(tǒng)統(tǒng)砍斷。
趙馨彤連忙站起來,懇求地看著他,分辨道:“我、我也能幫上忙的!”
趙宗主聞言皺了皺眉頭,臉色發(fā)黑:“嫌臉丟得還不夠!給我回家!”
話剛一出口,趙宗主便覺不妥;見到趙馨彤眼神一黯,更是后悔。他想要對自己女兒說些什么,卻又無從說起,只得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趙宗主突然意識到周圍的動靜小了許多,他左右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這地上的白發(fā)竟然逐漸變少,更大一部分正緩緩向外縮去。明白過來這妖怪準備轉換陣地,又要去禍害其他地方,趙宗主哪里容得了它!
當下便將個人情緒丟在腦后,兵器一收,轉身就沖那殿外狂奔而去,不一會兒,背影便消失在了硝煙之中。
趙馨彤咬唇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五味陳雜。余光在地上一瞟,見一些被清理過的白發(fā)又在地上緩慢地扭動起來,竟像是要死灰復燃,也只得強忍難過,狀似撩鬢發(fā)將眼角的淚水拭去,兩只斷槍呼呼舞著,勉強抵御白發(fā)的攻擊。
正當祁曉軒和趙馨彤二人忙于抵擋之時,“哼!”一聲嬌斥倏然響起。緊接著,只見上百條粗大的黑發(fā)鋪天蓋地從長廊入口洪瀉而出,流星般向那白發(fā)處沖刺而去。
令人驚奇的是,那方才還肆意囂張的白發(fā)一遇見這黑發(fā),竟像是遇見了克星,紛紛逃竄。都不待那黑發(fā)用力,只需稍稍觸碰,便如同失去了力氣般紛紛斷落,不堪一擊。
那黑發(fā)在大殿中巡掃了一番,確定過并無絲毫漏網(wǎng)之魚,方才有序收回,變成正常頭發(fā)的長短,披在一個身著綴花長裙的小女孩身后。
小女孩站在長廊入口,掃視著滿殿的狼藉,面色越來越沉。
“仙子!”祁曉軒見到那黑發(fā)之時,便知一眉已經(jīng)趕來,此刻見那古怪的白發(fā)被暫時收拾,先松了一口氣,但心中的疑惑卻是始終縈繞不去,連忙上前,指了指地上的殘發(fā),問道,“這突如其來地白發(fā)是怎么回事!”
一眉仙子被這一問,頓時想起了門內那不安分的老東西,心中咬牙切齒,陰惻惻道:“說來話長,總之這次麻煩大了。”
“那虎子他?”
祁曉軒攥了滿手的汗。
一眉表現(xiàn)得就像是以往那般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邁開了腳步,向殿外走去。
她掠過祁曉軒的時候,一句輕飄飄的話從嘴邊逸出,落在祁曉軒耳里,卻是晴天霹靂。
“我盡力了?!?br/>
祁曉軒驀然睜大了雙眼。
我……盡力了?
盡力了是什么意思……
祁曉軒感到腳下有些發(fā)軟,他動了動手指想要抓住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一時間,他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盡力了……
祁曉軒全身冰冷,半晌,他才回復了一點思考能力。
虎子,死了啊。
虎子……
祁曉軒仰著頭,努力思索著。
那個一天到晚年兩只眼睛黑溜溜地轉,明明傻不溜秋的,偏偏要裝出一副比別人都厲害的樣子的虎子。
那個莽莽撞撞地向兔子妖沖去,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卻偏偏裝出一副勇敢無畏的虎子。
那個出乎意料地站出來,將趙馨彤保護在身后;盡管臉上可笑地系著一個肚兜,氣得趙宗主吹鼻子瞪眼的虎子。
他想起他扯著他的衣襟,說死也要死得帥氣。
祁曉軒突然有些想笑,笑到嘴角又塌了下來。
他低下頭又想了一陣,只想起那個少年喚他一聲“軒哥”。
虎子。
虎子。
他怎么會死呢。
命那么硬,連血咀妖都弄不死他,怎么會因為手臂的傷就死了。
那小子最會裝了,這次肯定也是裝的。
他肯定沒死。
這個蹦蹦跳跳的小子,怎么也死不了的。
沒錯,他一定還活著,一定是仙子搞錯了……畢竟活了五百年,糊涂一點也是正常的。
我得把他叫醒,帶回皇都。
我得去找他。
沒錯,祁曉軒點了點頭,仿佛終于明白了自己該怎么做。他緩緩地向前邁了兩步,繼而跑得稍快了些,緊接著再快了些……直到近乎狂奔。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樣子就跟瘋了一樣。
祁曉軒一心要找回虎子,竟注意不到周圍的環(huán)境,跑向藥房之時,胳膊一不小心撞到了趙馨彤。他自是毫無所覺,趙馨彤卻是打了個趔趄。
抬眼一看,發(fā)現(xiàn)祁曉軒的樣子和往常大不相同,竟帶了些瘋魔的意味,頓時擔心起來;左右看了看周圍的白發(fā)都被收拾干凈,不像會復活的樣子,便緊跟在祁曉軒的身后跑起來,心想著眼下情勢危險,有自己跟著他,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個照應。
祁曉軒狂跑了一陣,眼見就要到藥房門口。
——但真到了門口,他又突然停下。
他的腳步像粘在了地上一般,絲毫動彈不得。
有那么一瞬間,他竟想就這么轉身離去。
——他看見了癱在地上的那只血跡斑斑的手。
他認得這只手。
不,不。
他下意識輕輕搖頭,想要將這個念頭從自己的腦袋中甩出去。
我不認識……
我不認識這只手……
我寧愿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只手。
一步一步,祁曉軒踉踉蹌蹌地走向房間的中央。
顫抖著,他緩緩跪在地上。
他微微低頭。
凝滯。
良久。
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傷痕累累的身體。
那人不服帖的黑發(fā)上有一撮紅毛。
靈動的眼睛緊緊地閉上。
他靜靜地躺在那里,就像睡著了一樣。
祁曉軒只覺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破碎,崩潰,碎片扎得心臟抽痛。
良久,他伸出手去,輕撫著亡者的頭發(fā),喃喃道:
“虎子……”
“你醒醒……”
“別裝了……”
“你醒醒啊……”
“不是說要去皇都么,我連乾坤袋都還沒給你?!?br/>
“不是說好了要去吃遍天下美食么……”
“你醒醒、”
“你醒醒?。 ?br/>
“你這樣死得一點都不帥??!”
——然而虎子的軀體對他的話依舊毫無反應,只是靜靜的躺著,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再無干系。
一種無力感從全身襲來,祁曉軒身子向后一斜,癱坐在地上。
“他死了……”
他喃喃道。
趙馨彤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才從門外踏進來,聞言瞳孔一縮,腳懸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