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平咬牙終于決定一口氣將話說完,弟弟生辰快到了,就要內(nèi)派到封地去,母妃說趁著今天皇帝高興,讓他去求快好封地。
他開口,說:“如今荊郡還空缺著,不如……”
皇帝迷糊了,但景明珠清醒著,楊嘉樂想要去荊郡?荊郡是大慶的軍政要地,是除了夢落之外最重要的城池,以往都是深受器重的皇子去。
楊嘉樂內(nèi)無朝政之功,外無兵馬之績,他憑什么去?
不用說了,這種要求,定是張妃提的。
皇帝昏昏沉沉,將手搭在楊清平肩上,又問:“你剛剛說了什么?”
楊清平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他知道這是個很無禮的要求,但礙于張妃的面子,他還是決定再重復一次,卻被景明珠再次打斷。
景明珠叫來石公公:“公公,舅舅醉了,快扶舅舅回靜心閣休息。”
石公公于是招呼幾個宮人,擺駕離開了張妃的宮中。
待皇帝一行人走后,張妃的臉色頓時冷到極點,景家權勢大,她不敢罵景明珠,便故意指桑罵槐罵楊清平:“蠢貨,剛剛多好的機會,被你攪黃了?!?br/>
楊清平為難地說:“可這個要求實在無禮,我說不出口?!?br/>
張妃欺負別人不敢,但對楊清平卻格外心狠。
她輕哼一聲道:“你不敢?你都要當太子了,為娘只是讓你幫襯一下弟弟,有這么難嗎?你與他是一個肚子里出來的親兄弟,他十歲的生辰,是個大日子,你作為兄長,竟不想著送份大禮給他,還說什么難為情?”
楊清平被氣得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他有些煩躁:“荊郡是大慶的軍事重鎮(zhèn),怎么能隨便封給一個人?”
張妃不依不饒:“你弟弟是隨便一個人嗎?他是陛下的孩子,還是你的親弟弟,你都是要做太子的人了,怎么還畏首畏尾的!”
楊清平被氣笑了。他做太子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呢。
指不定是父皇的一句醉話,醒來就忘記了。
他還沒做太子呢,張妃就把他成為太子獲得權勢后給弟弟謀的利益都算清楚了,他還真是佩服這位母親,偏心偏得這么明顯。
楊清平素來對景明珠都是又冷漠又嚴肅,在他母親面前卻冷不起來。
被母親一罵,他竟是快要哭的模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的嘴唇顫抖著,紅紅的眼眶不知是痛苦還是憤怒:“您光記得后天是楊嘉樂的生辰,可是您何曾記得,那也是我生辰?”
張妃一愣,沒反應過來,顯然是忘記了。
楊清平對這個反應已是司空見慣,雖然難過,卻還是能夠預料的。
張妃理虧,反倒強硬起來:“你替我做了什么好事嗎?我要記得你的生辰?”
景明珠沒想到,張妃竟對楊清平說出這般冷漠的話。
她不敢相信,有的母親能夠偏心得這么理所當然,這要是她母親,她便是背負一個不孝的罪名,也發(fā)誓死都不認她做母親。
景明珠忽然開口:“可您想過清平的處境嗎?”
張妃沒有料想到,素來對她順從的景明珠,此時卻敢用這樣不敬的語氣同她說話。
景明珠背后是景家,她欺軟怕硬,反倒不敢還嘴。
景明珠于是繼續(xù)說:“陛下才剛剛說要封清平為太子,您就要讓他替弟弟討要荊郡之地,陛下會怎么想?會覺得清平圖謀不軌。再說了,他當了太子,就非要幫襯弟弟嗎?若是楊嘉樂真想坐鎮(zhèn)荊郡,那他也學清平打仗去呀?!?br/>
要功勞沒功勞,要苦勞沒苦勞,就憑他有個哥,他就配得上荊郡?
開什么玩笑?
這若是被她父親聽到,不知該怎么責罵這種行為。
張妃沒想到,素來溫和的景明珠,罵起人竟然這么厲害:“景姑娘好厲害的一張嘴,我是你婆婆,你是這么跟長輩說話的嗎?”
景明珠淡淡道:“我對事不對人,我父親做錯了,我也照說不誤。”
別說是她父親,便是皇帝說錯了,她也不服氣。
哪怕她礙于君臣身份,怕惹事,選擇保持沉默,但非要她表態(tài)的時候,她一定不會附和錯的行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事實和對錯不會因為地位財富權力而改變。
這場宮宴注定不歡而散。
回去的馬車上,楊清平陷入了沉思。他腦海中一次次翻涌著景明珠剛剛的話,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被一個女人保護。
不知為何,他心里有種異樣的感覺。
原來當他遇到不公時,是有人愿意為他出頭的。
他想要開口跟他說謝謝,那兩個字卻像燙嘴一樣,怎么也說不出口。
最后還是景明珠先開口叮囑他:“你馬上要成為太子了,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你,你下次就不要再幫張妃娘娘做那些事了。”
楊清平不喜歡她嘮嘮叨叨的語氣,這又不關她的事,不需要她建議。
他面無表情地說了聲:“知道了?!?br/>
景明珠很不喜歡他這種漠不關心的語氣,但他馬上就是太子了,有很多事必須叮囑他,所以她仍是耐著性子跟他掰開說。
對待世家那群老臣該怎么做。
某位大臣有哪些愛好,某位大臣心底好,某位大臣太狡猾。
她是父親唯一的女兒,父親見客時常常將她帶在身邊,談論政事的時候,她有時會幫父親處理起草文書,記錄重要內(nèi)容。
有些東西,便是別人跪著求她,她也未必肯施恩說出去。
景明珠說著說著,忽然停頓,目光停在他臉上:“清平,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以后做了太子,要小心提防你母妃和弟弟。”
不是她想得壞,是無數(shù)血淋淋的現(xiàn)實告訴她,利益面前,親情真的很脆弱。
在她有限的感知里,張妃對楊清平未見得有親情。
她是真為他好,一心一意為他好,才這么清晰明了讓他堤防的,尋常人,即使她看出了端倪,多半也只是隱晦提醒。
若是對方未察覺,那便是命數(shù)躲不過,她不會再管。
可這個勸誡,卻真是死死踩到了楊清平的痛處。
他知道張妃不喜歡自己,也知道她更偏向弟弟,但他和張妃畢竟是母子,還不至于淪落到母子相殘的地步,景明珠怎么能這么想他的母親?
更何況景明珠跟他什么關系?他跟景明珠根本不熟好嗎?她怎么什么都管?
她以為她是誰?憑什么對別人母子之間的關系指手畫腳?
她自己出生在復雜的世家豪族,迷了人性,就以為人人都像她嗎?
楊清平不滿地問:“這就是你們這群人眼里的世界嗎?死死將權勢抓在手里,連對至親都留著心眼,這么活著,你們覺得累嗎?”
什么叫她們這群人?哪群人?景明珠忽然覺得自己被侮辱了。
仿佛在他眼里,她成了為權勢什么都不顧的人。
他繼續(xù)問“你們一天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真有這么好玩嗎?晚上睡覺時,能安心睡著嗎?就不擔心被信任的人出賣嗎?”
景明珠怒了:“城府深不代表沒真心!”
沒城府不代表著單純,很多人只是因為蠢罷了。
她被誤解了越發(fā)氣憤:“你被她欺負了,我只是幫你說句公道話,一點小意思小懲大誡而已,到頭來你還怪我城府深,說我可怕,還說不知道哪天我會算計你,我又不是孟淑娟,你能給我的東西,需要我算計了才能得到嗎?”
楊清平一聽孟淑娟的名字,頓時又想起在梅陽非常不快的經(jīng)歷。
他頓時怒了:“別把不相干的人扯進來。”
好了,她提了孟淑娟,是她理虧。
景明珠不再說話。
她轉過身去,面向著窗外,大概是眼里進了風,她的眼眶都紅了。馬車忽然一個顛簸,她沒坐穩(wěn),身體傾斜著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這時,楊清平忽然伸手扶住了她。
景明珠推開他的手,氣鼓鼓地說:“你別碰我,別跟我這種人有牽扯?!?br/>
楊清平也知道剛剛自己過分了,景明珠只是提醒他注意而已,他一氣之下說的那些話,回想起來實在過于激動了些。
他無奈地說:“對不起,我剛剛不該那么說?!?br/>
不知為何,面對景明珠時,他總是毫無道理的煩躁,脾氣壞到了極點。
身邊所有人都說他溫和,隨和,有親和力,很好相處。他能容忍很多比景明珠差勁的人,卻偏偏無法容忍她的哪怕一句過錯。
大抵面對不喜歡的人喜歡自己,人總是不夠耐心。
他可憐這樣的景明珠。
但是一想到他的意難平,一想到她的求婚之事,他就更可憐自己。
景明珠見他道了歉,非常大方地馬上原諒了他。
在他道歉的那一秒,她就為他找好了借口。張妃畢竟是他的母親,若是有人來提醒自己,說要自己提防自己父母,她也會生氣的。
景明珠甚至責怪自己,胡亂揣測,口出狂言,惹得他不高興。
她討好似的問:“我剛剛聽你說,后天是你的生辰,你喜歡什么禮物?只要你說,我有的,都會給你,我沒有的,搶過來也要給你?!?br/>
楊清平聽到“搶”這個字眼,頓時覺得異常刺耳。
她怎么能把恃強凌弱說得那么理所當然?
他冷冷道:“若是東西是搶來的,我再怎么喜歡也不會高興。”
景明珠見他當了真,忙跟他解釋:“我不是真的要搶東西,是偶然間聽到個笑話,笑話便是這么說的,便想講出來逗你開心……”
她想多跟他說些話,深入了解他的心思,可是總是說錯話,他的心思也猜不出。
景明珠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懷疑自己的智商。
楊清平真的不想發(fā)脾氣,可是景明珠卻時時能踩到他的雷區(qū)。
他不喜歡這種討好,她像個傻子,還把他當傻子。
楊清平嚴肅地拒絕:“我真的不需要任何禮物,不要送!我需要什么會自己去買,不需要你送給我,你送的東西我也未必喜歡?!?br/>
他真的不想欠她任何東西。情感、物質,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