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樂聲由遠(yuǎn)及近,馬路聲漸漸清晰可聞。
緊接著,先有兩隊(duì)太監(jiān)快步行至寧府大門前三丈之處,分立兩側(cè),擺開儀仗。隨后,一隊(duì)隊(duì)太監(jiān)宮女捧著香巾繡帕等物緩緩行來,后面八個太監(jiān)抬著一頂精致華貴的轎子,腳步穩(wěn)健,轎子不見絲毫晃動。
眾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待轎子行近了,為首的太監(jiān)一掃佛塵,唱到,“寧妃娘娘到,眾人跪迎!”
“恭迎寧妃娘娘?!北娙税莸?。
寧艷殊跟著照做,跪下之時,心中不無感觸。這個年代,禮儀就是繁瑣鄭重,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動不動就要下跪。一想到自己如今一介白身,她就覺得無比苦逼。不過一看到前面跪得黑壓壓的人,她又釋然了。這便是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大家都一樣,連她那當(dāng)侍郎的便宜爹都不能例外,她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轎子在離他們不遠(yuǎn)處停下,接著,簾子被宮女掀開,而寧妃娘娘則搭著太監(jiān)的手下了轎。
前面的人跪在地上,只瞄到寧妃娘娘的一雙鑲著指頭般大小的珍珠繡鞋,而靠后一些的寧艷殊等人根本啥也看不到,只是豎著耳朵聽著動靜。
“平身吧?!币坏乐閳A玉潤的聲音響起。
寧艷殊只覺得這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味,如清泉汩汩,不徐不疾。
說話間,寧妃上前一步,虛扶寧瀚清齊氏兩人,兩人忙說使不得使不得。見她執(zhí)意如此,兩人順勢起了身。
“娘娘,天冷,家中已備好了你最愛喝的云霧茶,還請移步大廳?!睂庡逭f道。
“云霧茶啊,本宮已經(jīng)許久未喝了?!睂庡πΓ聘袊@似釋然。
宮中每年都會進(jìn)上好些名茶,如西湖龍井、六安瓜片、君山銀針、信陽毛尖等,廬山云霧雖然也在進(jìn)貢之列。
因其醇香甘潤、富含營養(yǎng),太醫(yī)稱其有延年益壽之效,頗得太后及幾位太妃的喜愛,宮中的份例都緊著她們了。再者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除去打賞給受寵妃嬪的例,分到她煙綠閣的量本就不多。
平身后,寧艷殊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實(shí)則卻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寧妃幾眼。
什么,你說干嘛這么猥瑣,不光明正大地看?
你也不看看她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寧妃娘娘又是什么身份?大刺刺地盯著寧妃看,一個冒犯天家威嚴(yán)的罪名下來,她可兜不住。況且偷瞄的人又不止她寧艷殊一個。沒看到不少人都如此嗎?
不過說實(shí)話,她這個姐姐容貌當(dāng)真不俗。的確,能選入宮廷,并且能夠身居高位的人,容貌自然是不差的。加上寧妃久居宮中高位,身上更是浸染了讓人不自覺臣服的貴氣。如今一身華貴的品級宮裝,更襯得她雍容華貴,氣質(zhì)逼人。
寒暄了幾句,寧妃道,“爹,娘,咱們進(jìn)去吧。”說著,虛扶著兩人之手,并列前行。
雖然有些不合規(guī)矩,但太監(jiān)宮女們只當(dāng)未曾看到一般。
寧艷殊在后面注意到落后一步的徐氏手掌成拳,指尖緊扣掌心,瞬間隱沒于寬大的袖袍之中。
寧艷殊暗忖,寧妃這般強(qiáng)勢,是緣于她對自己御下之道的自信嗎?
可轉(zhuǎn)而又覺得,即使這樣,她也不該這么落嫡母的面子才對啊。到底是出于什么緣由呢?直至不久后,皇帝意有所指地點(diǎn)了寧妃兩句,寧艷殊才察覺到她這個姐姐的高明之處,她這么做,全是為了讓皇帝放心啊。畢竟有明顯缺點(diǎn)的妃嬪比那等心機(jī)深沉之人好拿捏多了。
看著走在最前頭的三人,寧芷殊兄妹的眼睛很亮。
寧楹殊眼中閃過莫名的光。
寧季禹嘴巴抿成一條直線。
寧炎熙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怒氣騰騰,卻被寧季禹一手強(qiáng)行壓制著,然后整個人變得蔫蔫的。
不小心見到寧艷殊的樣子,還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寧艷殊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這個小霸王了。果然,七八歲的男孩,真是貓狗都厭。
大廳里,寧妃坐在主位上,輕啜了一口手中冒著熱氣的香茶,贊道,“果然是云霧茶?!?br/>
“娘娘若喜歡,晚些回去的時候,讓宮女捎上一些?!睂庡宓?。
寧妃對此不置可否。
見她不反對,寧瀚清自然知道該怎么做。
“五年不見,你們竟都長那么大了?!睂庡粗姷苊?,一時間不勝唏噓。
接著,自有寧芷殊寧修南這對親姐弟出來應(yīng)答,再不濟(jì),他們這邊,寧季禹寧楹殊亦是長袖善舞之輩,不需寧艷殊出來應(yīng)對。寧艷殊也樂得當(dāng)布景畫。
和底下的弟弟妹妹們說了幾句話,寧妃又說道,“此次出宮,本宮也給你們備了禮物。來人,呈上來吧?!闭f著,她轉(zhuǎn)過頭示意。
沒一會,便有幾位宮女捧著托盤上來。
這禮物,幾兄妹人人有份。
“謝寧妃娘娘賞?!苯舆^禮后,眾人拜謝,寧艷殊跟著做了。
見眾兒女都得了禮物,寧瀚清撫著胡子建議,“娘娘,你入宮五年,府中景致與先前有些不同,不若讓季禹他們陪您逛逛?”
“也好,正巧本宮也想和弟弟妹妹們親香親香?!?br/>
今日雪停,暖陽隱約可見,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眾人走著也不覺得累。
可一連逛了大半府坻的景致后,寧妃伸出手,有些疲倦地揉揉眉頭。
寧芷殊看了看周圍的景致,極有眼色地說道,“娘娘乏了,不遠(yuǎn)處便是姨娘的院子,不若去那歇歇腳?”
寧妃頷首,贊賞地說了句,“甚好?!?br/>
接著她又說道,“不過,莫要因了本宮而擾了你們的興致。這樣吧,剛才父親說了,前些日子很是得了一些鹿肉。這樣的雪天烤鹿肉最是風(fēng)味不過的了,咱們也來試試這雪天烤肉的滋味。碧波亭那邊的景色是府中最好的,本宮以前也甚愛呆在那處,不若就將烤肉的地點(diǎn)定在那里,可好?”
“娘娘英明。”
“如此,你們先去,稍晚本宮再過去?!睂庡吲d地說道。
“諾!”眾人應(yīng)了下來,知道寧妃與齊氏定是有私房話要說。
少了寧妃,一行人沒那么拘謹(jǐn),卻也沒什么精神說笑。
碧波亭很大,坐落在湖心之中,湖面上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冰,因?yàn)樗闹荛_闊,風(fēng)特別厲害。
幸虧亭子四周都掛上了擋風(fēng)的簾子,簾子略透明,亭外的景致隱約可見。
得知寧妃一會會降臨碧波亭,府里的管事忙指揮著丫環(huán)小廝將碧波亭再整飭整飭。
寧艷殊一行人到時,碧波亭已經(jīng)整飭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小廝在生碳生爐子,而丫環(huán)們則在碧波亭與廚房冰窖里穿梭,送上食物及酒水。
爐子還沒生好,眾人散在亭子外圍,三三兩兩,或賞景或閑談。
寧季禹倒好,讓小廝將湖面砸了個洞,竟然釣起魚來了。
寧炎熙有樣學(xué)樣,也叫小廝給他砸了個洞,拿著釣竿有模有樣地釣起魚了。
寧艷殊挺好奇他能不能釣上魚的,便挑了個離他們不遠(yuǎn)又避風(fēng)的地方饒有興趣地看著。
“四姐姐,寧妃娘娘姿容出眾,芳華絕代,真乃我輩楷模,你說是嗎?”寧楹殊贊嘆般地說著,眼睛很是晶亮。
寧艷殊有些意外她會主動和自己搭話,看她那樣,想來也不需要自己回答什么,便嗯了一聲,繼續(xù)喝著手中的熱茶。
“女人當(dāng)如是,若是咱們有朝一日,能像她今日一般光耀門楣蔭及家人,便是死也甘愿了?!?br/>
寧艷殊心中好笑,這娃兒,這么這點(diǎn)歲數(shù),就有那么高志向了。光耀門楣蔭及家人,便是世間男子,也少有人做到吧?
須知,這年頭,不管男女,站在權(quán)力頂端的也不過是寥寥數(shù)人,無數(shù)的人都成了墊底的枯骨。
便是寧妃如今這般風(fēng)光,她們也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不知道她在宮里是如何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呢?
不過寧艷殊轉(zhuǎn)而一想,又覺得還好,人活在這世上,誰都不容易。
許是寧艷殊的冷淡,讓她剛才發(fā)熱的腦袋稍微回神了,最后,她只是小嘴一抿,眼中有抹勢在必得的決心。
“大哥,釣上來魚了嗎?爐子生好了,可以烤肉了?!睂庈剖庑χ鴨枴?br/>
寧炎熙撅著嘴道,“沒有魚,估計(jì)魚都被凍死在湖底了?!边@個年紀(jì)的男孩正是好動的時候,寧炎熙拿著釣竿坐了好一會,釣竿上一直沒動靜,正好寧芷殊說可以烤肉了,他忙扔下釣竿,烤肉去了。
寧季禹招手叫來兩個小廝,讓他們握著魚竿,也去亭子中心烤肉去了。
寧艷殊見狀,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
“大哥,咱們自己烤吧,老讓奴才們代勞,沒個意思。”寧炎熙搖著寧季禹的胳膊建議。
寧季禹看了其他幾個弟弟妹妹,見沒人反對,便道,“那好,咱們就自個兒動手,一會別把食物糟蹋了填不飽肚子就行了?!?br/>
寧季禹話落,個個都躍躍欲試,各自拿了心儀的食物放鐵架上烤。
寧艷殊也似模似樣地烤了兩塊鹿肉,還有兩根紅薯,紅薯挑的是細(xì)長中間微凸的。
她同時烤四樣,并不算多的,其他的人,每人都烤了幾樣,都忙亂得很。
“大哥,把醬油遞我一下。”
“三姐,我要油,給我刷點(diǎn)!”
“二哥,你的肉烤焦了,拿開啦,薰得我一臉的煙!”
噗啪!火苗猛竄,嚇了大家一跳。
“啊,寧炎熙,你油刷多了,油滴到碳里火都竄起來了!”
一陣手忙腳亂之后,眾人看著手中烤得烏黑的食物,面面相覷,“這個還能吃嘛?”
“你試試?”
“我不敢,要不,你來?”
回答的是緩緩扭過去只剩下半個后腦勺。
一行人,擱現(xiàn)代,都是半大的孩子,平日老成了點(diǎn),此時都帶出了孩子氣。
此時,一股食物的香味飄來,眾人吸吸鼻子,看過去。只見角落處,寧艷殊面前的兩塊肉和兩根紅薯,顏色那叫一個漂亮。
“四姐,我能嘗嘗不?感覺好好吃的樣子。”寧炎熙咽著口水。
“明心,拿碟子和刀來?!睂幤G殊說道。
眨眼,明心便遞過來一把刀和一個碟子。
寧艷殊迅速地將肉分成了幾份,明心機(jī)靈地插上簽子。
“來,大家都嘗嘗我烤的肉?!?br/>
眾人也不客氣,一人拿了一塊。
“唔,好吃!”寧炎熙三兩下吃完,還一臉意猶未盡。然后他抓了一把生肉,放烤架上,涎著臉說道,“三姐,你烤,我給你打下手行不行?”
寧艷殊默默地抓過一把肉,在鐵架上翻烤起來。
寧季禹見此,笑道,“吃了三妹的烤肉,這回輪到你們嘗嘗大哥泡的茶如何?”
話落,寧芷殊也進(jìn)言道,“既如此,芷殊為大家撫上一曲如何?”
“甚妙?!?br/>
“那——”寧楹殊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著寧修南笑道,“二哥,就剩下咱倆無所事事了,不如手談一局?”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棋。
“好主意,五妹妹,請——”寧修南將隨身不離的扇子一收,手伸出來做了個請的動作。
一時間,碧波亭的氛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