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村最近出了一樁大事。
一伙從北城來的人,推了老房子買了地皮,要在村子里蓋座二層小樓。
對于當(dāng)時的村民來說,北城的人會到鄉(xiāng)下長住就已經(jīng)很稀奇,更別說還要重建一座從沒見過的樓房。那時的房子還都是平房,只有在城市里才會偶爾看到小樓。
蓋房子的頭幾天,村里的人成群結(jié)隊來圍觀,與主人不熟,也不敢冒然上前,只能遠遠地看著。
直到村民看見工地前蹲著的小女孩。
與穿著樸素的村民形成鮮明的對比,小女孩一身白色連衣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料子,人打扮的也可愛,頭上還有亮晶晶的頭飾。身上所有的穿戴,都是他們沒看過的。
三三兩兩的大嬸搖著頭嘖嘖嘆息:“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你看那小姑娘,長得跟瓷娃娃似的,真好看?!?br/>
另一個回:“打扮的好有啥用,那孩子就蹲在那不說話也不動,這么大的孩子都喜歡玩,她是不是哪里有問題?”
先開口說話的人仔細看去。
似乎是有些不一樣,從開始到現(xiàn)在,女孩一直一個人縮在一堆木料前,表情訥訥的盯著地面,偶爾伸出手指撥拉幾下地面的小土堆。
干涸的泥土散成粉末時,女孩眼中的驚奇一閃而過。
伸手的頻率加快。
大嬸笑了笑:“我看她只是還不習(xí)慣村子吧,她的眼睛蠻有靈氣的?!?br/>
明亮透徹,是挺有靈氣。
小女孩眼中的靈氣在眼前多了雙男士皮鞋后,瞬間消失。
抬頭,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正擰眉盯著她。
男人身材強壯,目光有股說不出來的威懾力,衣裝雖然隨便,但勝在身板好,看起來也端莊。
小女孩怯怯的往后躲。
那時候的余念還很怕余東俊。
三十多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jì),雖然一直以來做的都是藝術(shù)類的活兒,但忽然要撫養(yǎng)一個四歲的孩子,余東俊手足無措。剛剛四歲的小女孩,比花朵還要脆弱,似乎一碰就會碎了。
看了余念好半晌,余東俊心里還有些恍然。
她……從此以后就是他的女兒了。
無法想象。
潭水村的生活,余東俊并不適應(yīng),畢竟在城里生活慣了,潭水村的一切生活習(xí)性都讓余東俊無法接受。但他沒有反悔的機會。
為了余念,也為了他自己,他必須到一個新的環(huán)境重新開始生活。慶幸的是,余念對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記不清了,她不必再被過去的噩夢纏繞,他也可以更好的戒-毒。
那段吸-毒吸到不成人樣的時間,他不想再記起了。
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余東俊本身不是喜歡童話風(fēng)的人,可余念還小,不會表達自己的喜好,余東俊不知道該給她什么,只能把童話書里的東西變成現(xiàn)實。
剛搬到潭水村時,余東俊大部分時間都躲在畫室里戒-毒。偶爾三兩天都不能出畫室,家里沒有別人能照顧余念,余念經(jīng)常挨餓。兩人錯過了最好的交流時期,余念越來越內(nèi)向,余東俊也不知該怎么和余念表達自己的感情。
對于這個小生命,相處的時間再久,他也不知該怎么對她好。
等余東俊成功戒了毒,余念也長大了。性格不會再改變,相處模式也已經(jīng)定型,雖然是父女,但兩人從沒有過心的交流。
越來越疏遠。
高中的余念,成了班里最自閉的人。不會與父親交流,又沒有其他親人,就連過年時,家里都是冷冷清清的。雖然會貼對聯(lián),會吃餃子,可余念從沒和余東俊一起看過一次春晚。
每一年都是余念吃過晚飯,早早的睡覺,余東俊去畫室畫畫。
余念似乎喪失了與人交流的能力。
除了徐湘偶爾開導(dǎo)余念,大部分時間,余念只能跟自己過不去,甚至一度懷疑,余東俊與自己不親近,是因為她并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婚后,一切事情了結(jié)后,余念倒是明白了一些。
路衍告訴她,余東俊雖然不算是一個好人,犯下的罪也無法饒恕,但從某方面來說,他算是個好父親。畢竟為了別人家的孩子,二十年沒結(jié)婚的事,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從前余念只以為余東俊會去潭水村是因為他自己,而現(xiàn)在,她大概也明白,他搬去潭水村的真正原因,是不想再讓她卷進風(fēng)波。
在北城有尹子驍有杜錚海,怎么安心生活。
余東俊一輩子沒有娶妻,也沒有后代,最后留給余念的就是一大筆可觀的財產(chǎn)。
早先杜錚海最先聯(lián)系他時,他并不想回應(yīng),他怕自己見到舊友會變回從前的自己,又染上毒-品或是其他什么,那些搶劫的日子她已經(jīng)過夠了。可即便是在小村子里生活,余東俊也需要錢,他蓋的那所房子,已經(jīng)花光他全部的積蓄。
后來出名后與杜錚海的聯(lián)系沒斷,也是怕余念這樣的性格會吃虧,想盡量多留些財產(chǎn)給她。
這些事,余念都不知道了。
唯一記得的是自己和余東俊從不親近,就連五六歲的時候,也沒親昵的叫過他一聲爸爸。很后悔。
呂哲的童年與余念完全不同,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任務(wù)。
報仇。
他年紀(jì)小,說出來的話沒有力量,法律沒法幫助他,時間過的久了,大人們會將某件事遺忘,他只能靠自己的一雙手。
沒對余東俊下手,一來是在意余念,二來,他也知道余東俊一輩子都在意著因為自己而死去的那對夫妻。那年余東俊五人闖進賓館,呂哲的父親母親情急之下將他塞進衣柜,余東俊其實是看到他了的。
只不過杜錚海生性殘暴,如果將呂哲揪出來,肯定也會被打死,余東俊最后那一點良心告訴自己,他不能這么做。
當(dāng)年沒有什么先進技術(shù),杜錚海把尸體處理后,呂哲光靠一張嘴,說破天也沒用。是余東俊每年去給呂哲的父母燒紙。
這么做雖然彌補不了什么,但也是余東俊唯一能做的事情。
失去父母的呂哲過的很不好。
呂家是當(dāng)時的大家族,家庭與家庭之間的關(guān)系復(fù)雜,呂哲的父母一死,兄弟姐妹的眼睛都落到財產(chǎn)上,沒人愿意撫養(yǎng)呂哲。
最后,在呂哲父母的葬禮上,呂哲的撫養(yǎng)權(quán)被舅舅奪去。
連帶著遺產(chǎn)一起。
舅舅對呂哲基本上是放養(yǎng),不管不問。他的目標(biāo)只是將遺產(chǎn)搞到手,至于呂哲會怎么樣,不在他關(guān)心的范圍內(nèi)。
正因為如此,呂哲才有大把的時間,來研究心里那點事。
十歲那年,他第一次去了潭水村。
只遠遠的看著,沒敢敲門。也是那一年,呂哲第一次見到余念。是個午后,陽光正好,溫暖的陽光照在余念雪白的皮膚上,脖頸線條柔和,她撐著頭看窗外。
一個安靜,溫順的小姑娘。
呂哲比余念要大幾歲,他比同齡男生發(fā)育的早,個子也比余念高許多。
余念放學(xué)的時候,呂哲特意從余念身邊路過,他比她高一頭。
當(dāng)時的余念沒什么朋友,放學(xué)上學(xué)都是獨自一人,察覺到這一點后,呂哲心里升起了一個邪惡的想法。
如果他把余念……余東俊應(yīng)該不太好過吧?
為此,呂哲跟蹤了余念好幾天。然也就是這幾天,他發(fā)現(xiàn)余念和普通的孩子似乎不太一樣。不會跑也不會跳,就連走路時都習(xí)慣性低頭,幸好是在村里,如果是在城里的大馬路上,大概已經(jīng)被撞死好幾次。
更奇怪的是,就連見自己到自己的父親,她也是唯唯諾諾低頭不語。
呂哲雖然過早的失去父親母親,在印象里,父母很愛他,與他也很親密。
呂哲想不通這些。
跟蹤余念的這幾天,他經(jīng)??吹接嗄钤诜艑W(xué)的路上蹲在路邊和村里的小貓小狗說話。聽不清內(nèi)容,但余念卻說的一本正經(jīng),十歲的呂哲也理解不了。
只是忽然覺得,伸手撫摸小動物的余念……格外可愛。
然后也就忘了最初的目的了。
那以后,呂哲經(jīng)常去潭水村,一開始是為了調(diào)查余東俊,后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看余念。
蹲在余東俊家外某個隱蔽的角落,看二樓窗戶里那個小姑娘。
一天天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