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大軍啟程離開了梅郡。眾人的情緒都很低落，梅婉強(qiáng)打起精神道：“不管如何，我們還是要生活，活得有聲有色，等無恙回來?，F(xiàn)在我們要開始著手賣我們的商品?！?br/>
    阿恒道：“當(dāng)家，你難道不擔(dān)心秦小哥的安危，就這么隨他去了嗎？”

    梅婉垂眸牽強(qiáng)一笑：“我當(dāng)然希望他不要去，可是……”

    繪紅當(dāng)天就知道原因，那一直是秦?zé)o恙的心病，她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好的方法，可不這樣又能如何。她憤然道：“難道梅子可以做主嗎，只能隨他去了，從今日起，我每天都乞求上蒼，保佑秦?zé)o恙安全回來。在這之前，難道我們不生活了嗎？”

    “是啊，把東西準(zhǔn)備好，明日就出攤吧，生意好轉(zhuǎn)以后，還得租一個院子，現(xiàn)在住在客棧也不是長久之計?！彪m然梅婉說得激昂，可是話語間還是透出疲憊和寂寥。

    繪紅和阿恒對視一眼，只低低應(yīng)下。

    梅婉在整理物品的時候，繪紅走到她身旁，開口道：“要是難受，不要強(qiáng)撐著。”

    梅婉放下手里的東西，緩緩道：“我很擔(dān)心無恙的安危，刀光劍影，一個閃失……”梅婉說不下去，繪紅道：“放心吧，要相信他，很多士兵被殺是因為學(xué)藝不精，秦?zé)o恙身手了得，不會有事的?！?br/>
    梅婉搖頭：“不，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士兵，只能聽從將帥的命令，有時候，或許會全軍覆沒。”梅婉想到這個畫面，頹然坐在地上。

    “可是你還是讓他走了，寧愿擔(dān)驚受怕，你也知道，這是他的決定。我也很擔(dān)心，可是，我能做的除了為他擔(dān)心，就是為他祈福，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梅子，剛才你還看得開，怎么現(xiàn)在畏縮起來?！?br/>
    “因為我害怕啊。”梅婉脆弱地說，“讓我再消沉幾天，我也知道我不能改變什么，只是知道和做到還是要跨出很大一步。”

    繪紅道：“明日就出攤了，恐怕到時候你沒有時間消沉。”

    梅婉會心一笑：“如此甚好?！泵吠裢砩胚^后，心情依舊抑郁，為了不讓大家擔(dān)心，她只身出門散步，想要緩解心中悶氣。

    夜色已至，晚膳時分剛過，剛剛還清凈的大街又重現(xiàn)喧鬧，梅婉沮喪走在街上，整個人空蕩蕩的。突然，她定住了腳步，看到街邊一攤幕上大大一個算子，鬼使神差她走了過去。她從不相信算命，此刻她只想知道秦?zé)o恙會不會平安回來，即使是病急亂投醫(yī)也好。

    她才一坐下，算命先生瞥她一眼，眉毛一動，便轉(zhuǎn)過頭去，連連搖頭：“貴人不是鄙人小攤?cè)莸孟碌娜??！泵吠癜櫭祭渎暤溃骸伴_門做生意，豈有擋客之理！”

    算命先生擺擺手：“所謂天機(jī)不可泄露，鄙人算運(yùn)算命算天下，皆在紅塵中，當(dāng)世下?！?br/>
    梅婉心中一動，似懂非懂，直覺這個算命先生不簡單。梅婉道：“先生泄露天機(jī)，知命數(shù)，可否指點(diǎn)小女子一二?！?br/>
    算命先生終于轉(zhuǎn)頭正視她：“一切皆有命數(shù)，無所謂指點(diǎn)與否，鄙人知天命，不會枉改天相，所有種種，全憑個人造化。貴人不是當(dāng)世人，牽掛前塵事，才會有夢顯兆。鄙人看貴人是個慧根通透之人，才告知一二，只能言盡于此?！?br/>
    梅婉神思恍惚，被道出身世，可見此人神通，她哀求道：“先生可有解法，我不想再做夢了?！鳖A(yù)知前事而又不能改變，只讓她痛苦。

    算命先生無奈道：“鄙人說過的話，貴人好好參透，以貴人的資質(zhì)，必能知道其中玄機(jī)，恕鄙人不能多言?！?br/>
    梅婉還欲張口，看到算命先生臉上的表情，一瞬豁達(dá)起來，不再強(qiáng)求，她掏出銀子遞給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攔住她：“貴人且走，鄙人洞悉一切皆因一個緣字，如此，貴人與鄙人已然緣盡，何需留下身外物糾纏不清?！?br/>
    梅婉動作定在那里：“先生不是以此為生嗎？”

    算命先生搖了搖卦盒：“從此知道的為生?！?br/>
    梅婉釋然一笑，雖然她聽不懂先生所言，但是由衷道謝。似乎寥寥數(shù)語中，先生已經(jīng)化解了她心中愁緒，一是秦?zé)o恙，命數(shù)天定，全憑個人造化，就算梅婉磕破頭也換不了秦?zé)o恙的命運(yùn)，但她相信，好人有好報，秦?zé)o恙一定會安全回來的。二是她自己，她會夢有所示，卻無力更改，都因她心中還留戀前塵舊事。她心中始終放不下女兒和小姨，偶然空閑時候她會想起她們，也會擔(dān)心寧川一家是不是會對女兒好，會不會利用女兒逼迫小姨。

    梅婉恍惚間走到了城東城門，守門將士呵斥道：“宵禁將至，城門已鎖，快快回去?！?br/>
    梅婉猛地醒過來，連連道歉，加快腳程往客棧趕，幾聲悠揚(yáng)的鐘聲慢慢悠悠響起，傳進(jìn)了她的耳中，鐘聲清越悠然，透著清靈純凈，梅婉駐立一會，突然一笑，整個人輕松起來，加快了步伐往回趕。

    “寺廟！”繪紅吃驚叫道，“你要去寺廟！”阿恒震驚道：“當(dāng)家你不出攤了？”

    梅婉拉著兩人坐下，誠懇道：“我會去寺廟，一是為無恙祈福；二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平靜一下?！?br/>
    阿恒急道：“可我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明日出攤，攤位都確定好了……”看得出阿恒的惋惜，梅婉還要再勸，繪紅道：“我贊成，你需要放松，你放心去吧，這里有我?！?br/>
    梅婉感激一笑：“謝謝?！崩L紅瞪她一眼：“有什么值得謝的?！?br/>
    阿恒看著兩人之間的默契，也平靜下來：“當(dāng)家的，你別怪我，我就是有點(diǎn)魯莽，不像紅姑娘想得周全，明白你的意思?！?br/>
    繪紅打趣道：“你要是又能打又能想就不是打手了，是當(dāng)家的了?！崩L紅的話成功把阿恒逗笑，梅婉拉著她倆的手，真誠道：“多虧有你們在我身邊支持我，一文一武?！眮淼苊偷?fù)涞矫吠駪牙铮鹛鸬卣f：“小娘，還有我呢?！?br/>
    “嗯，對，還有你！”眾人都笑了起來。

    梅婉特地選擇了城東的庵堂，雖然是由尼姑住持打理，但又有別于真正的尼姑庵，有點(diǎn)像是旅館，對外開放，是供世人苦修靜思之地。選擇這里既不會太鄭重又可以真正清凈下來。七天的齋沐時間并不算長，梅婉換上樸素的麻衣，靜靜跪坐于廂房之內(nèi)，摒棄雜念，靜靜聆聽低沉整齊的經(jīng)文誦讀聲，她希望能借助佛法，讓她的牽掛得以找尋安身之地。接連幾日梅婉都是誠心參佛，也不覺無聊煩躁，心靈很清靜。第六日的晚上，一切終于劃上了句點(diǎn)。

    前塵往事如電影一般在她眼前晃過，自從她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以后，小姨悲痛難忍，一心要寧家不好過，竟辭去了單位的工作，到寧家滋事，到寧川的公司怒罵，誓要為她討回公道。寧川對莫愁的死升起的愧疚因此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每天迎著公司同事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鄙夷的目光，寧川干脆提前辭職，投入他的創(chuàng)業(yè)計劃，考慮到小姨的刁難，寧川特意約見了小姨，想要心平氣和和她談?wù)劇?br/>
    小姨如約而至，并沒有寧川想像中的聲嘶力竭，她只要一樣?xùn)|西，莫愁女兒的撫養(yǎng)權(quán)。如果她得不到，她不會讓寧家好過，不會讓寧川好過。寧川訝異問道：“你不要錢？”小姨冷冷看他一眼，充滿鄙夷：“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你的命！”

    寧川回去和家人商量著，他的女人非常同意，說將來她們會有屬于自己的孩子，她一看到莫愁的女兒就害怕，萬一她將來知道她的媽媽是因為自己自殺而死，還不得翻天，還是給莫愁小姨養(yǎng)的好，也可以減少開支。

    寧川的媽媽平時在家使喚莫愁，早已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她又要帶著孫女，又要照看全家人的衣食，力不從心。私心里她還是對孫女有感情的，可是想到寧川未來可能給她添的孫子，也贊成了這個提議。寧川媽媽心底還有一個盤算，無論孫女在哪里成長，都是她的血脈，這份聯(lián)系是割不斷的，孫女以后還是會認(rèn)她，她又何必這么勞累。

    寧川的爸爸在家做甩手掌柜多年，對孫女感情也不深，并不反對。或許寧川骨子里的涼薄是隨了他的父親。

    寧川舍不得女兒，可他更愛自己，想到莫愁小姨日后會糾纏不清，他只有同意了。

    小姨帶莫愁女兒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名，姓莫不姓寧，小姨去給寧家添亂的時候，寧家一家都被鬧得心情煩躁，不知不覺會把氣撒在莫愁女兒身上，她那時候才想起自己媽媽的好，乖乖聽小姨的話。到此小姨斬斷了一切和寧家的關(guān)系。

    之后，寧川的生意平穩(wěn)，雖不至于大富大貴，卻也能養(yǎng)家糊口，一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兒子，他的太太和父母都高興不已，只有他一個人神色淡淡的。

    時間過的越久他越能感到莫愁的好，莫愁不會無緣無故沖他發(fā)脾氣，會為他著想，體諒他，會傾盡所有幫助他。而他卻自私自利利用她卻不感激她，享受著她的好還嫌棄她。

    如今，每每他為了事業(yè)求他太太父母幫忙，他點(diǎn)頭哈腰，做盡媚態(tài)；為了家事他太太和他媽媽爭吵，還經(jīng)常吵吵嚷嚷要自己陪他，也不考慮他的辛苦一天的心情；無論什么財產(chǎn)都要加上她的名字，以備后患。

    寧川才醒悟，才明白，他到底錯過了什么，一個真正愛著他，會為他付出所有的人。他悔不當(dāng)初，他曾經(jīng)也是深愛著莫愁的，只是功名利祿蒙蔽了他的眼睛，毀掉了他的愛情，愛他的人。他會悄悄去看他和莫愁的女兒，不讓她知道，他羞愧見她。每逢清明，莫愁的生、死忌，寧川都會去她的墳前拜祭懺悔。

    梅婉眼角劃過一滴淚，隨著這一滴淚的蒸發(fā)干透，前塵的恨與牽掛都消散了。

    梅婉徹底想通了，她回到客棧，笑容重新綻放在她的臉上，繪紅和阿恒都欣慰地笑著。

    一切打理妥當(dāng)，出攤那日梅婉她們早早來到集市，繪紅未免以前的恩客認(rèn)出，特意圍上了兩層面紗。阿恒神情怪異看著她：“你不怕悶嗎？”

    繪紅把臉一揚(yáng)：“很舒服?！?br/>
    梅婉笑道：“好了，快點(diǎn)把東西擺好吧，水盆和煤灰都準(zhǔn)備好了嗎？”

    阿恒興奮道：“都準(zhǔn)備好了。”

    梅婉囑咐道：“來弟，等會人多了一定不能亂跑，要跟緊姨娘。”

    來弟重重點(diǎn)頭，梅婉短暫呼出一口氣，給自己打氣，拿起鑼錘重重敲打著鑼面，吆喝起來：“各位鄉(xiāng)親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梅婉還是低估了古代人對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經(jīng)過她的賣力演說，那些造型各異、顏色多彩的肥皂都一掃而空，不過午時剛過，梅婉攤前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幾盒香粉。

    梅婉笑得合不攏嘴：“照這個形式下去，很快我們就能開店了，專門經(jīng)營肥皂?！泵吠裨较朐娇孔V，肥皂又是易消耗的物品，銷量絕對有保證。

    繪紅苦惱著：“你的肥皂是賣得好，我的香粉……”

    阿恒笑著說：“紅姑娘，不是賣了幾盒嗎？”

    繪紅悶悶地說：“那也是梅子說動了別人搭著買的。”

    梅婉安慰她道：“我這肥皂是獨(dú)一無二的一家，香粉可是滿大街都有的，不是你的不夠好，只是同業(yè)競爭激烈嘛，反正也沒有東西賣了，今天就到這里吧。下午休息好了，還要找房子呢，快點(diǎn)把東西收拾好，走了。”

    她們收拾東西的時候，還遇到不少聞訊而來的客人，梅婉興奮地看著繪紅她們，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下午繪紅在客棧陪來弟午休，梅婉抓著阿恒找房子，大大小小逛了無數(shù)個房子，不是地段不好，就是太小。梅婉唉聲嘆氣：“在大蒲鄉(xiāng)住的房子太大了，現(xiàn)在看房子都覺得小?！?br/>
    阿恒贊同道：“是啊，不小的價格又高的不像話?！?br/>
    梅婉心思一動，想起了一個地方，她思考再三對阿恒說：“你先回去吧，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br/>
    阿恒道：“當(dāng)家，你不要我陪你?！?br/>
    “不了，你先回去，繪紅和來弟都不會武功，我怕出事?！?br/>
    “不會的，梅郡能出什么事?！卑⒑悴灰詾橐?。

    梅婉悠悠嘆口氣：“不怕一萬，這還沒過一年，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事。”

    “與其擔(dān)心紅姑娘，當(dāng)家你的境地更危險?！卑⒑阏嬲\道。

    梅婉不想和她多說：“回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阿恒見梅婉鐵了心，也就不再堅持，等她走遠(yuǎn)了一拐彎，悄悄跟上梅婉。梅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終來到了小楊溝，那是她和齊瑞之開始的地方。

    在院子外站立了一會，梅婉收起懷念的心情，繼續(xù)去附近看房子，這里地段雖然不好，房子卻夠大。梅婉往下才走一步，小翠就哭喊著她的名字跑了過來，梅婉咋見到小翠也很高興：“算起來，都快一年沒見你了?！?br/>
    “梅子，你還好嗎？”

    梅婉笑道：“好，好著呢，你呢？”

    “還不是那樣?！?br/>
    “你怎么還在這里呀？”

    “因為我在這里?！币粋€男聲陡然插話進(jìn)來。

    梅婉豁然回頭，差點(diǎn)撞進(jìn)齊瑞之懷里，她往邊上挪開距離，尷尬道：“大少?！?br/>
    齊瑞之只是一笑，望著她：“進(jìn)屋坐坐？”

    梅婉猶豫了一會：“不……”

    “不敢？”齊瑞之挑釁著，“那便罷了。”

    似乎又回到他們當(dāng)初相處的模式，齊瑞之調(diào)笑她，無所顧忌，梅婉不是當(dāng)初那個沉默不語，心中氣得要死的梅婉，她想起那時候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抬著頭跨進(jìn)來：“多謝款待?！?br/>
    躲在遠(yuǎn)處伸腦袋的阿恒看到了齊瑞之才放下一顆心，回去客棧。

    梅婉感慨地環(huán)顧著周圍，一切還是老樣子，院子里的石凳，籬笆上的綠籬，房子外的灶臺，這里是梅婉來到這個世界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仿佛還是那些時日，她白日勤加練武，累了可以喝一碗小翠遞過來的水，夜幕降臨迎來齊瑞之的戲弄，那時候一切那么平靜，生活那樣美好。

    梅婉和齊瑞之相對無言，喝過茶她才遲疑著開口：“你……還好嗎？”齊瑞之閑散道：“你關(guān)心我？”他的語調(diào)十分輕浮，不像沉著優(yōu)雅的他，即使以前他調(diào)笑梅婉，也是傲慢中帶著邪氣和調(diào)皮，如今……梅婉皺著眉看過去。

    齊瑞之也恰巧在看她，竟朝她曖昧地眨了眨眼睛，梅婉半天緩不過神，再一次問道：“你真的沒事嗎？”語氣中已帶上一份擔(dān)憂和關(guān)切。齊瑞之聞言湊過來，兩人貼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打在對方臉上，只要梅婉微微一揚(yáng)，他們就會吻上。梅婉沒有避開，只是越發(fā)擰緊了眉。齊瑞之退開輕笑出聲，伸手撫了撫她的眉間，不在意道：“當(dāng)然沒事，只是緩不過神來而已，二弟……齊大人說有他沒我，我爹雖然不舍也只能放棄我了。何況齊季臻這一年學(xué)習(xí)經(jīng)商之道進(jìn)步神速，假以時日悉心教導(dǎo)，也必然扛得起齊府的擔(dān)子。更重要的是，后位已經(jīng)是貴妃娘娘的囊中之物。我已經(jīng)是齊府的棄子，白擔(dān)著‘齊大少’的名頭。實際上梅郡已經(jīng)容不下我。”

    他寂寥的一杯接一杯喝酒，梅婉心里難受，按住他的手，勸道：“喝酒傷身，去睡一覺吧，想想未來的路，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創(chuàng)出一片屬于你的天地，不需要依附齊家?！饼R瑞之有些恍惚朝她一笑：“你真的這么覺得？”邊說邊握緊她的手。梅婉垂眸，沒有掙開他，很乖巧溫婉的樣子，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嗯，我一直都這么覺得?！?br/>
    齊瑞之脈脈看著她：“我若是娶你做我唯一的妻子，你還愿意嗎？”一瞬間一股強(qiáng)烈的蒼涼沖進(jìn)她的大腦，她淚流滿面，可惜一切都遲了，緣分來得太早卻被命運(yùn)捉弄。抽回自己的手，梅婉悲傷道：“不行，我對無恙承諾過忠貞不二，我不會負(fù)他?！?br/>
    齊瑞之別過臉，笑起來，嘶啞的聲調(diào)幾乎壓迫得梅婉喘不過氣：“我為齊家犧牲這么多，包括我最舍不得的你，到頭來齊家卻讓我一無所有，呵呵……好，好！”是命運(yùn)的無情，還是人的無可奈何，梅婉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只能囑咐小翠好好照顧齊瑞之，堅定不移地等著秦?zé)o恙回來，同時心中有一個疑惑，齊家兩兄弟感情一直不錯，齊潤之看上去很尊重齊瑞之，怎么會說出“有你沒我”這樣絕情的話。難道，梅婉心里生出一股不詳?shù)母杏X，趕緊壓下，不會的，我怎么可能是導(dǎo)火索，我沒這么重要。雖然心底這樣想著，梅婉還是上心了，她想要將這件事情弄明白，緩解他們兩兄弟的矛盾，她不忍看到齊瑞之如此消沉。

    梅婉回到客?？吹綕M地的狼藉，不敢置信，地上全是她制作的肥皂碎塊，而她除了早上全部賣完的肥皂，并無存貨。莫非是肥皂出了問題，她心中慌亂起來，連忙趕回房間。房間比外面還要亂，他們帶出來的衣物都被撕爛，瓶瓶罐罐砸得滿地都是，地上甚至還有一灘血跡，梅婉大聲叫著繪紅、阿恒她們的名字，屋內(nèi)除了她顫抖的聲音，并無任何聲響，梅婉徹底慌神了，她趕緊跑出去，抓住一個小二厲聲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那個房間的住客呢？”店小二掙脫她的手，嫌惡道：“呸，一個暗娼還敢來住店，看看把我們店弄成什么樣子！”

    暗娼！梅婉腦中一個響雷，炸得她魂不附體，她知道這代表什么，也明白這滿地狼藉所為何事！她好聲好氣道：“你知道她們?nèi)嗽谀睦飭?？?br/>
    那個小二狠狠道：“知道也不告訴你，你莫不也是暗娼……”重重的一巴掌，狠狠甩在小二臉上，梅婉陰沉著聲音：“他們在哪？”捂著臉的小二不甘加憤恨，臟話還未出口，又被梅婉重重打了一把掌，接連兩個巴掌把小二打蒙打慫了，小二諾諾道：“在回春，回春藥爐?！?br/>
    梅婉不再看他一眼，直奔出去，客棧離藥爐很近，她轉(zhuǎn)個彎便到了，竇大夫竟等在門外，看到她深深嘆息一聲，一向倨傲不恭的臉上，是深深的惋惜和憐憫，他艱難地開口：“阿恒姑娘沒了。”

    梅婉站在原地，突兀地笑了，比哭還難看：“大夫，你別跟我開玩笑，怎么會，怎么會……”

    梅婉無力地蹲下，哭得撕心裂肺，饒是見慣了生離死別，心如堅石的竇大夫也不禁動容：“是個好姑娘，為了護(hù)著來弟，硬生生抗下幾個同時落下的板凳，血流滿地，出了人命那些人才住手，繪紅姑娘才逃過一劫?！闭f到后面竇大夫嘴里發(fā)澀，也說不下去。梅婉停止了哭泣，惡狠狠問道：“是誰，殺死阿恒的是誰，我要他們血債血償！”凄厲的喊聲飄散回蕩在弄堂之中，驚嚇住了往來的路人，竇大夫看了一眼快速跑開的人，幽幽道：“那些不過是一群被煽動的無知百姓，若你執(zhí)意要他們的命，易如反掌，只是，這一批死了，還有下一批！”

    梅婉震驚抬頭：“什么意思？”

    竇大夫側(cè)身進(jìn)入藥爐：“你進(jìn)來?！?br/>
    繪紅身上多處傷痕，呆呆跪坐在阿恒尸首旁邊，眼中空洞無神，只有眼角的淚水慢慢淌著。咋然見到阿恒的尸體，梅婉忍不住又落下眼淚，似乎除了眼淚，她的悲傷、痛楚都沒有宣泄的出口。繪紅喃喃道：“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抱有幻想，我是暗娼，就一輩子是暗娼，我有什么好不甘的，我就該困死老死在紅街，而不是用另一個鮮活的生命提醒我，提醒我的自不量力！”

    她發(fā)泄似的用拳頭狠狠擊著地板，已經(jīng)青紫的手背又紅了一大圈，血絲清晰可見。竇大夫道：“難道你以為所有的事是因為你暗娼這個身份？”梅婉恨聲道：“因為我！”

    繪紅小心翼翼圍著兩層面紗還被人認(rèn)出是巧合，那么短時間內(nèi)竟能把那些買家聚集起來到客棧滋事，一定是有預(yù)謀，刻意引導(dǎo)的結(jié)果。到底是誰，一直咬住我不放！

    竇大夫嘆息道：“無論是誰，他的目的都是把你們趕出梅郡，你們還是走吧，今天是阿恒，明天又會是你們中的哪一個呢？”

    梅婉不甘心道：“我不走，我一定要將這個人碎尸萬段！”

    竇大夫冷笑：“你現(xiàn)在有這個力量嗎？你連是誰下的手都不知道。”

    竇大夫說得句句在理，梅婉咬牙道：“我不甘心，我不能讓阿恒枉死。”

    竇大夫厲聲呵斥：“她已經(jīng)死了，你若再搭上自己，她才真的是白死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除了等，你們沒有任何辦法。無論是你梅婉，還是你繪紅，再把過錯拉倒自己身上，還是后悔過去種種錯誤的決定，現(xiàn)在都無濟(jì)于事，走吧，在受到更大的傷害之前。若是不夠銀兩，可以來找我?！?br/>
    竇大夫留下她們兩人，出去把藥爐關(guān)了，剛才梅婉在小巷里的一聲吶喊，竟讓竇大夫發(fā)現(xiàn)有人一直跟蹤她，若她還留在梅郡，只怕……

    內(nèi)堂中的梅婉和繪紅都呆呆地坐著，很久很久之后，梅婉啞著聲音道：“繪紅，你怎么想的，你想陪著我走下去，還是安穩(wěn)的生活?！?br/>
    繪紅道：“你呢，你想自己走下去，還是讓我陪著你走下去。我，說不定讓你走的路更加崎嶇，雪上加霜?！泵吠衽肋^去握著她的手道：“我只剩下你了?！?br/>
    繪紅別開臉，任由眼淚滑落：“只要你一天需要我，我便一天在你身邊?！眱扇四刈ゾo了彼此的手，感受著彼此的心，終有一天她們一定要為阿恒討回公道。

    接連失去秦?zé)o恙和阿恒，經(jīng)歷過那樣慘烈的場面，來弟不過六歲孩童，本該無憂無慮的日子，卻要承受這么多痛苦，被迫長大，梅婉撫摸著她的頭，歉意道：“對不起來弟，跟著小娘，讓你吃了這么多苦?！眮淼芷疵鼡u頭，抱住梅婉：“小娘，來弟不苦?！崩L紅站在一邊，欣慰道：“梅子，來弟懂事，是個好孩子，她明白的。你別突然說那些話，這樣反而嚇著她?！?br/>
    梅婉凄苦一笑：“因為以后的日子會比現(xiàn)在更艱難?！眮淼艽舐暤溃骸靶∧?，來弟吃得苦。”

    梅婉抹掉眼角的淚花，高興道：“好，好?！?br/>
    繪紅問她：“你是不是有了打算？”

    梅婉道：“如果梅郡容不下我，只有離開了。在那之前，我要把阿恒送回家，安排好她的后事在走?！?br/>
    “好，都聽你的?！?br/>
    第二天梅婉就和竇大夫辭行，以免拖累他。梅婉真誠道：“多謝大夫傾囊相助，梅婉感激不盡?！?br/>
    竇大夫只淡淡說：“保重！”一切盡在不言中。

    梅婉坐上車轅，揚(yáng)起馬鞭離開了梅郡，梅郡欠她的，遲早有一天她會討回來。

    阿恒是她們家的頂梁柱，一切開支都由她扛著，即使想了一路，梅婉都不知該如何開口與她的父母說。

    進(jìn)入大野鄉(xiāng)，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破敗蒼涼，一路走來，路上只有寥寥幾個人。道路坑洼，雜草叢生，和大蒲鄉(xiāng)天壤之別，梅婉憂愁道：“沒想到大野鄉(xiāng)的環(huán)境這般差，我無法想像阿恒的父母知道阿恒離開的心情?！?br/>
    “到底是骨血相連的至親，一定會悲傷，若是老人家受不了有什么過激的言語、動作，我們受著就是。阿恒是個好姑娘?！?br/>
    在幾個村民的指路下，梅婉好容易才找到阿恒家，她看著眼前又小又破的房子，疑惑道：“不可能，這怎么會是阿恒家，阿恒說過齊瑞之雇她的工錢不低，怎么能住這里？”

    繪紅望向梅婉：“齊大少？”

    梅婉一怔，旋即道：“嗯，過會我再告訴你其中的關(guān)系，你和來弟在外面，我進(jìn)去看看?！泵吠裉嶂竟餍⌒闹?jǐn)慎踏進(jìn)院子，繪紅在外囑咐：“你小心一點(diǎn)?！?br/>
    梅婉進(jìn)門一看，捂著嘴跑出來，繪紅看她神情不對，急切道：“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梅婉睜著驚慌的眼睛，顫聲道：“里面很難聞，有股尸臭味?！?br/>
    繪紅神色一凜：“有死人嗎？”

    “不知道，只看到一個人的側(cè)身，我不知道是不是死人！”梅婉想起來還有些后怕。

    繪紅建議道：“去找村長吧，不管有沒有死人都得去一趟?！?br/>
    “好！”梅婉她們重新上馬，就近問了一個婦女，誰想這個婦女本來枯坐在門外，死一般的眼神動也不動?？吹矫吠竦膬善ヱR后，眼冒綠光，一個勁的呢喃：“肉，肉！”邊說邊跑。梅婉和繪紅面面相覷，繪紅驚慌道：“莫不是饑荒？”

    梅婉否定道：“不可能，若有饑荒，附近的鄉(xiāng)村都應(yīng)該有這種情況才對，我們離開大蒲鄉(xiāng)也不過十多天，當(dāng)時一點(diǎn)征兆都沒有，若是我們離開后才饑荒，也不會短短十幾天就變成這樣?！?br/>
    梅婉分析有理，繪紅也是不解：“看這樣子，像是饑餓很久……”繪紅拉拉梅婉，前方幾個婦人被剛才尖叫著跑開的婦人招來，都死死盯著兩匹駕車的馬圍了過來。

    梅婉上前一步，揮了兩下木棍，側(cè)身道：“繪紅你躲遠(yuǎn)點(diǎn)?！泵吠駳鈩萑绾缯驹诿媲?，眼神兇狠，婦人們停住了腳步，不敢上前，突然一個婦人越上前來，既歡喜又驚訝試探著喚了一聲：“小嫂子！”

    梅婉一愣，尋聲望去，這個聲音似曾相識。那婦人見梅婉有所反應(yīng)，泣不成聲：“小嫂子，我是寶珍??！”

    “寶珍？候?qū)氄?！”梅婉愕然，“你怎么在這？”算起來她和候?qū)氄湟灿卸嗄晡匆?，候?qū)氄淠睦镉挟?dāng)初少女的模樣，衣衫破爛，模樣憔悴，看上去像老來了十多歲。候?qū)氄淞髦鴾I：“寶珍自從嫁過來大野鄉(xiāng)，便再沒有與娘家有過聯(lián)系?！焙竺娴膵D人見兩人是舊識，紛紛勸說慫恿她：“快，我們要肉！”

    梅婉重重將木棍擊地，發(fā)出一聲巨響：“誰敢打我馬的主意！”

    候?qū)氄淇耷笏溃骸靶∩┳?，你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肉了?！?br/>
    梅婉冷笑一聲：“與我何干?！?br/>
    候?qū)氄渌剖艿搅梭@嚇，退后兩步，不敢置信：“小嫂子，你……你要見死不救嗎？”

    梅婉掃她一眼：“是！”梅婉受不了的是她們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恼Z氣，仿佛她就該這樣做，尤其候?qū)氄涑霈F(xiàn)讓她聯(lián)想到候家不可一世的丑惡嘴臉，她想也不想拒絕，不留情面。

    繪紅上前來勸慰道：“她們只是太饑餓了，所以才會這樣想不明白，態(tài)度惡劣，并無惡意?！彼龔能嚿夏贸鲆稽c(diǎn)點(diǎn)糧食：“這兒有一些干糧，你們要不要？”

    幾個婦人拼命點(diǎn)頭，想上來拿取又不敢，都拿眼瞧著梅婉，梅婉冷聲道：“說謝謝?！?br/>
    一連串的謝謝脫口而出，梅婉站開一步，繪紅手上的包裹就被拿走，所有人擠在一邊搶著吃。

    梅婉皺著眉看著這個畫面，著實想不通，這里到底怎么了？

    遠(yuǎn)處有三個人氣勢洶洶地走來，在一旁搶食的婦人見了扯著布袋，趕緊跑開了，似乎很怕這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瘦弱的婦人，雖然不高，氣勢卻足，她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大罵：“這些懶骨頭！”然后戒備地看著梅婉，“你們是什么人，來大野鄉(xiāng)做什么？”

    感覺出這是個能做主的，梅婉便誠懇問道：“我想問阿恒家在哪？”

    “陳阿恒是嗎？你們找她家人做什么？”為首婦人身后的一個婦人厲聲問道。梅婉也不掩飾，一五一十把事情說出來。

    為首婦人嘆息著：“若是大野鄉(xiāng)的女人都能和阿恒一般有勇氣，我們這里也不會變得這么破敗?！?br/>
    “雖然唐突，我想問下這里到底怎么了，梅郡附近也沒有饑荒，這里卻一片蕭索?！泵吠駥⑿闹械囊苫笳f出來。

    為首婦人交代其他二人一些事，另外兩個婦人便走了，她走在前面示意道：“走吧，我?guī)闳フ野⒑慵?，順便告訴你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我是陳于氏，你們可以叫我阿青，我相公本是村長，現(xiàn)在大野鄉(xiāng)由我管理。”

    梅婉內(nèi)心一動，一鄉(xiāng)事務(wù)竟然會交給一個婦人打理！

    阿青繼續(xù)道：“你們看到這里這個樣子，也是始于半月前，那時候征兵，把全村的男丁都征走了，男人一走，天就塌了。農(nóng)田里的活也沒人干，哭的哭嚎的嚎，沒有男人就死了一樣，你們剛才看到的那幾個就是，家里的地也不管，成天就知道干嚎，做一些沒用的。家里沒了糧食就出來偷竊。我們管也管不住，她們是一伙的，人數(shù)又多。”

    梅婉內(nèi)心已經(jīng)燃起了激動的熊熊大火，她問道：“那你和剛才的兩個人是？”

    “我們還在干活，也說動了一些姐妹加入，可是人實在太少了，地又多，現(xiàn)在正值春耕翻地，以前都靠牛和男人，現(xiàn)在男人不在了，牛也被那伙懶骨頭偷走了，只得靠人力，也分不出力氣再游說其他姐妹，反而她們那一伙人越來越多?！?br/>
    梅婉冷笑：“沒有男人便不能活了？”

    阿青怪異地看她一眼：“活自然是能活得下去，就是太累了，女人確實很多事都不如男人，你看我們種地……啊，到了?！?br/>
    梅婉她們又回到了原來那家破敗的房子，見梅婉和繪紅表情凝重，阿青問道：“怎么了，你們不進(jìn)去？”

    繪紅艱難開口：“我們之前來過這里，屋內(nèi)有股很難聞的氣味……”

    阿青一聽，急忙進(jìn)屋去，不多時她出來搖頭：“死了?！彼坪跏且姂T這種場面。

    梅婉心情沉重，她還是疑惑問道：“阿恒說她家有很多弟弟妹妹，我剛才進(jìn)去也只見到一個人而已，她的弟妹都去哪兒了？”

    大青重重嘆口氣：“說來話長?！?br/>
    “你且說?！?br/>
    －－－－－－題外話－－－－－－

    字?jǐn)?shù)多也檢查了兩三遍，錯字應(yīng)該不會有多，而且入V了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