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李翰章指導(dǎo)父親李文安、弟弟李鴻章的淮軍，他們以書生帶兵，但淮勇訓(xùn)練有素，敢于打硬仗，屢戰(zhàn)屢勝。

    李鴻章對打仗也非常積極主動，經(jīng)常出奇兵。但李翰章知道弟弟李鴻章自恃才高氣盛，鋒芒畢露，真要讓他獨當一面，還需要再經(jīng)一番磨礪，便將他一直留在身邊。

    1855年10月，李家父子率團練五千人收復(fù)廬州，李翰章升為四品大員，奉旨交軍機處記名以道府用，不久又先后攻克巢縣、和州等地，敘功賞加三品按察使銜，父親李文安和弟弟李鴻章也升官。

    此時，沒有李翰章的運籌帷幄，曾國藩的湘軍戰(zhàn)事卻并不太順利。1856年春節(jié)剛過，曾府，位于湖南長沙府湘鄉(xiāng)白楊坪。

    曾國藩的老父親曾麟書一陣咳嗽，面色不太好，他來到書房，孫兒曾紀澤正在那里埋頭用功讀書。

    “咳咳?！?br/>
    曾紀澤是曾國藩的兒子，也是曾麟書最疼愛的孫子，見到了他，曾麟書慘白的臉色，才勉強有了一些笑容，招呼他上前來，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爺爺，你的咳嗽好一些了嗎？”曾紀澤向曾麟書行完禮，站到爺爺?shù)纳砼裕P(guān)切問道。

    “現(xiàn)在天氣冷了，可能染了風寒，現(xiàn)在并無大礙?！痹霑嗣o澤的額頭，問道：“你的父親最近從江西可有家書來？”

    “以前每個月都會有家書?！痹o澤說：“最近兩個月，孫兒沒有收到父親的家書了。這幾天孫兒常做惡夢，夢到家父被長毛圍困。”

    此時太平軍，已經(jīng)破了清軍的江南和江北大營，開始西征，太平軍自從九江、湖口大捷之后，主力數(shù)萬人乘勝直搗湘軍后方，進軍武昌。

    武昌的戰(zhàn)略位置十分重要，署理湖北巡撫的胡林翼很著急，去信請曾國藩撤回在江西的湘軍主力，回救武昌。

    曾國藩認為江西不可丟，堅持固守，與潘陽湖的內(nèi)湖水師相互依存，僅派湘軍悍將羅澤南率軍五千回救武昌。

    實際上，曾國藩的處境，已經(jīng)相當危險：1855年11月，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聯(lián)絡(luò)廣東天地會起義軍連下江西的瑞州、臨江、袁州、吉安，并乘勝攻破樟樹鎮(zhèn)湘軍的大營，湘軍大敗，潰兵涌入南昌城，曾國藩進入南昌城收拾殘局，此時被太平軍圍困，連家書都發(fā)不出。

    “這下如何是好？”曾麟書心里也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喃喃自語：“國藩性情至孝，每月必寄家書。最近兩月不見來信，要不派人去安徽找你父親的學(xué)生李翰章和李鴻章，聽說他們的團練辦得不錯，老打勝仗，請他們派援兵去南昌?！?br/>
    “此建功立業(yè)的大好時機，怎能少了我？大丈夫當效命疆場，安內(nèi)攘外，焉能久困鄉(xiāng)下?爹，我團練都組建好了，請讓我?guī)藲⒌侥喜ィ踊卮蟾??！边@時，曾國荃從門外大步走進來，高聲接話道。

    曾國荃時年已經(jīng)三十有二，他剛開始與曾國藩一起創(chuàng)建了湘軍團勇，但后來妻子難產(chǎn)，他回家照顧。這些年，眼看曾國藩帶著許多湘鄉(xiāng)同鄉(xiāng)在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不少人當官發(fā)財，曾國荃也按耐不住寂寞，以保護鄉(xiāng)里為名，和六哥曾國華各自招募了一千勇丁，勤加訓(xùn)練，也自成一軍，橫行三湘大地。

    “你們那點人手，行嗎？”曾國藩已經(jīng)上了戰(zhàn)場，音信全無，曾麟書不想自己的兒子都去戰(zhàn)場送死，反對曾國荃外出。

    曾國荃說：“爹，我有所耳聞，賊人石達開在江西疊陷名城，江楚道閉，大哥的書信文報不通好幾個月了，恐怕兇多吉少。我和六哥各自訓(xùn)練了一千精兵，只有我們才能去南昌救大哥救。”

    “你們不好好讀書，一個個上戰(zhàn)場。”曾麟書嘆了一口氣，依舊搖搖頭，道：“如今我一把年紀了，不想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br/>
    曾國荃撲通一聲，跪在父親曾麟書的面前，道：“孩兒不孝，但大哥有難，我們兄弟也不能在家里死等，時間越久，大哥越危險?！?br/>
    “既然你們一定要去，你們先去找李翰章他們幫忙，多帶點人去，長毛土匪好幾萬呢?！痹霑娫鴩跞ヒ鈭詻Q，說。

    “知道了，爹！我這就去找六哥?！痹鴩鹾芨吲d。

    當時，曾國華還在訓(xùn)練團勇，他們在曾府門前一片較開闊的平地開辟了演武坪。

    演武坪上，除了平地上簡陋的點將臺，正中一桿旗子引人注目，一丈余高的旗桿，飄拂了一面黃長的條旗，上面用黑絲繡了一個斗大的“曾”字，代表曾字營。

    兄弟兩個的團勇，大體仿照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率領(lǐng)的戚家軍營制，以營為基本單位。營官多是曾家同鄉(xiāng)的儒生，士兵則招募湘鄉(xiāng)和衡州一帶農(nóng)民，穿粗布勇服。湘勇規(guī)矩，天未明就得吃罷早飯，有仗打仗，無仗操練。

    因為訓(xùn)練了一年多，這些穿湘勇服裝的團練，站姿也還有模有樣。

    曾國華聽了曾國荃的話，也十分高興，約定三日后出征。

    出征儀式，在“點將臺”上，曾國荃咳嗽了一聲，用嚴峻的目光橫掃了一下全場的勇丁，對湘勇講話，一副衡陽土話的腔調(diào)：“我們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拿命求官發(fā)財，光宗耀祖，就要講究一個狠字，現(xiàn)在機會來了，我們殺往江西，搶糧搶錢搶地盤！對了，他娘的，還要搶女人！”

    “搶糧搶錢搶地盤！”湘勇們一個個來了精神，歡呼道。

    “但是上陣殺敵，也是很危險的，有不愿意跟我去江西的，可以留下，在家里過安生日子，一輩子當個窩囊廢！是家里獨子的，也可以留下來盡孝！”曾國荃說。

    最終，走了不少，但大都數(shù)留了下來，曾國華和曾國荃將隊伍整編成了兩個營，曾國華的“華”字營八百人，曾國荃的“吉”字營八百人。

    接到曾國荃求援的消息，李翰章答應(yīng)出兵解南昌之圍，他怕曾國藩真出什么意外。而且武漢，自古有“九省通衢”之稱，地理位置對控制長江中游極其重要，如果武昌一失，太平軍沿江進攻，安徽也很危險。

    武漢分三鎮(zhèn)，長江南為武昌，長江北又被漢水分為漢口、漢陽。李瀚章率淮軍三千和曾國華、曾國荃的兩營兵趕到武昌時，武漢的戰(zhàn)局已經(jīng)白熱化：早在1855年夏，太平天國的燕王秦日綱就率西征軍攻克漢口、漢陽。西征軍中另一支隊伍，由韋俊帶領(lǐng)攻進了武昌城。

    太平軍占領(lǐng)武漢后，利用長江、漢水地形，夾江為營，構(gòu)筑了堅固的城防工事，并在武昌城環(huán)筑土墻，以城東紫荊山、小龜山、雙峰山為制高點配備火炮建立防線。南面在蝦蟆磯還筑了土城。他們也想以武漢為中心，反守為攻，擊潰清廷主力。

    武漢失守，清廷震怒，為奪回大武漢，咸豐皇帝下旨以湖廣總督官文為欽差大臣，調(diào)集10個省的兵力數(shù)萬人會剿太平軍，不奪回武漢誓不罷休。

    官文無奈，只得統(tǒng)帥清軍一萬余人，于1855年11月底拼死反撲，先后奪回武漢外圍的德安、漢川、蔡甸等地，率軍進駐蔡甸，派兵猛攻漢陽，清軍的水師則攻到了龜山腳下。

    署理湖北巡撫的胡林翼也是一名干將，統(tǒng)帥陸軍及水師共一萬余人，以金口為基地，向武昌白沙洲、八步街、江堤、李家橋等地進攻。韋俊率領(lǐng)太平軍憑高壘深溝固守，并多次出擊進攻胡林翼的老巢金口，迫使胡林翼軍退至大軍山，并急奏清廷速調(diào)湘軍羅澤南部援鄂。

    羅澤南部共5000余人，由江西西進，與胡林翼的軍隊會師羊樓洞，一起聯(lián)手攻下蒲圻，韋俊被迫率兵退守武昌。

    剛開始，羅澤南率領(lǐng)湘軍士氣高昂，十分順利，由紙坊一直殺到洪山，到達武昌城下；胡林翼軍也由武昌南路經(jīng)李家橋、板橋到達武昌保安門外的五里墩；已經(jīng)升官湖北提督的楊載福率湘軍水師10營奪回金口，進駐沌口，并以沌口為基地沿江下攻長毛。

    這樣一來，漢陽、武昌的太平軍就處于清水陸軍分割包圍之中，石達開便從九江、黃州、大冶等地調(diào)來的援軍，日間同清軍野戰(zhàn)于雙鳳山、大東門、小東門、沙湖、五里墩等地，夜間還偷襲敵營。他還下令武昌的太平守軍還暗中建穴城多處，作為突門，多路出擊，遇到強敵則撤退回城，誘敵深入。

    羅澤南一時大意，率軍單兵突進，追至武昌城里，突門忽開，埋伏的太平軍從各突門沖出，槍聲炮聲隆隆，飛炮擊中了羅澤南的左額，血流而下布滿臉上。

    “不好，有埋伏！”羅澤南發(fā)現(xiàn)不對勁，趕緊撤軍。

    太平軍反攻，羅澤南仍端坐在營外指揮作戰(zhàn)，第二天在軍中逝世。李瀚章和曾國華、曾國荃率兵趕到武昌時，正趕上羅澤南去世，湘軍無主帥，三軍俱縞素。

    在五里墩的清軍大營，胡林翼會見了李瀚章和曾國華、曾國荃。

    “你們來的正是時候！”胡林翼擔任的是湖北巡撫，穿從二品文官的錦雞補服，胸前掛著一串朝珠，在大帥椅子上正襟危坐，兩旁一些清軍高級將領(lǐng)站立。

    “拜見大人，久聞大名。”李瀚章入營看了一眼胡林翼，他是標準的國字臉，眉毛很細，眼神銳利，令人驚訝的是，他面色蒼白，身體似乎不太好，不像是悍將，說不上幾句話就咳嗽不止。

    胡林翼聽說李翰章等人帶來了數(shù)千人，心里很高興，問道：“你們這次帶來了多少人？”

    曾國荃回答說：“湘勇兩營一千六百人?！?br/>
    “不到兩千？”胡林翼面色有點失望，道：“都是沒有上過戰(zhàn)場的新兵？就你們想殺破長毛的重圍去南昌？長毛可是有數(shù)萬人。”

    曾國荃站出來說：“他們雖然沒有上過戰(zhàn)場，但在湖南地方上都殺過土匪強盜，打長毛沒有問題?！?br/>
    李瀚章知道歷史上胡林翼不喜歡拐彎抹角，便對胡林翼說：“胡帥，我這里還有三千淮勇，你別看我們?nèi)松?，都善于使用火器。聽聞你這里有朝廷給的洋槍洋炮，只要你借我一批，三個月之內(nèi)，我保證可以拿下蒲圻、崇陽、通城、新昌、上高，打通江西和湖北的通道，這樣你們和恩師曾國藩在江西的湘軍就可以相互照應(yīng)，破長毛指日可待。”

    “打長毛可沒你們想的那么簡單！這次的匪首是石達開，率數(shù)萬人從湖北通城出征江西，短短三個月連克新喻、峽江、萬載、袁州府等七個府、四十七個縣，現(xiàn)在江西和湖北兩地的聯(lián)絡(luò)被阻斷，連曾公的湘勇都坐困南昌，連情報都送不出去?！焙忠硪娎铄戮谷豢诔隹裱?，三個月打通湖北和江西的要道，大笑道：“賢侄，軍中可無戲言?！?br/>
    李瀚章面色嚴肅回答：“不瞞胡大人，恩師授課時，我好讀兵書，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所著十八卷《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都滾瓜爛熟。這幾年，淮勇在安徽，收復(fù)數(shù)城?！?br/>
    胡林翼雖是文官，但他1846年就以知府分發(fā)貴州，強化團練、保甲，鎮(zhèn)壓黃平、臺拱、清江、天柱等地的起義和湖南李沅發(fā)起義，后總結(jié)戰(zhàn)爭經(jīng)驗編成了《胡氏兵法》，聽李瀚章說他自己略懂軍事，道：“賢侄，你對軍事有造詣，這幾年頗有軍功，實屬難得，不妨說來聽聽。”

    李瀚章娓娓道來，對胡林翼說：“行軍制勝，海戰(zhàn)惟恃船炮，陸戰(zhàn)惟恃槍炮，但現(xiàn)在朝廷的軍制操法和軍械，都很落后。以炮兵為例，我觀察多日，軍中會放洋炮者甚少，放炮之后，很多炮兵竟捂住耳朵就跑，浪費炮彈?，F(xiàn)在我軍和長毛作戰(zhàn)，優(yōu)勢在于水師，武漢三鎮(zhèn)都靠水，我軍必須強化水師，以己之長攻其所短，則必然破敵?！?br/>
    “有道理，和本巡撫想的一樣！”胡林翼聽李瀚章的話，便說：“賢侄果然才學(xué)和見識俱佳，可造之材，能否留下來助我奪回武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