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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好像快停了，顧無瑕目光平靜的看著，她看著那寬闊卻孤獨(dú)的院門方向，午后，秦涼就是在那里下令賜死自己，又匆促消失的。
那人臨走，竟沒過頭。
她面容苦澀的合上眼睛，羽睫再次濕潤。
人之將死。
其言也真。
秦涼。
我從來沒喜歡過秦堯。
我顧無瑕這一輩子，只傾慕過你一人。
想當(dāng)初和秦堯相遇，我所生的一切鼓舞悸動(dòng)，不過都是因?yàn)樗苑Q是你而已，你畫作滿天下，我極其喜愛，所有扇面皆是你所繪景。
清澈甘冽的檀溪，觀之仿佛身臨其境，閉上眼睛，好像能聽到那流水之聲，恰似天籟，巍峨聳云的童子峰，一眼便震人心魄，觸手而上，猶如親瞻那山的千百年之壽，翠綠如郁的九竹林，湊近輕嗅，那自然的饋美似能透過畫軸漫出，掠過鼻翼，讓人如癡如醉。
能繪出此等畫作的人，該是云端的如玉公孫，該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的翩然君子，該是肅肅如松下風(fēng)，高而徐引的望門貴爵，該是龍章鳳姿，天質(zhì)自然的江湖行俠。
殊不知，竟是那貪圖政權(quán)，不惜謀殺親兄長奪位的卑劣小人！
最動(dòng)人的皮囊下，包裹著最骯臟的靈魂，而比沒有夢(mèng)更痛苦的，是夢(mèng)的破碎。
想來當(dāng)時(shí)，昌王指婚的那一天，她冒著掉腦袋的風(fēng)險(xiǎn)，為自己搏來那秦涼填房的位置，心里盼的，就是能瞻仰意中人之資。
所以，當(dāng)?shù)弥貓蚍乔貨龅臅r(shí)候，她心內(nèi)依然是平靜的，她也根本不是口中的誓從夫綱的女子，她只是，想做那人的余生妻侶。
但褪下面具的秦涼讓她大失所望，那人的劣性多疑讓她多次想要離開，可是一看到那人的畫，她便又生出些許希冀來，能畫出這樣畫的人，一定會(huì)有赤子之心的。
只可惜，秦堯的死，使得秦涼的丑陋加倍，且無力回天。
所以罷了，一切只當(dāng)是她顧無瑕看走了眼，你秦涼不是什么心存廣闊天地，游走九江七山的瀟灑風(fēng)流人士，你只是，豬狗不如的畜生而已。
秦涼，你太讓我失望了。
顧無瑕在心默念。
早知如此，我寧可時(shí)光回溯到昌王指婚的那一天，毫無怨言，心甘情愿的嫁給秦堯，余生能和知己者共度，定不如現(xiàn)在痛苦。
秦堯，是我連累你了。
顧無瑕踮起雪白的腳尖。
身子緩緩前傾。
她不舍得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小腹。
“孩子，是娘對(duì)不起你，來生投胎，咱倆一起。”
她說完，毅然決然的將那個(gè)精致的雕花凳子踢倒。
“咣當(dāng)?！?br/>
很平常的一聲落物響動(dòng)，并沒有人注意到，而綾子上掛著的那具身子極其輕微的晃了幾下，再?zèng)]有動(dòng)過，粉白相接的極長袖子孤零零的垂落在地面，被調(diào)皮溜進(jìn)來的清風(fēng)拂起，又百無聊賴的放下。
圓凳左右滾了滾，直滾到角落陰暗處，沒有聲音了。
來生。
不入秦家門。
不是同行人。
……
窗外，雨過天晴的午后，廊檐上掛著顆顆晶瑩飽滿的雨珠，偶爾啪嗒一聲濺在地上，生出一朵朵漂亮的花來。
一墻之隔的院子內(nèi)，幾個(gè)丫頭像往常一樣拿著掃帚將石板上的積水一點(diǎn)點(diǎn)的掃去角落的排水溝，那墻角放著一個(gè)大水缸，里面種植著沒有根莖一天一換的芭蕉，被雨水沖洗過，那芭蕉葉綠郁的好像能滴出汁液來，抬頭，墻頭上站著排排躲雨出來的小鳥，正在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雀躍著歡叫，小丫頭輕笑，掏出口袋里的饅頭渣喂給它們。
顧無瑕在屋內(nèi)沒了氣息，和她剛剛重新孕育了一個(gè)月的胎兒一起，赴了黃泉。
無人知曉。
“晃兒，后廚的粥煮的怎么樣了？”
“就快好了！”
“記得摻了糖，無瑕夫人愛吃甜的！”
“記住了！”
小丫頭脆聲的話十分平常的響起，再然后，忽然聽到院門處有重重的砸門動(dòng)靜，還以為是提前回來的秦涼，可打開門，卻是面色陰沉似山雨欲來，眸光冷冽如冬月霜鋒的江淮。
“成……成王殿下？”
江淮充耳不聞那丫頭的詢問，直接就闖了進(jìn)去，沒有猶豫的走入那間正房，房門被風(fēng)吹的半掩著，而從這個(gè)角度，她透過縫隙看見了那倒在角落里的雕花圓凳，心內(nèi)高樓一瞬坍塌，原是她來晚了。
小丫頭站在不遠(yuǎn)處不安道：“成王殿下？”
江淮回頭看了她一眼，一雙眸子比往日還要可怖，仿佛是吞噬人心的漫漫黑窟，再回頭，推開房門而入，不多時(shí)，推門而出。
她面無表情，懷里抱著顧無瑕的尸體。
她左眼處像是落了片花瓣，粉紅色，脖頸處像是纏了圈絲線，暗紅色。
小丫頭見此眼前一黑，驚駭?shù)募饨械溃骸胺蛉恕?br/>
江淮被這一聲喊叫弄得耳膜刺痛，抬腳想走，可是那腿上像是纏了千斤巨石一樣，又好似鞋底帶著粘度，每走一步，都累的氣喘吁吁。
這是救了自己命的恩人。
未曾報(bào)答，又馳援一刻。
若當(dāng)時(shí)沒有秦家女的事情，想必她此刻仍是風(fēng)光無限的站在那琉璃園的戲臺(tái)上，唱著戲，在秦涼的身上，存著最美好的憧憬。
沉悶的呼了口氣，江淮抱著她的尸身的走了出去，過府門高檻的時(shí)候，腦海里浮出當(dāng)初在洮州，顧無瑕對(duì)自己說過的話。
“師父說，為戲者，一生要唱的戲詞是有數(shù)的，唱一句少一句，唱完了就沒了，所以我輕易不開嗓，我不想下臺(tái)，對(duì)于我們戲子來說，那不是下臺(tái)，那是死。”
那不是下臺(tái)，那是死。
看來。
你這輩子的戲詞，唱完了。
葉頌站在門外，一臉難耐的看著江淮抱著她出來，不忍心開口，只看著江淮的臉色，是千萬分的難過和惋惜。
她微微咬牙，紅了眼眶。
寧容遠(yuǎn)，你當(dāng)真是喜歡她的吧。
而江淮瞥了她一眼，轉(zhuǎn)身無言的向?qū)γ娴慕挚谧呷ァ?br/>
顧無瑕那粉白相接的袖子拖在地上，同她的發(fā)絲一起。
……
霸王死了。
虞姬身隨
草草一折亡烏江。
顧無瑕。
早就唱破了自己的一生。
……
茉莉花落了，顧無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