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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臘月十二，衛(wèi)云開請病假開始休息，這時候，人們?yōu)榱烁闵a(chǎn)連春節(jié)都不休息，但他在農(nóng)機站人緣好，農(nóng)閑時節(jié)沒什么正經(jīng)事請假也無可厚非。
宋月明的黃豆芽發(fā)的不錯，加上一條草魚到位，衛(wèi)云開利落的殺了它，再按照她的要求片成片，魚骨切段，然后去燒鍋，灶膛里燒的是木柴，耐燒火力足，這時候在火堆旁放兩個細長條容易烤熟的紅薯最好。
當水煮魚出鍋，宋月明都忍不住咽一口口水，她已經(jīng)很久沒這么吃了。
她吃的歡騰，衛(wèi)云開卻不大好受，他并不習(xí)慣如此辛辣的味道，只一口就咳嗽起來。
他們吃的是米飯，北方中原地區(qū)甚少吃大米飯，大米平時是用來熬湯的，要吃米飯就要先把米下鍋加水煮開，再用漏勺撈出，篦子上放一張做饅頭用的蒸布，將還未煮熟的米飯平鋪在上面，再繼續(xù)燒火，直到米飯蒸熟。
衛(wèi)云開此時就在大口吃米飯，蜜色肌膚上咳出了紅暈，耳朵都是血色，唇色也漸漸變得深紅。
“你怎么不說你吃不了辣？”
“我沒想到會這么辣，再說也很想嘗嘗這道菜的味道?！?br/>
宋月明想了下：“要不，你去那一碗白開水，把辣味涮掉一些再吃？”
衛(wèi)云開搖頭：“我想試試?！?br/>
“那你不要哭?！闭娼o人辣哭，那就是她欺負人了。
“對了，你喜歡吃什么菜，把做飯跟我說下，回頭我做給你吃。”這么說起來，宋月明有些心虛，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做的菜都是她想吃的，衛(wèi)云開跟著吃，從來沒有過異議。
衛(wèi)云開停住筷子，目光中有片刻茫然：“不大記得了。”
“那你喜歡京醬肉絲嗎？”
“……爸爸經(jīng)常做，很好吃。”
宋月明拍板決定：“那等幾天我學(xué)著做給你吃?！?br/>
魏根生會做菜，魏家重要的宴客場合都是他掌勺，再者他在京市那么多年，應(yīng)該是知道這道菜的做法。
衛(wèi)云開輕笑點頭：“好，我等著?！?br/>
但說是這幾天做這道菜，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再跑一趟銀行回來，衛(wèi)云開開始騎著自行車早出晚歸，他要聯(lián)絡(luò)從前認識那些人，打聽周邊縣城黑市的狀況。
宋月明在家做的就是財務(wù)和后勤準備工作，點清從銀行兌換過來的零錢，以及自家現(xiàn)有的本金，她躍躍欲試等待好日子的來臨。
臘月十五下午，魏水村的拖拉機被衛(wèi)云開借走，村長和魏根生一個爺爺，有這份面子以及衛(wèi)云開的能力，二話不說就批準了。
宋月明沒有跟著去，她一人守在家里擁著被子努力暖熱，同時希望衛(wèi)云開此行能夠順順利利的。
距離魏水村五十多里地之外的惠縣有處小有名氣的天然湖泊，秋季湖中產(chǎn)出的螃蟹膏肥肉嫩，即使比不上魚蟹之鄉(xiāng)的大閘蟹，但在周邊城市也很受歡迎，湖中不止有螃蟹，還養(yǎng)過魚，早前還能見到垂釣的人，只是如今無人敢動。
湖泊周邊還有不少小池小坑，看似不起眼，但細心人總能注意到被水草掩蓋的小池水里經(jīng)常有東西吐泡泡，夏天天氣悶熱還有魚從水中跳出來吸氧，走近能看到梳子長短的黑色魚背在水中游蕩。
冬天天寒地凍，但小池小坑之中有人在有條不紊的忙碌著，衛(wèi)云開站在一旁幫忙，停在附近的拖拉機有兩輛，另一人是他相熟，交情不錯的男人，外號叫老實，二人忙到一半把頭上的雷鋒帽都給摘下來了，額頭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
坑邊有活魚不停的來回蹦跶，河里即將拉出來的漁網(wǎng)在燈光下也是波光粼粼，引人振奮。
網(wǎng)里拉出來的活魚被直接裝入干凈的化肥袋子里，口袋扎緊后白鰱魚很快不再蹦跶，滴出來的水滴也逐漸減少，天寒地凍，細小的水滴沿著扎口的繩子滴下來很快被凍住。
一袋袋白鰱魚被稱重、記賬，等水不怎么滴下來便撞到拖拉機的車斗里，等裝滿十袋眾人停手，開始算賬結(jié)錢，白鰱兩毛錢一斤，花鰱三毛一斤，紅魚也就是鯉魚三毛八一斤，一千多斤魚一共付給撈魚人兩百九十塊錢。
“老弟，下趟幾點來？”
“明天這個點不來，你們就先不要急?！?br/>
“成！”
拖拉機在遠離民居的曠野里開走直奔下一個地點，那里已經(jīng)有人將準備好的東西當面挑揀、稱重、裝袋，而后放到車斗里來，一千五百斤的蓮藕付了一百二十七塊。
裝的滿滿登登的拖拉機趁黑向約好的地方走，守在那兒的是六個壯年漢子，掐著煙頭忐忑不安，直到聽到聲響才松一口氣。
“開哥最守信，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衛(wèi)云開停下拖拉機，就有人打開電燈，趁夜分別報上自己的貨量，一千五百斤蓮藕被瓜分一空，一毛九分一斤，收了二百八十五。
六人看著車上的魚都兩眼放光，即將過年，過的再緊巴的人家都愿意買一兩斤肉嘗嘗味兒，生活稍加寬裕點的城里人更愿意讓年過的豐盛一些，甭管什么魚，都是緊俏貨！
“開哥，給我弄五百斤！”
“滾，總共一千多斤魚，你咋舔著臉要那么多？”
“開哥，咱趕緊吧？”
衛(wèi)云開掏出行軍壺，喝一口冰涼的水，沉聲道：“一人一百二十斤，誰嫌多？”
“不嫌，不嫌！”
眾人手腳麻利的開始卸車，而后發(fā)現(xiàn)每袋都差不多是一百二十斤左右，三樣魚一樣卸下來兩袋，一人一袋的交錢，至于要重新分配魚的種類要他們自己來調(diào)配，七百二十斤魚衛(wèi)云開收下二百九十七塊六毛錢。
拿到稱心的貨，六人意思意思的讓一根煙，衛(wèi)云開接過來并未點燃，而是別在耳朵上，準備重新?lián)u著（zhuo）拖拉機沿著既定的路線向前。
“走了！”
“開哥，明天老時間！”
衛(wèi)云開答應(yīng)一聲，拖拉機很快走遠，而其余人騎過來的都是自家小三輪。
即將進縣城，衛(wèi)云開將拖拉機停在城郊的空院子里，將剩下的六袋魚搬下來一半放到小三輪上，又蓋上草苫子，一刻沒有停留的往縣城黑市走。
臘月中旬到處都是年味，不興舊日的慶祝方法，但一年到頭給自己慶祝一下無可厚非，天不亮副食品商店就排起長隊，每家都盼望能買到好肉，有人自知在這里沒什么希望，到黑市買也是一樣的。
黑市漸漸聚集來不同的商販，每人手里囤積的東西不一樣，活的老母雞、小公雞、肥鴨子、大白鵝，成扇的豬肉、羊肉，也有賣冬瓜、蓮藕豆芽豆腐的，衛(wèi)云開并不顯眼，他戴著帽子圍巾，車斗里的東西看不見真容，唯有周圍淡淡的腥氣讓人眼前一亮。
“這是魚？活的死的？”
“對，今兒早上剛死的，白鰱、花鰱、紅魚都有?！?br/>
來人驚喜萬分的問：“多少錢一斤？”
“白鰱三毛六，花鰱三毛九，紅魚四毛八。”
“嘖，能便宜點不？”
衛(wèi)云開沉默著搖頭，從車斗里找出來秤砣和秤盤。
那人一咬牙：“一樣給我來一條！”
“要多重的？”
“紅魚二三斤的就行，花鰱白鰱給我拿大的！”
衛(wèi)云開掀開草苫子，車斗里的腥味更濃了，但魚鱗上有光澤，魚身柔軟并未全部上凍，確實是新鮮的，這年頭想吃上活魚實在艱難，反正天氣冷可以多放一段時間。
“白鰱一塊六毛五，花鰱一塊七毛六，紅魚九毛一，一共四塊三毛二?！?br/>
那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一陣子，確實四塊三毛二，還給抹掉了零頭，他從兜里掏出來錢遞過去，再把魚放到菜籃子底下，接過找回來的零錢，若無其事的去別的攤位挑揀。
衛(wèi)云開摸摸胸口口袋，扭頭向東邊看一眼，現(xiàn)在天色蒙蒙亮，月明應(yīng)該快來了。
鬧鐘響的時候，宋月明都睜不開眼睛，摸索著找到放在枕邊的手表一看時間，早上六點半，她立馬一機靈從被窩里坐起來按掉鬧鐘，洗臉刷牙吃早飯。
怕路上冷，宋月明特地做了紫菜蛋花湯暖暖身子，吃好飯她把熱包子和煮雞蛋裝到飯盒里，又用棉墊給裹上免得它迅速冷卻，而后帶上手套耳暖，圍一條圍巾將半張臉都包裹的嚴嚴實實，一切準備就緒，太陽升起來，天色漸亮，她才推出來衛(wèi)云開那輛自行車鎖上門離開。
最重要的東西都在身前的小布包里放著，宋月明呼出一口冷氣，騎上車子出發(fā)。
迎面一股冷風吹來，紫菜蛋花湯帶來的熱度迅速消失的無影無蹤。
宋月明腳下蹬著自行車，從陌生緊張到熟練自然，迎著朝陽往縣城的方向趕。
黑市的路，衛(wèi)云開跟宋月明說過，周圍隱蔽性極好，還有人盯梢把守，她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衛(wèi)云開正在給人稱重，小三輪車斗前站著一個中年婦女偷偷摸摸拿起一條小紅魚準備放到菜籃子里，宋月明走過去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中年婦女收回手，緊張的四處看看，買魚的有兩三人，她都不確定到底是誰拍的她。
本來就在四處觀察的衛(wèi)云開瞧見眼前幾乎看不出真面目的宋月明，心頭懸著的大石頭徹底落下來：“來了?！?br/>
宋月明點點頭，看他將面前三人的魚稱好算了價錢收錢，才將飯盒遞過去，尚且溫熱：“我來弄，你快吃吧?！?br/>
“好?！?br/>
衛(wèi)云開給行軍壺打開，用涼水沖沖手，而后打開飯盒看到里面的包子和白煮蛋，饑餓感頓時涌上來，他拿起包子吃一口，是肉餡的，鮮香美味，配上沒味道的白煮蛋這頓早飯就變得有滋有味。
一直注意著魚攤動靜的人簡直想罵人，同來黑市做生意，怎么就你有媳婦送飯？那肉包子也太香了吧！
“什么時候做的包子？”
宋月明正在回答人家三樣魚的價錢，抽空回頭回答：“昨天下午，我怕給你送飯菜吃起來不方便。”
所以她連夜做了一鍋肉包子。
衛(wèi)云開張嘴咬了一大口，從喉頭發(fā)出一聲嗯，嘴唇被風吹得干澀，但這會兒已經(jīng)好受很多，渾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幸福感。
四個肉包兩個雞蛋他很快解決完畢，買魚的大娘正在討價還價，宋月明不為所動，戴著圍巾誰也看不見她表情，但眼睛是笑瞇瞇的；“大娘，這魚很新鮮的，我剛才看見副食品商店那兒還排著長隊，但其實已經(jīng)沒啥東西能賣了，你要是再不買，說不定一會兒就沒了啊。”
大娘猶猶豫豫：“這魚都和肉一個價兒了！”
“那味道不一樣，吃點雞鴨魚肉才叫過年呢！”宋月明信口胡謅，拿出來從業(yè)某商朋友和她推銷產(chǎn)品的架勢。
大娘終究還是想要的，讓宋月明給她挑兩條好看的紅魚：“要擺盤好看的，不用太大！”
宋月明拿掉手套要動手，衛(wèi)云開已經(jīng)吃完最后一口包子，麻利的伸手拿兩條鯉魚給老大娘看，老大娘動動嘴想要個更小的，誰知旁邊有人來要紅魚，她連忙不敢挑了，這魚賣的太快，再挑可就沒了！
衛(wèi)云開把魚放到秤盤里，稱好讓大娘看斤數(shù)，老大娘瞇著眼睛看一眼：“這是公斤稱，還是市斤稱？”
宋月明看得清楚，脫口而出：“四斤八兩，大娘你給兩塊三吧?！?br/>
慢一拍的衛(wèi)云開詫異的看過來，宋月明淡定的挑眉，她早就說過數(shù)學(xué)學(xué)得好嘛，一切都可以安在已逝的宋老爺子身上，反正衛(wèi)云開又不會因為這件事去和宋家人求證。
老大娘算了一會兒，確認是這個數(shù)，掏出嶄新的十塊錢遞給宋月明，宋月明拉開身前的布包開始找錢，前陣子費心巴力換來的零錢都是在這時候用的。
錢貨兩訖，給了找零，攤位前只有一人要買魚，宋月明四處看看拿起軍用水壺去附近人家要來一壺熱水，給了主人家小孩五分錢，又迅速回來遞給衛(wèi)云開。
衛(wèi)云開抽空喝一口熱水，大半夜的疲累在此時消失殆盡。
再有人來，夫妻倆配合默契，一個撿魚稱重，一個算價錢收錢找零，賣貨的速度無疑在飛速變快。
……
三袋魚賣完，衛(wèi)云開回去將剩下的魚帶回來，將近八百斤魚不到三小時就被搶購一空，不止有人買，來黑市賣東西的人家也想換一兩條魚吃，有人精明，不止要一兩條，十斤二十斤的都有，反正魚已經(jīng)死了，塞在籃子里、車斗里都不會有人察覺，賣到剩兩三百斤時，每樣魚提價五分錢，照樣有人樂意。
小三輪悄悄離開時，草苫子下面藏著用魚換來的各種東西，雞鴨各有一只，還有兩斤不錯的肋排，以及十斤板栗。
板栗是宋月明主動提出來跟人換的，這兒可沒聽說哪里種了板栗，難得見到她一定要吃！
衛(wèi)云開完全是縱容的態(tài)度，這點小愿望太容易滿足。
兩人往郊外的小院走，一人騎著自行車一人騎著三輪車，慢慢悠悠的也就到了，荒廢的小院是衛(wèi)云開跟人租來的，房主是個孤寡老人，這段正在醫(yī)院住著養(yǎng)病，和衛(wèi)云開是忘年交，收租的錢剛好用來看病。
拖拉機的搖把就在小三輪車斗最下面，還有輪子上的螺絲，這是防止有人把拖拉機開走。
宋月明不得不佩服，這人真是什么都想到了，怪不得前面那么艱難的年月他也能攢下錢。
小院又冷又破不能久留，螺絲裝好給拖拉機添上熱水，很快就能搖著，衛(wèi)云開在前面開車，宋月明和自行車就再車斗里，裝魚之前車斗里就鋪著草苫子，離開時把草苫子拿下來，車斗里就不會有多少水，只有淡淡的腥味。
到家把拖拉機送到大隊空著的院子里，這院子里最值錢的也就莫過于這臺拖拉機，停好拖拉機搬下來自行車，宋月明坐在后座讓他載回去，到家也就剛剛十一點多。
接著就要忙著做午飯，讓衛(wèi)云開吃點飯菜盡快睡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宋月明做了小炒肉加酸辣藕丁，他們就留了這么一根，反正還會去進貨，夠吃就行。
吃完飯，兩人分工點錢，從大錢到零錢，亂糟糟的一堆看起來很壯觀。
宋月明皺皺鼻子：“這個錢的味道也太難聞了點。”
衛(wèi)云開失笑：“我收的錢會有腥味，沒事兒，等弄完咱們就存到銀行?！?br/>
“好?！?br/>
點清這些錢花費將近一小時，一共一千一百九十塊九毛八分，用掉的本錢是四百六十多塊，拿出來的零錢是一百一十塊，粗略一算一天賺了六百二十塊錢，衛(wèi)云開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六塊錢，宋月明徹徹底底的驚了。
“這才第一天？”
衛(wèi)云開點點頭，含笑看她兩眼放光的模樣：“還有十來天才過年呢?！?br/>
也就是說如果事情順利，不下雪不下雨，保守估計他們能賺五六千塊！
宋月明喃喃自語：“離萬元戶的目標很近了啊。”
“對，很近。”衛(wèi)云開想伸手捏捏她的臉，實在是她現(xiàn)在這表情太好玩，可抬手想起來手上臟兮兮的，她摸過錢再做別的總要洗手，他生生忍下來這念頭，留她欣賞鈔票，起身去把手洗的干干凈凈的。
宋月明跟著喊一句：“你用熱水洗洗臉，再抹點雪花膏。”
衛(wèi)云開：“……好?！?br/>
其實，風吹的那么厲害，臉皴了不好看，香就香吧。
宋月明將整錢用皮筋捆好，分出來六百塊錢的本錢，其余整錢和零錢放起來，留待明天再用，不過留在眼前的還有個問題，要把多出來的錢放到哪兒？也不能天天去縣城銀行存錢，目標太大！
衛(wèi)云開搓著雪花膏，學(xué)她平時的用法，順便出個主意：“用紙抱一下，墊床腳?！?br/>
“……好辦法?！?br/>
四沓錢放好大床還是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模卧旅魉梢豢跉?，催著他趕緊去睡覺，晚上還得出發(fā)去拉魚，不睡怎么行？
“你睡嗎？”
宋月明眨眨眼：“不睡，我晚上睡覺了，你快睡。”
衛(wèi)云開答應(yīng)了，想走到她身邊去，結(jié)果她支著手出去，又去洗手了，他無奈的嘆一口氣，脫衣上床。
他原以為自己是不困的，誰知躺在被窩里，枕邊和被子上都有熟悉的味道以及雪花膏的香味兒，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
這個下午都是靜悄悄的，宋月明在廚房忙活了一會兒，把排骨泡出血水小火慢燉，再加上切好的冬瓜塊，慢慢悠悠小半個下午出來的都是香味兒，隔壁的王寶珍也聞到了，魏老太出來透氣的功夫也聞見了。
“這是燉的啥，恁香！”
王寶珍眼皮子一跳，魏老太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想吃，但又不會開口要，如果今天不吃上一口，接下來就會百般找茬，人家小兩口做的東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要她舔著臉去要，她真是拉不下臉。
但跟婆婆不對付，這老太婆少不得要跟人說兒子兒媳不孝順，吃都不讓吃，王寶珍又不能跟齊樹云那樣真的一點臉皮不要，再說兩個小姑子都在，她不得不顧忌一二。
幸好，幸好，下午吃飯時，宋月明送過來一碗，王寶珍問了這東西的做法，思索著去買點回來照做，與此同時魏老太還在嗷嚎著要吃，故意說給宋月明聽。
“媽，眼下家家都有殺豬，咱家還沒殺豬，你先跟人家買點肉不多的骨頭熬湯，讓奶奶喝一些對身體有好處。”
“也對，反正都是一樣的味兒……”
王寶珍說道一半不好意思的停下，讓人家知道她這么糊弄婆婆，也真是。
宋月明只是笑笑：“媽，我沒姜了，你給我拿兩塊唄?！?br/>
“好?！?br/>
王寶珍忙不迭去拿，小兒媳婦不跟她太客氣反倒顯得親近，東西不算白拿，她面子上能過得去。
宋月明回去的時候衛(wèi)云開剛喝完一碗湯，頭上都有一層汗冒出來，整個人都是說不出的舒服。
時間差不多到了，衛(wèi)云開穿上厚衣裳拿好東西要走，手里提著一個塑料壺，那是灌好的柴油，車子往返需要足夠的油，他早就已經(jīng)備好。
“我走了?！?br/>
宋月明點點頭：“當心?！?br/>
衛(wèi)云開頷首：“放心，我小心著呢?！?br/>
晚上呼呼風聲，宋月明一個人睡不著，衛(wèi)云開開始提議把魏春華叫來晚上陪她，但宋月明不太習(xí)慣跟別人同睡，于是就給拒絕了。
宋月明闔上眼睛就不停的做夢，奇奇怪怪的劇情，她很怕衛(wèi)云開出事。
第二天她比昨天醒的更早，不用鬧鐘叫就睜開了眼睛，一回生二回熟，到市場找到衛(wèi)云開，她頓時放心了，二人對視一眼，都是濃濃的笑意。
小三輪車斗是目前較大的那種，但一次也不能把七八百斤魚全給拉回來，分兩次做更安全，一切順利。
有門路想買東西的人們都悄悄打聽到了消息，今天的魚賣的更快，有時候宋月明也要下手給人挑魚。
只不過到第三天就不能來同一個縣城賣，得去另一個縣城賣，買魚的縣城不用去，人家湖里悄悄撈點就能吃，去的縣城較遠，離魏水村有三十里地，宋月明晚上也要跟著走，走之前把家里多出來的錢放到鐵盒里交給魏根生，他看也不看的收下來。
“你倆當心，東西我給你們收好。”
迎著冷風和黑夜，宋月明縮在車斗里用軍大衣裹著，迷迷糊糊的竟然也能睡著，到地方的時候還是衛(wèi)云開把她叫醒的。
“下來看看？”
衛(wèi)云開知道她對這里的好奇，已經(jīng)問過不止一遍怎么做的。
宋月明扶著他的手下來，倒把撈魚人給嚇一跳：“這是？”
“我媳婦?！?br/>
那人咧嘴一笑：“我就說你一個人怎么顧得了那么大攤子?！?br/>
“對，這事兒當然要自己媳婦才放心?！?br/>
與生意人講話，衛(wèi)云開變得老練成熟，卻不會讓人覺得油滑，宋月明在一旁看的……贊嘆不已，怪不得是她男人呢！
一千七百斤魚，再加上一千多斤的蓮藕，宋月明不能再坐在車斗里，抓著車頭那兒抓著把手，冷風呼呼的吹。
到中間轉(zhuǎn)手賣貨時，宋月明第一次見識到轉(zhuǎn)手就把蓮藕分賣，平白賺一番的刺激感，而且今天還不止一番，挖藕人一斤漲兩分錢，衛(wèi)云開在此基礎(chǔ)上漲五分，魚也漲了五六分錢，接貨的六人嫌貴，心疼的直嘬牙花子還是要買，這些東西都是供不應(yīng)求的，方圓幾十里獨一份的東西，再貴一點也有人買！
不管什么東西，獨一份的總是最搶手的！
重新出發(fā)后，宋月明感嘆：這就是明明白白的中間商，明明白白賺你差價，真——爽！
這次放拖拉機的地方還是衛(wèi)云開提前選好的地點，接貨的人一共有兩個，兩人講好每人去賣貨的地方，不會覆蓋彼此的區(qū)域，賣不出去貨。
吳老實和衛(wèi)云開都信守諾言，到達這縣城果然沒見到任何人在賣魚，又是獨一份的生意。
“哎喲喲，可算見著賣魚的了，前兒有人帶過來七八斤小魚都要瘋搶，這吃個魚咋真難！”買魚的婦女邊喊著要六七條魚，邊嘮嘮叨叨。
挑魚稱重算賬收錢，買魚的人心滿意足的離開。
過了不到半小時，這婦女又轉(zhuǎn)回來，帶著一個裹的只露半張臉的人來買魚，她們都是屬于不差錢的人家，活魚買不著，這魚確實新鮮，那就多買點！
“要不，你去我們家屬院賣唄？”
衛(wèi)云開沉默著不說話，宋月明笑笑：“這腥味兒太大?！?br/>
家屬院賣東西是送到眼前，價錢要扯皮，人多眼雜不安全，在黑市交一份攤位錢，可那價錢也能上去。
這一次沒有任何意外的銷售一空，還有人問啥時候再來。
宋月明留了個心眼：“明天或者后天都有可能，沒貨?！?br/>
雖然這時候啥都缺，但適當?shù)酿囸I營銷更有利于將東西脫手。
衛(wèi)云開微怔，隨后眼睛里都是笑意，離開前兩人買到一些麻花，這縣城特有的做法，香酥美味，對于早飯只抽空喝了兩口羊湯的人來說，麻花的美味比平常時候增加不少。
回到家里，兩人吃了一頓刀削面，關(guān)上門就能睡覺，反正大冬天里沒大事，躺在家睡覺省頓飯的人多得是。
王寶珍知道這兩人在做些事情，往常衛(wèi)云開也會做，但沒這次動靜大，魏根生不說她也不問，只是悄悄給人掩飾，有人來拍門找人，就說人不在家，去小宋莊丈母娘家?guī)兔θチ恕?br/>
到臘月二十二，人人都在籌備過年的事，出現(xiàn)在市場上的菜被搶購一空不說，沒有門路的人還會到村子里來試試，看能不能買只雞，或者趁人家殺豬的時候買點肉，家家戶戶都養(yǎng)著豬，殺了豬自己家吃一半交公一半，但這一半你有沒有吃，誰管你？
就連魏家對門的陳大娘也“丟”了七八只雞，如今沒有以前管的嚴，連村大隊的干部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臘月二十四，魏根生家的豬也殺了，是魏根生帶著兩個兒子殺的，孫子孫女都來了，眼巴巴的等著吃肉，就是兩個兒媳婦一個都不在，廚房里忙的熱火朝天都是王寶珍一人，魏春華幫著打下手，還要看著侄子侄女們不做壞事。
宋月明和衛(wèi)云開回來的時候，豬已經(jīng)殺好，就等著吃肉，用的是很普通的鹵料，飄在空氣中的味道卻讓人不由自主的分泌口水，家家戶戶都在殺豬殺雞煮菜，誰家飄出來香味兒都不奇怪。
但也沒讓他倆幫忙，下午兩人起床，王寶珍送來煮的爛爛的肋排、熱騰騰的白面饃還有煮肉時烤的紅薯：“知道你們喜歡吃排骨，喏，先啃骨頭，咱家的豬肉比人家的香！”
宋月明歡歡喜喜接過來：“那正好我倆不用做飯啦！”
“你倆忙著沒空做飯就跟我說一聲，反正我閑著呢！”
“知道啦，媽！”
兩人吃飽喝足走了，時間不多，他們要抓緊，卻不知道家里因為殺豬差點又吵一架。三個男人殺豬之后就喝酒吃菜，小孩子們吃肉吃的滿嘴流油，魏小雪和強強不約而同的去廚房找王寶珍要肉。
“咋還想要肉？沒吃飽？可別吃多了睡心里，以后就不想吃啦！”
魏小雪和強強別扭的說：“俺媽還沒吃飯?！?br/>
王寶珍的笑容僵在臉上：“你媽在家不會做飯啊，恁幾個去玩吧，我還要忙著給肉回鍋?！?br/>
兩人沒要到肉，可回家還要有一個交代，齊樹云和馬鳳麗沒見到肉，可聞香味兒聞了大半天，口水都要滴到地上來了，一聽沒肉吃，騰的從床上坐起來。
“死老婆子為啥不給？”
倆孩子各自對親媽重復(fù)王寶珍說的話，齊樹云和馬鳳麗不愧是爭斗多年的妯娌，兩人的時候拼生孩子，老三娶了宋月明還沒生孩子，她們開始拼待遇。
“恁小叔小嬸吃了沒？”
王寶珍給新院送肉可沒瞞著誰，兩人紛紛點頭：“送了?！?br/>
“送的啥？”
倆小孩沒看清，但奶奶端的是個盆，二人實話實說：“用盆端的，沒看清，還有饃跟紅薯?！?br/>
盆？送成盆的肉？
馬鳳麗，齊樹云：“死老太婆，一口肉都不給我，竟然給老三家送一盆，偏心都不帶這樣的！”
二人也不在床上躺著了，準備去老院要肉吃的，自家豬還沒殺，他們就等著看老院給多少肉，老院給的多自家豬肉可以直接賣掉，誰知道吃一口都不給，別說給過年的肉了！
她們齊齊奔到老院，路上也顧不得之前吵過架，有志一同的討伐王寶珍的偏心，還是那句話，再偏心都不是親生的，以后靠誰養(yǎng)老？還不是他們這些親生的？
三個男人正在喝酒聊天，王寶珍正在廚房忙活，見到兒媳婦來自然知道為什么，她累的腰都直不起來，這倆張嘴就想吃，做他娘的夢！
王寶珍一句話滅掉兩人伸向案板上的手：
“你倆把豬腸子翻翻洗干凈再吃吧?！?br/>
“憑啥？”
王寶珍眼皮都不抬：“我煮的肉還不能當家了？愿吃不吃！”要是這倆人來幫忙，王寶珍都愿意給個臺階，現(xiàn)在這樣子，哼！
馬鳳麗咽一口口水：“媽，吃罷再洗唄?！?br/>
“不中?！?br/>
王寶珍怕嚇不住她們，張口就喊：“魏根生——”
齊樹云立刻縮回手，馬鳳麗也低眉順眼的，王寶珍覷見她們的神情，很快明白過來，她這婆婆說的再狠都不如魏根生的名字好使！
這倆人罵罵咧咧去洗豬腸子，抽空看一眼新院緊閉的大門與高高的院墻，恨不得把盆里的水給潑過去，個個都在心里咒罵：老三兩口子給我等著吧！
……
遠在縣城的宋月明狠狠打了個噴嚏，衛(wèi)云開扭頭看過來：“冷？”
宋月明搖頭；“就是鼻子癢癢，沒事兒?！?br/>
他倆都怕感冒不舒服，一直都穿的很厚實，宋月明也沒別的感覺，拉下來圍巾擦擦臉，這會兒攤位前沒人，她打算透透氣再圍上去，但眼角余光瞟到走過來的人，立刻將圍巾拉起來。
“云開，這人你招呼，她走了你再叫我。”
衛(wèi)云開雖然不明白，但媳婦都這么說了當然要照做，看她圍上圍巾去人家賣羊肉的地方討價還價，淡淡一笑。
宋衛(wèi)蘭也是來買魚的，家里公公喜歡吃魚特備喜歡吃花鰱、燉魚頭湯，但魚難買又貴，她是見到鄰居殺魚，才知道黑市上有賣魚的，公公摳唆，想吃魚不給錢，宋衛(wèi)蘭在婆婆催促下只能自己掏錢買。
“這魚怎么賣？”
衛(wèi)云開說了價錢，她挑了兩條花鰱，一臉的肉疼，掏錢的時候磨磨蹭蹭還想讓抹掉三毛錢的零頭，這當然是行不通的。
斤斤計較了十來分鐘，衛(wèi)云開都要說不賣了，宋衛(wèi)蘭才悻悻然付錢。
宋月明側(cè)耳還能聽到二人對話，宋衛(wèi)蘭回鄉(xiāng)時一副城里人高高在上的做派，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