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夫妻和好后沒幾天,邵老夫人過世的消息傳來。王孟英聽到之后十分痛心,一連幾日郁郁寡歡。

    在王孟英傳諸后世的醫(yī)案中,像邵秋子母親這種明明應該用寒涼的藥，卻被別的醫(yī)生誤診錯用了溫補發(fā)散的藥、結(jié)果病情加重甚至致死的例子很多。在王孟英醫(yī)案一書中，居然就有191例類似的醫(yī)案,這主要是因為當時很多的醫(yī)生都知道傷寒卻不了解溫病。

    那么，到底什么是溫病呢？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醫(yī)生不懂溫病呢？

    這,要從什么是傷寒談起。

    在清代以前，中醫(yī)理論都是建立在《傷寒論》的基礎上?！秱摗反蠹叶贾?，這是東漢的醫(yī)圣張仲景有感于自己家的親人和周圍的百姓,患傷寒死亡的很多,他搜集了當時能看到的醫(yī)書,然后結(jié)合自己的經(jīng)驗寫的一本書。

    實際上,中醫(yī)認為邪氣一共有六種，分別是“風，寒，暑，濕，燥，火”，這個火又叫熱。這又叫六氣，是正常大自然里邊一種正常的氣候變化，但是這種變化如果出現(xiàn)了異常，我們就管它叫六淫，又叫外感六淫，他們會導致人體患病。

    除了“寒”，其它幾種邪氣張仲景在《傷寒論》里也都論述了。大家可能發(fā)現(xiàn)，王孟英用的好多方子都是《傷寒論》的方子，這說明人家張仲景都寫到了。但是張仲景沒有把其它邪氣單獨拿出來再從頭論述一遍，于是許多醫(yī)家就此忽略。導致他們都認為一患外感病就是寒邪，就用麻黃湯，桂枝湯等溫熱的藥來治療，這就犯錯誤了。

    據(jù)此，王孟英痛定思痛，研究了葉天士和吳又可兩位前輩的醫(yī)書，寫成了著名的《溫熱經(jīng)緯》，系統(tǒng)論證了溫病的病因、病機、療法。自此，他和葉天士、吳又可三人一脈相承，溫病理論正式形成了。

    他就拿著這本書到處去推廣溫病理論，對溫病理論的推廣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趙周等老朋友覺得這是本好書，也到處推銷。連石北涯也覺得好，帶到了上海，這書立即在上海流行開來。當然，王孟英并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在上海那么大。這以后再說。

    *

    邵老太太的死對王孟英的信心是很大的打擊。

    看官們肯定也有疑問，難道名醫(yī)就不曾失手嗎？就沒有失敗的病例？就沒有個自我批評的過程？

    這天天陰陰的，王孟英回到家里，坐在桌前翻書呢。跟無雙有一搭沒一搭說話。言語間，她直覺他心情不好，問怎么回事。

    王孟英就說，他剛從一個患者家里回來。這個患者是個書商，染了外感熱病，幾天后開始說胡話，不睡覺。他的一個親戚懂醫(yī)，就使用了清熱解毒的藥。結(jié)果患者的燒退了，大便通了，但是出現(xiàn)了新毛病，就是忽然不說話了。他在床上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兩眼開闔自如，就是別人跟他說話，他毫無反應，就像沒有聽到一樣。

    他的家人嚇壞了，四處打聽好的醫(yī)生。此時王孟英在當?shù)厥呛苡忻麣獾拇蠓蛄?，被請到了這個患者家里。他看到這個患者木偶一樣坐著也覺得納悶。一摸脈，發(fā)現(xiàn)脈象是左寸細數(shù)無倫，尺中微細如絲。

    他心里明白了。這個人腎水下竭，真火即將飛散，已經(jīng)無藥可救。

    趙菊齋和另一位許少卿先生也在，他們看到王孟英搖頭，勸道：“您再試試看吧。他上有八十老父親，下有一歲孩子，多可憐啊?！?br/>
    王孟英長嘆：“我真的是無能為力了。我剛剛從高家和孫家來，那兩家的患者也是瀕于死亡，加上這個，‘并此為三敗證’，我一天之內(nèi)都給碰到了，都是無法用藥。我平生最不怕危重癥，這是各位都知道的，但凡稍微有一丁點可能，我都不用你們催促，就動手了，但是這種情況確實無法措手，可嘆?。　?br/>
    這么一說，熟悉他為人的趙菊齋也慨然長嘆，無可奈何。

    不多時，這個患者器衰力竭，溘然長逝。

    眾所周知，王孟英是個熱心、善良的人，責任心非常強。給許子社、相簡哉妻子等人治病時，那么棘手的雜癥，只要有一點點希望，他都毫不猶豫地施以救治，全然不顧自己名聲（相比之下趙菊齋可是為了面子，不敢治學生的妻子）。如今一天之內(nèi)，他眼睜睜看著三個人死去，無能為力，該有多么痛心疾首，多么難過自責。他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家。

    無雙笑了說：“原來也有半癡無能為力的病癥？這可不多得。我還以為你無所不能呢。”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可能無所不能？”王孟英嘆氣道。

    還有一個當官人家的女孩子，本來都許配出去了，但也患了失語癥。開始只是心悸頭暈，后來就不能起床了，然后就無法說話了。從京城回到杭州，找了很多醫(yī)生治療，都說是虛，就服用了很多補藥，結(jié)果飯量也少了，痰涎也多了，怕風，小便少，大便秘結(jié)，月經(jīng)推遲，白帶多，□開裂。

    等要王孟英來診病的時候，也讓王孟英吃了一驚，只見這位就是說一個字都異常困難，但是用筆寫卻沒有問題，神智正常，這把王孟英也搞暈了，琢磨了半天，最后判斷：“這應該是受到了驚嚇發(fā)的病吧？”

    女孩子點頭，旁邊丫環(huán)介紹，開始時是一個大花瓶掉到地上，她被嚇了一跳。

    王孟英就開了清熱、舒絡、滌痰、開郁的方子，服下去以后，各種癥狀都輕了，可是仍然說不出話。

    王孟英也沒有辦法，在記錄這則醫(yī)案的時候說：“然余竟不能治之使語，殊深抱愧，錄之以質(zhì)高明”。

    若干年后，在這本書再次出版的時候，王孟英已經(jīng)又為這個女孩子治療過一次，服用藥物以后，她遍身發(fā)了疹子，而且還吐出了些痰，王孟英說這是毒邪外解了，再后來漸漸的能夠說些話了，但是仍然沒有記載她就此痊愈。

    如此看來，名醫(yī)也不是百發(fā)百中的。但更多的時候，是王孟英大膽排除其他醫(yī)生的錯誤治療方針（甚至錯誤認識來自患者），勇于承擔，把患者從危急的病情中拯救回來。

    *

    成親久了，王孟英發(fā)現(xiàn)無雙是一個滿腦子古靈精怪的人。這種古怪并不是平時為人處事怪異。而是她常常有些很奇怪的念頭。

    比如有一天，他外出回家，發(fā)現(xiàn)她蹲在樹下，一邊松土一邊發(fā)愣。見他回來，也不起身迎接，忽然說：“現(xiàn)在是哪年了？”

    “道光二十八年??！”王孟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洋歷是1849年了吧。”她輕輕說，又像在自言自語，忽然嘆了口氣，“一百年后，新中國要成了哦……然后再過三十多年，我就要出生了哦……”

    “你說什么？”

    小雙依舊發(fā)怔，過了好久她才說：“孟英，你曾說說，中原大地上，千百年改朝換代。我敢說，一百年后，一個新的朝代就會誕生……”

    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王孟英從來都沒有用‘發(fā)神經(jīng)'這樣的詞來形容過她，只會用一種又笑又嘆的眼光看著他。然后，無雙就會忘卻煩惱，覺得很幸福。

    江南雨季又到了。

    一連數(shù)天淫雨霏霏，不見天日，身上粘糊糊的很難受。無雙也覺得身上懶懶的，總不想動。想著是體內(nèi)濕氣重，便自己抓了陳皮、太子參、砂仁等幾味藥，健脾祛濕，熬了一鍋湯給全家人吃。然而還是不舒服。

    王孟英見她臉色不好，給她一把脈，忽然臉色變得很奇怪。

    他抬頭，拉住妻子的手，小心翼翼說：“小雙，往后，你可再不能只吃素了?！?br/>
    “為什么？”

    “那個……你肚子里懷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