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哪來的那么多矯情,一天都好好的,一看到段沉就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樣。
“沒減肥,我惹了事,吃不下?!庇诮纬翍牙镢@了鉆:“陸予說得對,我根本不像個成年人。一個十八歲不到的孩子找我拿三萬,我居然就稀里糊涂的給了?!?br/>
段沉摸了摸于江江的頭發(fā),“不是成年人也沒事,找個監(jiān)護人就行了。我挺樂意監(jiān)護你的。以后誰要說你,都要先問問我這個監(jiān)護人答不答應。”
段沉一句話把于江江勾得破涕為笑,一直郁悶的心情輕松了些許。她捶了捶段沉的胸口,嗔怪他:“胡說什么,都什么時候了還開玩笑?!?br/>
“會沒事的,天大的事情我都能解決,你只要躲在我懷里就好了?!倍纬涟参恐诮?,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他的手好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瞬間讓于江江安靜下來。
“先去吃飯,吃飽了什么都好說?!?br/>
“吃飽了也沒用。我做出這種事,誰知道了都得揍我?!?br/>
段沉聳了聳肩,一臉輕松:“吃飽了人結(jié)實了,挨揍也沒那么疼了?!?br/>
這小子,歪理謬論倒是挺多,可偏偏就讓人覺得好像有幾分荒誕的道理。
兩人膩歪完了,于江江才想起一起回來的周燦,猛一回頭,哪還有周燦的影子。她已經(jīng)很識趣地先回了家。于江江想到自己那些幼稚不顧旁人的舉動,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兩人在于江江家小區(qū)附近的小館子吃飯。也不知是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吃飯吃得好好的,吃到一半店里突然跳了閘沒電了。男老板火急火燎修電去了,女老板不緊不慢地給兩人桌上點了兩根蠟燭。
“沒想到隨便吃一頓都能有燭光晚餐?!倍纬脸吨旖切α诵Α酚^極了。
白胖的蠟燭燃著微弱暈黃的火光,燭火在黑暗里靜靜吞吐,段沉的臉龐被映照得格外令人目眩神迷。于江江呆呆看著他,只覺得他此刻的笑容讓人沉淪。
四周完全的黑暗引起的幾分不適感都因為段沉這么一句自嘲煙消云散。于江江拿著筷子很專注地吃著飯,一整天什么都沒吃,這一動筷才勾起饞蟲。一連吃了三碗飯。
兩人一直在聊天,聊天的話題跨度很廣,到最后于江江都不記得到底和他說了什么。
男老板折騰了許久,終于換好了燒壞的保險絲,店里重新恢復了光明。
于江江看了一眼燒得歪七扭八的蠟燭,有些無奈地:“什么都不用想的時間真的好短暫?!?br/>
段沉見她有些沮喪,夾了點菜到她碗里,和她說:“我會找人幫忙問問的。一個十八歲的孩子不可能憑空消失。”段沉想了想說:“你們有沒有問過他身邊的人,他最近有沒有認識什么新朋友?”
段沉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說:“我一警察朋友說最近一個傳銷團伙在北都流竄發(fā)展下線。專門對年輕人下手。會不會和這事有關(guān)?”
段沉一句隨口的猜測一下子點醒了陸予和正在偵辦此案的民警。從陸鑫新認識的人里,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可疑人物。
通過陸鑫的社交賬號,警察調(diào)出了幾個人,逐一排查,審問,最后大致得出陸鑫可能被傳銷團伙帶去了巴城的結(jié)論。
北都警方立刻聯(lián)絡了巴城的警方。線索不多,巴城警方雖然引起重視,但總歸沒有那么快。
警察一再安慰陸予,但陸予心急如焚,不肯等。當夜就買了機票要去巴城,于江江擔心,也買了同班的機票。
兩人經(jīng)過了幾天漫無目的的搜索,這會兒同在候機大廳坐著。不論是精神還是生理上都疲憊至極。此去毫無目標,巴城之大,確不是靠著兩人四條腿就可以找到一個人的。
可陸予還是選擇了親自去一趟巴城。一貫理智的陸予面對親生弟弟的問題也一樣失了穩(wěn)重和理性的思考。其實明明知道去了巴城也可能找不到人,但隱隱總在想著,人若真在巴城,待在那兒總比在北都多一分希望。
時間已經(jīng)到了晚上十一點,候機大廳坐著的人們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于江江除了個包什么行李都沒帶,靠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等著擺渡車來把大家?guī)ё摺?br/>
陸予見她實在辛苦,開口勸她:“你回去吧,也沒有線索,你去有什么用?”
“那你去又有什么用?”于江江反問。
陸予輕嘆了一口氣,很悵然也很無助地說:“明知道沒用還是想去,任何一個可能都不能放過?!?br/>
于江江眨了眨眼,堅定地回答:“我也一樣?!?br/>
陸予臉色不好,這件事從發(fā)生到今天,他大約已經(jīng)很久沒有好好睡過。整個人神態(tài)看上去很是疲憊,甚至有幾分病態(tài)。這樣的他沒有了以往的淡定和坦然。
陸予看著于江江許久,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如果陸鑫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該怎么接受,怎么向我媽交代,也不知道……以后該怎么面對你……”
陸予垂下頭去,表情有些痛苦。說完那句話的瞬間他就后悔了。他也陷入掙扎,明知這件事不能怪于江江,可心里還是不自覺去想。如果當初事情發(fā)生,她第一時間告訴他,他一定不會放陸鑫走。如果不放走陸鑫,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了。
人在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本能地總是想要問別人的責,這樣才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說到底他自己也有很大的原因,怎么就沒有多問幾句,就完全相信了陸鑫。
事情從發(fā)生到今天,雖然他一直表現(xiàn)出很堅強的樣子,可他內(nèi)心里明白,他沒辦法面對嚴重的結(jié)局。陸鑫如果真的出了事怎么辦,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話題。
陸予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理智和情感的大戰(zhàn),雖然沒有說話,但從表情能看出他情緒已經(jīng)幾近崩潰,只是不住地道歉:“對不起,江江,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是我的疏忽,陸鑫只是個孩子,我怎么能因為他以前懂事,就讓他一個人回江北……”
于江江從來沒有見過陸予這個樣子,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內(nèi)疚和自責讓她眼眶也紅了:“陸予你別怪自己,都怪我,是我的疏忽?!?br/>
她想上去抱抱陸予,給他點滴的溫暖。她挪了挪身子,張開了手臂,猶豫了幾秒,最終卻沒有抱上去。雙手漸漸回握,最終只是死死地抵著自己的膝蓋。于江江難受極了,安慰著陸予也在安慰著自己:“我們一定會找到陸鑫的,陸鑫一定會平安無事的?!?br/>
兩人沉默地在候機大廳坐了一會兒,時間到了,擺渡車過來將他們接走。
坐在飛機上,空姐在廣播里開始通知大家關(guān)手機。于江江拿出手機,手指剛觸上電源鍵,段沉的電話就進來了。手機一直在震,發(fā)出嗡嗡的聲音,伴隨著鈴聲。
于江江看了陸予一眼,動了動手指,把電話掛斷了。
陸予顯然也看到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情緒已經(jīng)平息下來的他有些擔心地和于江江說:“也許是有什么事?!彼麌@了一口氣:“你不該跟我去的?!?br/>
于江江關(guān)了手機,將手機放進口袋里,“你別想那么多了,睡一會兒吧。你好久沒睡過了?!?br/>
陸予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他背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不管怎么舒展,眉頭還是緊皺,眼皮一直在跳,于江江向空姐要了毯子,兩人都閉著眼沒有再說話,雖然也都睡不著。
說不清在想什么,于江江一直看著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天幕發(fā)呆。她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機翼上一直在閃的燈,漆黑一片的眼前,那光點成為唯一的焦點,她在心里數(shù)著一分鐘那光點閃多少下,以此來讓她的心緒平靜一些。
于江江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嘆了一口氣。
拋卻對陸予七年的喜歡不提,三人也算一起長大,關(guān)系親近,她一直把陸鑫當做親弟弟一樣看待。
不僅是陸予,如果陸鑫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該怎么接受,怎么面對陸媽媽,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陸予。
兩人到達巴城的時候還是凌晨。剛下飛機都沒什么精神,出了機場其實也算漫無目標。
陸予和于江江一起排著隊等出租車,陸予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有些自嘲地說:“來了也是浪費時間。在北都找遍了各種網(wǎng)吧小旅館,現(xiàn)在也就再來一次?!?br/>
于江江眉頭蹙了蹙:“先找個地方歇腳,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去警局問問。”
“連問哪一個警局都不知道,真有點發(fā)瘋了?!?br/>
“先別想這些了,找個地方睡一覺。明天打電話問問。都查到車了,怎么可能沒有消息呢。一般案件還在偵破的時候都不讓說的,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們打聽打聽總是可以的?!?br/>
兩人在機場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落腳。陸予開了兩個單間,兩人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于江江一身疲累,困意襲來。
睡前把手機拿出來充電,一開機好幾條短信,都是來電提醒。其間夾著段沉的一條短信。
“你和陸予去了巴城?!”兩個標點符號出賣了段沉的情緒。
招呼都沒給他打一個,還掛他電話,想必是又氣又怒。隨手回了個電話過去,段沉手機關(guān)了機。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于江江無奈地嘆氣,這種時候也沒空和段沉扯這些事,非常時期哪有空再去管這些小情小愛的細節(jié)。
于江江早上很早就起了。酒店提供了自助早餐,于江江一過去,就遇到了正在喝粥的陸予。
“怎么起這么早?”陸予問。
“你不也一樣?”
陸予苦澀地扯著嘴角笑了笑:“睡不著。我媽現(xiàn)在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敢告訴她,她下周要第一次化療,本來就挺害怕的,身體也不好?!?br/>
陸予的話把于江江說得心里酸酸的。她看著陸予那落寞的身影感到有些心疼。
生活在他肩膀上壓下的重擔真得太重了。說起來陸予和于江江是同齡人,可陸予的成熟讓于江江一直有種他比她大許多歲的錯覺。
貧窮和困難讓他成長得比一般人快。這么多年,他幾乎沒有享受過生活,只是一直一直在壓著自己向前、變強。
如果上天真的會眷顧蒼生,于江江在心底祈禱,陸鑫一定要沒事、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北都。她真得難以想象陸予垮掉的樣子。
那真的太殘忍了。
吃完早餐。于江江跟著陸予一起出了酒店。聯(lián)系了北都的警官,陸予得到另一個偵辦此案警官的聯(lián)系方式。陸予對電話溝通不放心,準備親自走一趟。
陸予剛走沒幾步,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于江江也不知道他們在電話里講什么,只覺得陸予臉色似乎好了許多。掛斷電話,陸予對于江江說:“周警官告訴我通過那個面包車找到一點線索了。在巴城一個叫云水間的小區(qū)里。他們已經(jīng)排查到線索,今天應該能找到人。”
“能找到人……那就是人沒事吧?”于江江緊張地問。
“目前還不知道。是個傳銷團伙,一般是謀財不害命。皮肉苦估計跑不了?!标懹桀D了頓,很樂觀地想:“只要人還在就是萬幸?!?br/>
“我們現(xiàn)在去哪?”
“去一趟那個小區(qū)吧。先去看看是什么情況?!?br/>
巴城是一座山城,高高低低,兩人坐著出租車,上上下下像在坐過山車。雖說聽了一點好消息,但兩人心情還是很忐忑。畢竟還沒見到人。
巴城的出租車師傅很熱情,一直試圖和兩人說話,但陸予和于江江都有點心不在焉,師傅也不再自找沒趣了。
出租車將他們送到云水間,這是個給拆遷戶的還建小區(qū),建得有點遠,出租率很高,同事也造成了周圍魚龍混雜的環(huán)境。
兩人一下車,就看到小區(qū)門口停滿了警車。陸予急匆匆地走了過去,進小區(qū)沒多久,就看到一棟十二層樓房的樓下圍滿了人。
警察已經(jīng)把現(xiàn)場都封了,還有不知是警察還是法醫(yī)在現(xiàn)場取證。陸予個子高,一眼就看清了地上一灘的血,半干涸的血凝結(jié)以后有點近似黑色,讓人覺得有點觸目驚心。
于江江一進來就感到有些不對勁,趕緊隨便拉了一個看熱鬧的居民打聽:“阿姨,這是發(fā)生什么事了?”
穿著睡衣的中年婦女一聽有人找她八卦,立刻開了話匣子,嘖嘖搖著頭,用一口巴城方言說著:“傳銷窩子噢,警察來查了幾天了,跑不掉了,今早有一個跳樓了?!彼砬榭鋸?,描述得讓人心驚:“一個年輕小男孩啊,看起來就十幾歲吧,造孽啊,為什么要傳銷啊!臉都摔得沒型了,下巴整個掉下來,嚇死人啦!”
于江江感覺到陸予腳下晃了兩下,他臉色慘白,整個人已經(jīng)失了穩(wěn)重。
他回頭拉著那位阿姨,瞪大了眼睛,很焦急地問:“人呢?現(xiàn)在去了哪里?”
那阿姨被陸予的架勢嚇到,囁囁嚅嚅地說:“你說死人還是活人?死人已經(jīng)被殯儀館弄走啦,窩子里還抓了幾個同伙,警察都帶走了?!?br/>
那位阿姨的話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打垮了陸予。此刻陸予眼底一片空無,他的手像斷了手骨一樣,突然無力地放開了那阿姨。那阿姨嚇得趕緊走人,臨走還罵了一句“看個熱鬧要吃人一樣”。
此刻的陸予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整個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他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跡發(fā)著呆,好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只是渾渾噩噩地站著。
陸予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于江江擔憂地看著他。他像木偶一樣拿了手機出來。放在耳邊。
什么都說,就“嗯”了三聲,最后說了一句:“我在現(xiàn)場,人已經(jīng)運走了?!?br/>
日頭漸起,陽光帶著夏天的悶熱鉆進人們的皮膚。明明流著汗,于江江卻覺得整個背心都是涼的。
陸予的聲音在顫抖著,于江江能感受到他正在強撐,他對電話里的人說:“我現(xiàn)在就來。”
掛斷電話,陸予死死地握著手機,于江江著急又不知道能說什么。
“不一定是陸鑫……也沒確定他是不是在這……”于江江試圖安慰陸予:“現(xiàn)在沒看到人,都不好說,你先不要急?!?br/>
于江江下意識想去拉陸予的手,于江江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拉他,本能只是想要去安慰他一下,誰知一直沒有動的陸予竟然冷冷地躲了一下。
這樣一個拒絕的動作讓于江江一臉錯愕,怔忡在原地,連手都忘了收回去。
陸予的表情糾結(jié)而痛苦,他連看都沒有看于江江,只是有些難受地說:“對不起江江……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先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