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特城的夜晚，是無比寂靜的。

    昏黃的煤油路燈，形單影只地豎立在道路旁，視線只能勉強看清街道房屋的輪廓。

    林登踩在碎裂的磚石上，低著身子在尋找著什么。

    這倒不是因為市政街道惡意克扣，才會讓城市基建設(shè)施如此破舊，穿越至此足月有余，他也了解一些民俗常識。

    按照《守夜條例》，居民在夜晚是不可以離開住所的。

    否則無論遭遇何種危險，城市內(nèi)各個部門概不負責(zé)。

    當(dāng)然，這并不是說待在家里，就能完全避免悲劇發(fā)生。

    不過，在林登穿越前，家鄉(xiāng)還流傳著這樣一句話。

    債多不壓身。

    反正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異象，性命安危始終處于一個不定數(shù)。

    那頂著風(fēng)險，在夜晚離家，應(yīng)該也不要緊。

    一個無藥可救的病人，

    怎么會在乎病情更加嚴(yán)重呢？

    一番摸索之后，他從地上撿起一塊沉重的石頭。

    林登高高揚起手臂，對準(zhǔn)身前診所建筑物的玻璃窗戶。

    好，

    瞄準(zhǔn)。

    喀嚓——

    玻璃應(yīng)聲碎裂，落得一地，突兀聲響在空曠街道回響，傳得很遠，打破本有的寧靜。

    但這次打破，只持續(xù)了一會兒，很快就在無邊黑暗的潮水中，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從自家住戶離打開門窗，觀望這不合理的動靜。

    林登刻意停留片刻，確認沒有人關(guān)注自己，這才支撐著窗臺，靈巧一躍，翻了進去。

    大概等到白天，左右街坊鄰居只會把夜晚發(fā)生的一切，當(dāng)作有一個罪有應(yīng)得者，因違反《守夜條例》，而遭到了嚴(yán)懲。

    在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他可能還會對這種事情迷惑不解。

    但隨著認知愈發(fā)的深刻，他已經(jīng)摸索出了許多規(guī)律。

    比如，

    能聽到低語，就說明一個人開始入魔了。

    再比如，

    入魔得越重，越會被看作是《守夜條例》的褻瀆者。

    林登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許就是由于太過不虔誠，才死在自己的家中。

    自己便是在一個月前的某日清晨，從事務(wù)所的桌面上趴著醒來。

    當(dāng)時，自己的四肢維持著一種極度詭異扭曲的姿勢。

    狹小的房間里，

    到處都是血跡。

    從原主人的大腦中，他繼承了部分記憶，這就包括了林登這個身份，一份街道秩序員的工作，還有一棟租借的房屋。

    他也是剛來洛夫特城沒多久，剛?cè)胱|街區(qū)沒幾天就不幸身亡。

    在此之前的記憶，林登也無法得知。

    他的記憶中，存在著一大片的丟失空白。

    好在洛夫特城內(nèi)，也沒人認識原主，林登可以很順利地借用這具軀體。

    通過這一個月的生活，他也逐漸適應(yīng)了在這里。

    包括一部分古怪的《守夜條例》。

    雖然尚且了解不多，但目前還是足夠應(yīng)付日常的。

    林登進入漆黑一片的診所內(nèi)，摸著瞎，找到了柜子上擺放的一盞煤油燈。

    他從風(fēng)衣口袋里摸出一個火柴盒，從中取出一根來。

    嚓——

    光亮的火苗升騰，在夜晚寒風(fēng)的吹拂下微微搖晃，被緩緩送至煤油燈的棉繩燈芯旁。

    燈芯點燃，霎時照亮了這個屋子。

    隨即，林登把燈罩蓋在煤油燈上，用左手小心托起燈盤。

    診所內(nèi)相當(dāng)整潔，一張問診臺，幾個存放柜，還有一張簾幕后，依稀可以辨認出病床的黑影。

    四下無聲，皮鞋踩踏在木制地板上的聲音，被襯得無比清晰。

    辦公桌，左手第二個抽屜，診斷書就放在里面。

    他走到問診臺旁，按照醫(yī)生所說的，伸手去拉這件抽屜。

    紋絲不動。

    上鎖了嗎？

    不對，并不是，抽屜上沒有鎖孔，更沒有外置的搭扣，這沒道理能上鎖。

    他眉頭皺起，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起來身前辦公桌，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又嘗試了別的幾間抽屜，均是能順利開啟，唯獨這個存放診斷書的第二間，無論如何用力，也拽不出來。

    就在此時，

    不合時宜的動靜，打斷了他沉浸于個人精神世界。

    滴答——滴答——

    鐘擺的機械齒輪聲，急促地響起。

    他仰起頭，循聲望去，看向坐落在靠近門口墻角處的老舊掛鐘。

    三根指針的走動，顯然有些怪異，時針在緩緩倒走，分針與秒針則是發(fā)瘋似的胡亂旋轉(zhuǎn)著。

    滴答！

    滴答！

    齒輪聲交替在狂躁地加快，從最初的守序接替，迅速變?yōu)檫B貫的喧囂。

    看著鐘面的異動，林登只覺得有一個吸力，要牽扯走自己的心智，帶動著憤怒情緒滋生。

    在理智被完全剝奪前，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來，抄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機，猛地朝掛鐘扔去。

    機械零件散落了一地，幾個金屬齒輪受到慣性影響，在下墜后繼續(xù)滾動，一直滾到他的腳邊。

    可這還不算完。

    一環(huán)剛完，另一環(huán)緊接又起。

    短促急快的悶響，咚咚咚地在診所屋內(nèi)回響。

    林登低下頭，發(fā)覺這個新的異響，來自辦公桌下。

    再精確一點，正是那間打不開的抽屜。

    和掛鐘如出一轍，聲響初時很細微，隨時間推移愈發(fā)猛烈。

    就好像抽屜里困住了一只兇惡野獸，在拼命掙脫牢籠！

    他退開兩步，順手抄起掛在身后墻上的曲柄雨傘。

    傘柄晃悠悠地朝著抽屜探過去，順勢搭扣在了其拉環(huán)上。

    聲音，

    消失了。

    在雨傘接觸到抽屜的那一刻，空氣也仿佛凝滯了一樣，讓整個屋子，安靜得略顯詭異。

    雙眼緊緊盯著抽屜，林登沒有急著再次進行接下來的動作，而是面色平靜，屏住呼吸觀察著。

    首先排除人為惡作劇的可能性。

    那么，

    或許這也是超自然現(xiàn)象的一種具體表現(xiàn)？

    是靈體作祟？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他突然想到，先前醫(yī)生在消散時，所說的最后一句話。

    “夜幕之后，禁止私自外出，違背者——”

    違背者會怎么樣呢？

    林登仰起脖子，抬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超出認知的不可控之事越來越多了啊……

    之前最嚴(yán)重的程度，也就是刀具槍支，“偶然”地會出現(xiàn)在自己睡著時，憑空出現(xiàn)在床邊。

    可現(xiàn)在呢？

    已經(jīng)演變成沒睡著也能碰上了？

    加入守夜人組織一事，看樣子已經(jīng)迫在眉睫了。

    也許自己遇難的日子，馬上就會來臨。

    可能是明天，亦或者后天。

    抽屜內(nèi)再次響起細小動靜，聽上去像是指甲抓撓玻璃一樣刺耳尖銳。

    他使勁甩了甩腦袋，避免自己被這個聲響干擾，繼而產(chǎn)生不適感。

    三二一，開！

    手臂發(fā)力，雨傘勾著抽屜猛地向外拉。

    這一次不再有阻力，反倒是因為他用力過猛，徑直將整個抽屜拽飛出去。

    看著沉重?zé)o比的抽屜柜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順勢撞開隔斷房間的門簾，最后落在病床上。

    一只帶著血跡、慘白無比的手臂，從那柜子里，緩緩伸出。

    林登收回雨傘，緊緊地盯著這只手。

    在手臂之后，一張嘴角上揚、殘缺不全的面容，凄厲地尖嘯著、旋轉(zhuǎn)著探起，最后耷拉在抽屜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