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三月，每天的飯桌上都有幾碟子新鮮野菜，開頭是細(xì)細(xì)的嫩芽，入口即化，后來葉子大一些，一嚼就爛，再后來，葉子穿了細(xì)桿，高升夾起細(xì)桿說一句：“今年的野菜也就這些了?！?br/>
    鳳嬌有些遺憾悵惘：“這些日子都習(xí)慣了，在院子里就能聞到清香新鮮的味道，若是沒有了，得多想念啊。”

    “明年開春再吃?！备呱此荒樀酿挊樱摽诙?。

    說出來抿了唇，明年這會兒，她不會在了。

    鳳嬌感慨一會兒，后知后覺問到：“只是這野菜怎么保鮮？難不成家里有冰窖？”

    “野菜擱冰窖不能保鮮?！案呱Z氣淡淡，”顧大嫂打發(fā)水旺每日都來送?！?br/>
    “每日都來？“鳳嬌歪著頭，“路程可不近呢?！?br/>
    “水旺正學(xué)騎馬，他愿意。”高升低著頭不看她，“春山背陰處桃花開得正好，這幾天不忙就去瞧瞧?！?br/>
    店鋪里三月盤點(diǎn)剛過，四月頭幾天確實(shí)輕松些。鳳嬌笑道：“是啊，三月百花開，還真沒有靜下心來仔細(xì)看看，今日偷個懶，午后再去鋪?zhàn)永??！?br/>
    飯后帶著秋草上了春山，秋草在她身后嘟囔：“少爺怎么不陪著？”

    “少爺很忙?！兵P嬌四下里瞧著，滿眼的綠，風(fēng)也是暖的，還真是舒服。

    “忙什么？不就整日忙著去萬花樓嗎？”秋草依然嘟嘟囔囔。

    鳳嬌回頭瞧她一眼：“咱能不能說些高興的？

    秋草不說話了。

    到了山腰涼亭拐至南坡，山坳里數(shù)十株桃樹花開正艷，密密匝匝一簇一簇，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見碧藍(lán)的天空下結(jié)一層桃紅色的云霞，風(fēng)吹過時，云霞搖曳蒸騰，恍若仙境。

    來到樹下抬頭細(xì)看，就見紅的粉的白的，大朵的小朵的，單瓣的重瓣的三輪花瓣的，繽紛多姿。鳳嬌仰著臉逐一細(xì)看：“此處的桃樹品種繁多，白碧桃紅碧桃絳桃綠花桃，秋草快來看，這一株最獨(dú)特?！?br/>
    秋草瞧過去呀了一聲，新奇說道：“這棵樹上明明開白色的花，怎么有幾枝是粉色的？還有這朵，半個粉色半個白色，那兒還有一朵，好奇怪?！?br/>
    鳳嬌指著一朵花道：“你看這個，同一個花瓣上半粉半白，這樣的我還是頭一次見?！?br/>
    說著話左右瞧了瞧，脫下褙子遞在秋草手里，兩手抱著樹干，蹭蹭蹭幾下上樹，秋草一抬頭，人已在樹冠上枝椏間，鵝黃衫柳綠裙在一片桃紅間輕輕搖蕩，秋草直了眼睛。

    好一會兒才下來，嘴里叼一枝桃花，遞給秋草笑道：“我尋的這一枝最妙，樹枝花朵花瓣都是粉白各半，全了。最妙的是，有一半待開的花苞，還能開好些日子?！?br/>
    又看許久，盡興了才下山。

    秋草小心翼翼捧著那枝花：“少奶奶對桃花很精通，竟然知道那么多品種?！?br/>
    “桃花可以做胭脂水粉還可以染色，我們家生意上用得著，自然知道。我小時候最愛玩兒一種游戲，就是拿一根細(xì)針穿了長線，到桃樹下揀起風(fēng)吹落的花瓣，一瓣一瓣竄起來，系個結(jié)戴在脖子上，別提多美了，又美又香?！兵P嬌笑說道。

    回到家剛要進(jìn)垂花門，鳳嬌說聲等等，拿過秋草手中的花枝笑道：“還是放到書房去，案頭有一個大梅瓶?！?br/>
    秋草在身后道：“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品種?！?br/>
    “夜里少爺回來我問問他，他肯定知道。”鳳嬌推開書房的門，回頭對秋草道，“少爺無所不知，你覺得呢？”

    一回頭，高升正看著她。他怎么又在家？鳳嬌有些意外，剛剛的話，他可聽到了？略微窘迫著舉起那枝桃花：”這個，是什么品種？”

    高升指指身后墻上，那兒掛著一幅畫，畫上一株桃樹，粉白相間，薄透的花瓣嬌嫩的花蕊，仿佛迎著春風(fēng)起舞，樹干粗壯樹冠如傘，只樹下大片留白，鳳嬌指了指畫，又看看手中的花，不由笑了：“就說嘛，似曾相識，只是這畫有些奇怪，總覺得樹下缺了些什么，站個人是不是好些？”

    “是?！备呱曇艉艿汀?br/>
    鳳嬌又舉起手中的花：“那，是什么品種？”

    “這個是灑金碧桃，又叫無色碧桃，花瓣長圓，花枝紅褐。白花帶紅絲，間或幾枝粉紅，也有一花或一花瓣白色與粉紅各半。”

    “就說你會知道?！兵P嬌笑著過去將桃花插入梅瓶，高升拿了水罐過來淋一些水上去。鳳嬌捧起梅瓶滿屋子瞧了一圈，擱在畫下的條幾上挪了挪位置，瞧著對高升道：“這樣一來，畫就沒那么空了?！?br/>
    高升嗯了一聲，看向她的衣裳，心中漾漾得動，若是不穿這青色褙子，只有里面的鵝黃柳綠，站在桃林中，定美不勝收。

    午飯后鳳嬌回屋換衣，秋草在垂花門下等著，青松一蹦一跳過來，瞧見她笑道：“秋草，發(fā)什么呆呢?！?br/>
    “說了你也不懂?！鼻锊莩惨幌伦?，“我當(dāng)年闖蕩江湖的時候，碰見過文人賽詩，說什么桃花屋里桃花仙，那會兒不明白什么意思。今天跟著少奶奶上山看花，少奶奶上樹摘花的時候，一身鵝黃柳綠站在桃花中，我那會兒覺得，少奶奶跟仙人一般，在桃花中飛呢?！?br/>
    “呸，那是你眼花?！鼻嗨勺炖锏鹨桓柜R的草料，往垂花門里探一下頭，“瞧見少爺沒？馬喂飽了，候著差遣去萬花樓?！?br/>
    秋草翻個白眼：“沒瞧見?！?br/>
    青松又一探頭，聽見身后有人說道：“不去了。”

    青松答應(yīng)著跑了，秋草一回頭，瞧見少爺快步進(jìn)了書房。

    夜里鳳嬌回來，高升正站在大門外等候，瞧見她過來興奮說道：“給你看樣?xùn)|西?！?br/>
    鳳嬌看著眼前的畫，那株撒金碧桃下站了一個人，鵝黃衫兒柳綠裙，沖她明媚笑著，指著笑道：“是我？”

    高升嗯了一聲。

    鳳嬌又道：“畫得真像，不過我覺著旁邊留白還是大了些，你看我身旁，空空的?！?br/>
    高升沒接話，低聲問道：“如今田莊的桃花含苞欲放，鳳嬌可想去瞧瞧？”

    想字險些脫口而出，鳳嬌狠狠咬一下舌頭說道：“忙不過來?！?br/>
    秋草看到的桃花仙，自己卻沒看到。遺憾失落著畫了一下午的畫，想要看桃花仙的渴望越來越強(qiáng)烈，知道她會拒絕，還是忍不住出言詢問。

    高升抿一下唇：“那，早些回房歇息吧?！?br/>
    未出書房，聽到青松連聲喊著少爺嚷嚷：“少爺少爺，大事不好了，出事了……”

    來到門口一眼瞧見鳳嬌，硬生生閉了嘴，手扶著墻呼哧呼哧喘氣。

    高升朝他擺手：“出去說。”

    出去沒再回來。只聽到他和青松小聲說話，聽不清說什么，然后高升似乎很慌張，蹬蹬蹬腳步飛快沖了出去，隨著幾聲馬嘶，響起沉悶的馬蹄聲，一聲聲滾雷似的，好像是幾匹馬同時出動。

    出什么事了？

    回到房中鳳嬌暗自琢磨，難道那殷黎又病了？

    又或者，她有了孩子？

    對啊，第一步捐了官，第二步懷上孩子，第三步，老爺夫人才能讓她進(jìn)門。

    一定是的，還真是步步為營。

    又想起二人還沒有肌膚之親，她病了那些日子高升日夜守著，估計也就……鳳嬌呸了一聲。

    搓著手呆呆出一會兒神，猛得站起身在地下轉(zhuǎn)圈，轉(zhuǎn)了幾圈舉手在臉上拍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想什么呢？怎么會事事都與殷黎有關(guān)？就算是殷黎有了孩子，用得著幾匹馬同時出動嗎？高升一個人騎馬過去，請個郎中也就是了?！?br/>
    肯定是有別的事，會是什么事呢？

    黑天半夜的騎馬出去，可別摔著了。

    一圈一圈，直轉(zhuǎn)得頭暈眼花兩腿發(fā)酸，一屁股坐下來，身子一歪頭扎在枕上，扯一床被子蓋著睡了過去。

    早起秋草進(jìn)來的時候，鳳嬌正坐著發(fā)呆。

    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睡在了窗下臥榻上，枕著他的枕頭蓋著他的被子，不說趕緊掀被子起來，還覺得很香，還在那兒琢磨，這香氣似乎在那兒聞過，很好聞。

    怎么越來越糊涂了？

    心里不停罵著自己，秋草在臉盆架前笑道：“少奶奶被這臥榻粘住了嗎？從我進(jìn)來就沒動過，要把東西挪過去嗎？”

    鳳嬌回頭一瞧，忙跳下來說不用，說著話又揚(yáng)手在臉上拍了一下。

    三天沒見他的蹤影，第三日夜里路過萬花樓，忍不住揭起轎簾往上看，那間屋里黑著燈，鳳嬌心里一沉，對秋草道：“明日設(shè)法打聽一下，那日夜里出了何事，少爺又去了何處。”

    秋草答應(yīng)著，鳳嬌又變了主意：“這會兒就上去，瞧瞧他在不在，還有那殷黎，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