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姚蕓兒在家里做了些點(diǎn)心，打算送到娘家，剛走到路口，就見前面圍滿了人，隱約還有孩子的哭聲，定睛一看，才瞧見兩個(gè)婦人扭打在一塊，正是王婆子與姚母！

    卻說王婆子待金蘭死后，好些日子都沒敢出門，王家村的村民私下里都說是她活活將金蘭逼瘋逼死，那姚金蘭的鬼魂定是不會放過她，這話不知怎的落進(jìn)了她的耳里，一直到如今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等煞氣過了，她才敢出門。

    而她這次來清河村，不為別的，只為從姚家將大妞和二妞帶走。

    說到底大妞和二妞終究還是王家的人，可姚母知道這王家母子的為人，孩子落進(jìn)王家就是羊入虎口，又哪里肯讓王婆子將孩子帶回去，于是兩人互不相讓，在姚家便破口大罵了起來。

    姚母一想起女兒在他們家受的苦，落得的下場，只恨得牙根發(fā)癢，還沒說個(gè)幾句，便撲了過去一把抓住王婆子的頭發(fā)，那王婆子也不是善茬兒，當(dāng)下兩人便廝打了起來。

    這一鬧騰，周圍的街坊都趕了過來，大伙兒都曉得那王婆子是個(gè)難纏的潑辣貨，都是一個(gè)村的，街坊們生怕姚母吃虧，一些嬸子婆子便假意上前拉架，暗地里往王婆子身上你掐一把，我踢一腳的，總之要讓這老婦討不了巧去。

    王婆子叫嚷得厲害，只道姚母仗著人多，要害她性命，這般鬧了片刻，王婆子終是再也支撐不住，只想著落荒而逃。

    姚母哪里肯放過她，兩人都是披頭散發(fā)，拉扯著一直到了路口。姚蕓兒擔(dān)心母親吃虧，將點(diǎn)心往街坊的手里一塞，便匆匆趕了過去，姚母形如瘋魔，拼了命似的往王婆子身上打，王婆子心里本就發(fā)憷，時(shí)間一久，只被姚母打得嗷嗷叫喚。

    姚蕓兒見母親紅著眼睛，心頭一個(gè)咯噔，趕忙上前和那些嬸子婆子一起，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姚母勸住，而那王婆子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就連衣裳也落滿了腳印，瞧起來狼狽不堪，一直跑了老遠(yuǎn)，才敢扭過頭來，對著姚母嚷道：“死老婆子，你扣我孫女兒，老娘明兒就去官府告你，你們姚家一個(gè)個(gè)的就等著被抓進(jìn)牢里，給老娘吃牢飯去！”

    姚母氣得渾身發(fā)抖，作勢還要上前和她拼命，街坊們趕忙將她攔住，那王婆子瞧著這陣仗又怕了起來，扭著小腳，匆匆忙忙地走遠(yuǎn)了。

    街坊們?nèi)齼蓛傻?，都上前勸著，好容易將姚母勸回了家，便也紛紛散去了?br/>
    姚蕓兒見母親氣得厲害，倒了杯水，遞到母親手里。

    姚母罵了半天，正口干舌燥，此時(shí)見到女兒端了水來，心口便是一暖，瞧著姚蕓兒柔美清純的小臉蛋，也存了幾分疼惜，招手喚了女兒在自己身旁坐下，嘆了口氣道：“蕓丫頭，家里這陣子事多，咱娘倆也是好些日子沒說些體己話了。”

    姚蕓兒握住了母親的手，溫聲道：“娘，您甭?lián)?，相公已?jīng)說了，往后大妞和二妞的事他不會不管，您和爹爹只要將身子養(yǎng)好，其他的事，交給他就行?！?br/>
    姚母聽了這話，心下百感交集，隔了片刻，卻壓低了聲音，對著女兒道：“你和娘說說，你這成親也有一陣子了，咋還沒個(gè)動靜？”

    姚蕓兒小臉先是浮起一股茫然，而后才想明白母親話中的含義，當(dāng)下便臊得粉臉通紅，只低下眸子，羞得連話都不敢說了。

    “不是娘說你，姑爺年紀(jì)不小了，你可一定要趕緊給他生個(gè)兒子，才算是拴住了他的心，不然你瞅瞅你大姐，若她有個(gè)兒子，又哪還能落到這步田地？”姚母說起大女兒，又忍不住悲從中來，揮起衣袖拭淚，姚蕓兒瞧著心里也難受，在娘家也沒待得多久，便起身回家了。

    剛到家，就見男人正站在院子里劈柴，隆冬時(shí)節(jié)，他身上卻只著了一件單衣，魁梧的身軀高大挺拔，結(jié)實(shí)矯健。

    姚蕓兒擔(dān)心他著涼，便將他的棉襖取了過來，道：“相公，快將棉衣披上吧，小心著涼?！?br/>
    袁武將斧頭擱下，搖了搖頭，說了句：“我不冷?！?br/>
    “不冷也要穿，若等骨頭里進(jìn)了寒氣，上了年紀(jì)后每日里都會疼的?！币κ|兒不依，將棉衣解開，非要男人穿上不可。

    袁武心下無奈，微微揚(yáng)唇，終究順著她的心意將棉衣穿在了身上。

    “方才，王婆子來了?！币κ|兒踮著腳尖，一面為男人扣著棉衣上的扣子，一面輕聲細(xì)語，“她要把大妞和二妞帶走，娘氣極了，和她打了一架。”

    “哦？”袁武淡淡笑起，“那誰打贏了？”

    姚蕓兒瞋了他一眼，自己也微微笑了起來。

    為他將扣子扣好，姚蕓兒心里卻還是有些不安，又開口道：“王婆子臨走前，說是要去官府告狀，說我娘扣著她的孫女，要把咱們都送到官府里去坐牢。”

    男人聽了這話，遂握住了她的小手，安慰道：“她不過是隨口說說，不要緊。”

    姚蕓兒見自家男人這樣說，心頭頓時(shí)踏實(shí)了不少，想起自己離開家時(shí)，母親說的那些話，臉龐便微微發(fā)燙起來，只覺得心里甜絲絲的，忍不住將身子埋進(jìn)男人懷里。

    “怎么了？”見她一聲不響地鉆進(jìn)自己懷里，袁武不免覺得好笑，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腰肢。

    “相公，咱們生一個(gè)小娃娃吧?！币κ|兒抿著唇角，梨窩淺淺，秋水般的瞳仁里滿是羞澀，就那樣在男人的懷里昂起腦袋，凝視著他。

    袁武黑眸一滯，聲音倏然低沉了下去：“怎么突然想起這個(gè)？”

    姚蕓兒臉龐一紅，輕聲道：“方才在家，娘和我說女人只有為男人生了兒子，才能把男人的心拴住。我……我想給你生個(gè)兒子?！币κ|兒說到這里，輕輕垂下眼簾，聲音已低不可聞，“這樣，我就能拴住你了?！?br/>
    袁武望著她嬌羞的臉蛋，只覺得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復(fù)又將她按在自己懷里，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聽得人忍不住要沉溺下去：“傻瓜，不管有沒有兒子，你都已經(jīng)拴住我了。”

    姚蕓兒臉龐上的紅暈更深了一層，心頭滿是甜蜜，伸出胳膊環(huán)住男人的健腰，小聲道：“你沒騙我？”

    “沒騙你，”袁武拍著她的后背，黑眸深邃銳利，望著這座農(nóng)家小院，終是輕輕一哂，低著聲音道了句，“我被你拴得緊緊的，一輩子都跑不了?！?br/>
    臨近年關(guān)，大雪紛揚(yáng)而下，清河村的村民瞧著這大雪，每個(gè)人都喜滋滋，只道是瑞雪兆豐年，來年定是有個(gè)好收成。

    豈料，這大雪竟是沒完沒了，眼見著一連下了數(shù)日，就連那通往鎮(zhèn)子里的路都給堵上了，村民這才慌了，這大雪若一直下下去，只怕還沒被餓死，就要被凍死了。

    因著連日來的大雪，姚蕓兒這幾日都沒有出門，只和袁武待在家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袁家什么都不缺，灶房里的兩個(gè)大水缸都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赘酌娓桌镆彩菨M的，尤其是柴火，幾乎堆滿了半間屋子，因著快要過年，姚蕓兒腌了好幾塊豬肉，也都垂在灶房里，早已被風(fēng)干，想吃便可以吃了。

    此外，袁武前些日子趕著大雪封路前去了一趟云堯鎮(zhèn)，將年貨也置辦齊全了，尤其還為姚蕓兒買了些小媳婦們都喜歡的小玩意兒，至于點(diǎn)心糖果之類的，更沒得說，今年算是姚蕓兒長這么大，過得最豐盛的一個(gè)年了。

    這一日大雪依舊下個(gè)不停，屋子里生著火，倒是暖融融的，兩人吃了晚飯，便早早地上了床，姚蕓兒倚在袁武的懷里，小手卻握著一把剪子，正在細(xì)細(xì)地剪著花紙，打算等過年時(shí)，好貼在窗戶上，加點(diǎn)兒喜氣。

    袁武將她抱在懷里，從他胸膛上傳來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往姚蕓兒身上鉆，讓她忍不住地扭了扭身子，嗔了句：“相公，你別抱得我太緊，我熱?！?br/>
    袁武笑了，將被子為她掖好，望著她白皙如玉的頸彎，忍不住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胡楂扎了上去。

    “別鬧，”姚蕓兒被他扎得癢，忍不住笑出了聲來，一面躲，一面笑道，“我這馬上就要剪好了?！?br/>
    想起她手中還拿著剪子，袁武便停了下來。姚蕓兒手巧，沒一會兒便剪出一朵窗花，那紅艷艷的顏色十分喜慶，若貼在窗戶上，也定然是十分好看了。

    “好了，余下的明天再剪吧?！痹湟娝艉?，便沉沉開口，那雙手又不老實(shí)起來，探進(jìn)她的衣襟里去，在姚蕓兒細(xì)膩柔軟的肌膚上游移。

    姚蕓兒卻搖了搖頭：“不行，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兒，我還要做年糕，炸圓子，今晚一定要把這窗紙剪好才行?！?br/>
    袁武見她依舊埋首剪著窗花，柔美的側(cè)顏粉雕玉琢，落進(jìn)他的眼底，讓他心頭一軟，甚至覺得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什么，會比這一刻更好。

    爐子里燒著柴火，不時(shí)發(fā)出噼啪聲，姚蕓兒晚間還將吃完的橘子皮扔了進(jìn)去，整間屋子都是沁人心脾的橘子香，在這寒冷的冬夜，讓人嗅著，更覺得無限溫馨。

    待姚蕓兒將窗紙剪好，夜已經(jīng)深了，剛收拾好東西，姚蕓兒卻覺得肚子里嘰里咕嚕地響了起來。

    姚蕓兒很是羞赧，但還是轉(zhuǎn)過身子，對著男人軟軟地說了句：“相公，我餓了。”

    袁武自然也聽見了，當(dāng)下便噙著笑，刮了刮她的鼻尖道：“想吃什么？”

    姚蕓兒剛要開口，卻聽院外傳來一道拍門聲，是小弟姚小山的聲音，在這寂寥的冬夜里，更顯得分外清晰。

    “姐，快開門，姐！”

    姚蕓兒聽弟弟的聲音十分急切，只以為娘家出了事，頓時(shí)便慌了，掀開被子便要往外跑，男人一把將她拉住，將衣裳為她披好，道了句：“在這里等著，我出去看看?！?br/>
    姚蕓兒焦灼不已，袁武剛將房門打開，一股風(fēng)雪便撲面而來，男人迅速將門關(guān)嚴(yán)，大步向院外走去。

    剛打開鋪?zhàn)拥拇箝T，就見姚小山一臉冰碴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剛看見袁武，便哇一聲哭了出來：“姐……姐夫，咱……咱家的房子被大雪壓垮了，娘和大姐都沒啥事，可爹爹……爹爹還被大雪壓著，娘……娘要我趕快來找你……”

    姚小山到底年紀(jì)小，又因著天冷，話都說不利索，好不容易上氣不接下氣地將話說完，就聽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袁武回過頭去，正是姚蕓兒不放心，從屋子里趕了過來。

    “爹爹怎么了？”姚蕓兒在院子里便已聽見了姚小山的哭訴，當(dāng)下那一張臉蛋也不知是因?yàn)槔?，還是懼怕，蒼白如雪。

    袁武瞧見她出來，眉頭便皺起，道：“你和小山先回屋，我去將岳丈他們接過來?！?br/>
    “我也要去?！币κ|兒擔(dān)心娘家，脫口而出道。

    袁武眉頭擰得更緊，臉色也沉了下去，只沉聲道了兩個(gè)字：“聽話。”而后轉(zhuǎn)向姚小山，吩咐道：“帶你姐姐回屋?！?br/>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闖進(jìn)了茫茫風(fēng)雪。

    待袁武趕到姚家時(shí)，就見姚母與姚金梅正癱在雪地里，互相抱成一團(tuán)，冷得直哆嗦。待看見袁武冒著風(fēng)雪大步而來時(shí)，姚母倒還好，金梅卻是“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姚母此時(shí)見到女婿，便如同看見了救星，雖不至于像女兒一般大哭，那眼圈也是紅了，顫巍巍地對著袁武說道：“女婿，蕓兒她爹還被房子埋著，你可要想法子救救他啊！”

    袁武也不廢話，只說了聲：“岳母放心?！?br/>
    姚蕓兒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待聽得敲門聲響起，姐弟倆慌忙將門打開，就見袁武一身寒氣，背著姚老漢走了進(jìn)來。

    “爹爹！”姚蕓兒見父親雙眸緊閉，臉色慘白，顯是傷得極重，當(dāng)下一張小臉便驚惶起來，失聲喚道。

    “先回屋再說?！痹淠_下不停，徑自將姚老漢背進(jìn)了屋子，姚母與金梅領(lǐng)著兩個(gè)孩子，一路在后頭緊趕慢趕，隔了好一會兒，才匆匆趕了過來。

    姚老漢被倒下的房梁砸斷了腿，又加上被那冰天雪地的一凍，便昏厥了過去，直到袁武將他置于床上，灌了一碗熱湯下去，方才漸漸蘇醒過來。

    這一醒，那斷腿處便剮心般地疼，瞧著姚老漢疼得冷汗淋漓，姚母慌得沒主意，也沒臉再去使喚女婿，只讓兒子速去請個(gè)大夫過來瞧瞧，看能不能將姚老漢的斷腿接上。

    “娘，下這么大雪，你讓我上哪兒去請大夫！”姚小山啞著嗓子，看那樣子都快難為哭了，眼見著連日來的大雪將路都封住了，也的確沒法子去鄰村請大夫。

    姚母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焦灼間，卻見袁武走到姚老漢身旁，伸出手，在姚老漢的傷腿處按了一按。

    “姑爺，你瞧這……”姚母此時(shí)也顧不得別的，只得觍著臉上去問道。

    “不用去請大夫，我來?！蹦腥嗣嫔练€(wěn)，一面說，一面卷起自己的衣袖，這些接骨之類的活，對他而言并不陌生，他動手前，對姚老漢低聲道了句：“得罪了?！?br/>
    姚老漢見袁武開口，喉中只發(fā)出嗬嗬聲，已是疼得說不出話來。

    袁武斂下眸子，伸出手去為姚老漢接骨，姚老漢咬緊牙關(guān)，愣是沒吭一聲。正好骨后，袁武又去灶房挑了一塊木板過來，用棉布將木板固定，忙活完這些，袁武站起身子，額角已起了一層汗珠。

    “相公，快擦一擦吧?！币κ|兒瞧著心疼不已，趕忙將汗巾子遞了過去，讓男人擦了把臉。

    “姑爺，等明日里天亮我們就回去，這一晚，倒是要在你這里叨擾一宿了?！?br/>
    姚母臉上訕訕的，眼見著自己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那張老臉便止不住地發(fā)燙，可偏又沒法子，家里的房子早就年久失修，先前每年冬天，一下雪她就提心吊膽的，生怕自家這老房子會經(jīng)受不住，可巧今年雪下得厲害，便趕上了。

    袁武卻搖了搖頭，淡淡道了句：“這幾日您和岳父便在這里住下，等將房子修好，再回去不遲?！?br/>
    說完這一句，男人便走出了屋子。

    “相公……”姚蕓兒瞧著，也趕忙跟了出去，兩人一道走進(jìn)灶房，瞧著袁武的臉色深沉，姚蕓兒心頭有些發(fā)憷，慢騰騰地走到男人身旁，輕輕地?fù)u了搖他的衣袖，道了句：“相公，你是不是生氣了？”

    袁武回眸，瞧著自己嬌美年幼的小娘子，遂將眉宇間的陰戾壓下去，撫上她的小臉，道了句：“沒有，別瞎想?！?br/>
    姚蕓兒終究是年紀(jì)小，娘家出了這檔子事，她也不知該怎樣做才好，雖然希冀著家人都能在自家住下，可想起袁武，心里不免又是愧疚，只覺得對不住他。

    “岳父岳母住在咱們那間屋子，你和你二姐帶著兩個(gè)孩子住東邊，至于小山，你在堂屋里給他鋪個(gè)地鋪，湊合一下吧?！?br/>
    “那你呢？”

    “我住這里就行?！?br/>
    袁武沉聲說著，脫下了自己的外衣，此番來去匆匆，那雪早已浸在衣裳里，此時(shí)已慢慢融化，隨著男人的大手一擰，便擰下了不少的水。

    姚蕓兒瞧著，趕忙打來熱水，讓男人擦拭著，又去屋里為他取來了干凈的衣裳。待男人將衣裳換好，卻見自家小娘子還在那里站著，睜著剪水雙瞳瞅著自己，眼圈卻是漸漸紅了。

    “怎么了？”袁武最見不得她哭，此時(shí)看著她快要落淚的模樣，黑眸便浮起一抹無奈，心頭卻是軟了，將她攬?jiān)趹牙?，低聲開口。

    “相公，自從你娶了我，我們家的事就沒少讓你操心，讓你又出錢又出力的，現(xiàn)在，還要委屈你住在柴房，這都怨我……”姚蕓兒心里難過，話還沒說完，淚珠便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打在男人的手背上，滾燙的淚珠，似是要一路灼進(jìn)他的心里去。

    “說什么傻話，這又怎么能怨你？”袁武見她哭成一個(gè)淚人兒，黑眸中無奈之色愈濃，說到底還是心疼與憐惜，只得把她摟在懷里輕聲哄勸幾句，直到姚蕓兒止住了眼淚，他方才拍了拍小娘子的后背，道：“時(shí)候不早了，回去歇著吧?！?br/>
    姚蕓兒抹了抹眼淚，軟聲道了句：“我和你一道在柴房睡吧?！?br/>
    袁武淡淡一笑，捏了捏她的臉頰，道了句：“回去吧。”

    而這一夜，便如男人所說那般，悄然而過。

    余下來的幾日，待雪下得稍稍小了些，袁武在村子里尋了幾個(gè)工匠，打算將姚家的房子修繕一番。

    因著天冷，工匠們大多不愿出來做活，直到男人將工錢翻倍，方才有人愿意，至于銀子，自然也是如流水般地使了出去。

    而袁武自己，也一道在姚家?guī)兔Γ搴哟迦伺紶栐诒澈筇崞鹨?，莫不紛紛咂嘴，只道那姚家二老也不知是上輩子修了什么福，這輩子才得了這么一個(gè)好姑爺。

    姚小山也被姚母趕回家?guī)兔Γ@一大家子的花銷十分厲害，沒過幾日，那原本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拿赘酌娓?，便眼見著少了下去?br/>
    姚母瞧著十分過意不去，只道等來年收上了莊稼，定給袁武夫婦送上幾袋子糧食。

    姚蕓兒每日里在家將飯菜做好，等著男人回來吃，袁武的話本就不多，如今姚家的人全住了過來，便更沉默寡言了起來，時(shí)常一天下來，也聽不得他開口說幾個(gè)字，姚蕓兒看在眼里，只覺得心里難受極了。

    這一晚，待二姐與兩個(gè)小丫頭睡著，姚蕓兒悄悄起身，隨手披了件衣裳，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屋子，向著灶房走去。

    “吱呀”一聲輕響，姚蕓兒推開灶房的木門，就見袁武躺在柴火堆上，一旁散著一條薄被，他卻也沒蓋，就那樣和衣躺著。

    姚蕓兒瞧著，鼻尖頓時(shí)一酸，輕手輕腳地上前，為男人將被子蓋上。

    “三更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驀然，男人的聲音響起，將姚蕓兒嚇了一跳。

    “相公，你醒了？”姚蕓兒小聲開口。

    袁武睜開了眼睛，姚蕓兒倚在他身旁，一張小臉肌膚雪白，雙頰被冷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猶如搽了一層胭脂，因著冷，纖細(xì)的身子不住地打戰(zhàn)，就連話都說不利索。

    袁武瞧著，也不多話，就將她一把抱了過來，察覺到她冰涼的身子后，那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皺，低聲斥道：“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姚蕓兒蜷縮在他的懷里，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袖口，將臉蛋埋在他的懷里，也不說話，唯有淚水無聲地落了下來，打在他的胸口。

    “哭什么？”瞧見她落淚，男人的聲音便溫和了下來，粗糲的掌心在女子柔嫩的臉頰上摩挲著，為她將淚水拭去。

    “相公，你別不理我?！币κ|兒哽咽著，聲音又小又軟，讓人聽在耳里，只覺得心水一般地潤著，無論有多大的火，都因她這么一句，消匿于無形。

    “我哪有不理你？”袁武既是無奈，又是憐惜，望著她滿眼的淚水，黑眸中的疼惜之色越發(fā)深邃，捧起她的臉蛋，在她的唇瓣上吮了一口。

    “你這幾天，都沒有和我說過話?！币κ|兒說著，心里既是傷心，又是委屈，伸出小手緊緊環(huán)住丈夫的頸，又香又軟的身子柔若無骨，倚在夫君的身上，任由他用被子把自己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袁武聽了這話，便道：“家里人多，我就算想和你說話，也尋不到機(jī)會?！?br/>
    姚蕓兒聞言，倒也覺得他說得極是，當(dāng)下昂起小臉，對著男人道：“那爹爹家的房子，還有多久才能修好？”

    “怎么，是想讓岳父岳母回去？”男人說著，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姚蕓兒小臉一紅，卻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承認(rèn)道：“爹娘和二姐他們在，相公只能歇在柴房，我自然也希望家里的房子能快些修好，等他們回去了，相公就能回房住了。”

    袁武微微一哂，不置可否，在她的臉頰上親了親。

    “相公，今晚我也在這里睡，陪著你好嗎？”姚蕓兒貼在男人的胸口，柔聲道。

    “你身子弱，這里寒氣太重，還是回房去吧?！痹涞拇笫謸嵘纤陌l(fā)絲，溫聲說道。

    姚蕓兒搖了搖頭，瓜子小臉上紅暈盈盈，一字一句，卻是溫婉清晰：“不，相公睡在哪兒，我也要睡在哪兒，別說是這間柴房，就算相公以后住在荒郊野地里，我也要和相公住在一起?！?br/>
    袁武聞言，深雋的面容微微一震，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姚蕓兒的小臉，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姚蕓兒念著這些日子男人吃的苦，便心疼極了，當(dāng)下亦是溫順而乖巧地倚在男人懷里，任他憐惜。

    翌日，姚母瞧著女兒眉梢眼角都喜滋滋的，再也不似幾日前那般垮著一張小臉，又聽得金梅說起，只道蕓兒昨晚去了柴房，與女婿一道住了，那心里便明白了過來，只更加過意不去。雖說是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閨女，可如今這般吃人家，住人家，還指著人家?guī)妥约盒薹孔?，那老臉便臊得通紅，只覺得自己再也無臉在袁家住下去了。

    和姚老漢一商議，兩人也都是一個(gè)意思，便收拾好了東西，和女兒女婿打過招呼，縱使家里的房子還沒修好，也硬要領(lǐng)著孩子們回家不可。

    見他們?nèi)ヒ庖褯Q，袁武沒有多言，將他們送了回去，姚家的那幾間茅草房已修好了兩間，姚家人便先住著，余下的只得慢慢修繕了，因著快要過年，袁武又舍得銀子，工匠們倒也不曾偷懶，將活做得是又快又好。

    姚家這一年因著房子的事，家里壓根兒什么都沒準(zhǔn)備，到了年三十，姚母正在家發(fā)愁，不知該怎么熬過這個(gè)年關(guān)，卻見女兒拎了一個(gè)籃子，里面是炸好的肉圓子，還有幾塊年糕，此外姚蕓兒還拎了一大塊臘肉，一道送到了娘家。

    姚母瞧著這些東西，也不知說啥才好，對著女兒道：“蕓丫頭，你送這些回來，姑爺知不知道？”

    見母親擔(dān)心，姚蕓兒便笑了，溫聲安慰著母親：“娘，你放心，這些都是相公要我送來的?！?br/>
    姚母一聽這話，心里便是一陣熨帖，松了口氣。

    “本來還要送一壺酒來的，可相公說爹爹的傷還沒好，不宜喝酒，所以就沒送來?！币κ|兒聲音清甜，唇角一對甜美的小梨窩，娘兒倆又說了幾句閑話，姚蕓兒惦記著家里還有很多事沒做，也沒在娘家待多久，就趕了回去。

    瞧著女兒的背影，又看著那一籃子的肉菜，姚母微微一嘆，只覺得心頭說不出是啥滋味，正出神間，就聽一陣“篤篤篤”聲傳來，抬眸一瞧，正是腿傷未愈的姚老漢，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你咋起來了，快回去歇著。”姚母趕忙起身扶住了姚父的身子，姚老漢揮開她的手，指著那一桌的東西問道：“這些，都是蕓丫頭送來的？”

    姚母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家里啥都沒有，蕓丫頭送了這些菜回來，也好讓咱們把這個(gè)年熬過去?！?br/>
    姚老漢顫著手，指著姚母道：“姑爺為了給咱修房子，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這些東西，你咋還有臉收？”

    姚母老臉一熱，卻依舊梗著脖子道：“蕓丫頭說了，這些也是女婿要她送來的，你這老頭子又叫嚷個(gè)什么勁兒?！?br/>
    姚老漢氣急，只道：“你自個(gè)兒說說，自從蕓兒成親后，姑爺幫了咱家多少忙，若這次不是姑爺，我這把老骨頭怕也早沒了，你咋還有臉拿孩子們的東西？”

    姚母被姚老漢說得磨不開臉，只將身子一轉(zhuǎn)，一語不發(fā)起來。

    姚老漢看著那一桌的菜，隔了好一會兒，方才一嘆道：“說到底，蕓丫頭終究不是咱親生的閨女，咱們吃她的，住她的，如今又拿她的，我這心里頭，總是有點(diǎn)不安穩(wěn)?！?br/>
    姚母聽了這話，才回過身子，道：“你這說的叫什么話，想當(dāng)年若不是你從鎮(zhèn)里把她抱了回來，我每日里熬了米湯，一口口的，費(fèi)了多少心才把她養(yǎng)大，若沒咱們，哪還有她今天？她又上哪兒嫁這么好的男人去？”

    姚老漢憶起往事，只覺得百感交集，拄著拐杖默默走到一旁坐下，蒼老的容顏上則是一片淡淡的晦暗。

    “一晃眼，都過了十七年了……”姚老漢說著，嗓音低啞難言。

    “可不是，我還記得那年，也是下著大雪，東頭喬大的老娘，就是那一年凍死的?！币δ赴ぶ煞蜃拢坏老萑肓嘶貞?。

    夫婦倆均沉默了下去，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姚母終是開口道：“老頭子，你說這蕓丫頭，到底是誰家的閨女？這么多年來，我瞅著她長得那樣標(biāo)致，身子骨也是嬌嬌小小的，一點(diǎn)兒也不像咱北面人，倒好像那戲文子里唱的南面大小姐?！?br/>
    姚老漢眼眸微瞇，似是在回憶往事，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這孩子的來歷的確有些不太尋常，咱們將她養(yǎng)大，也算是做了件善事，如今又得她嫁了個(gè)好夫婿，也算是這孩子命好?！?br/>
    說完，姚老漢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又開口道：“對了，那東西你可一定要收好咯，這些日子家里亂糟糟的，工匠們進(jìn)進(jìn)出出，可千萬別被歹人摸去?！?br/>
    “你放心，我曉得，那東西一瞧就金貴，我哪敢亂擱，這些天一直都貼身藏著?！?br/>
    姚老漢聞言，遂放下心來，還沒坐一會兒，便氣喘吁吁的，只得讓姚母又將他扶上床歇著。

    姚蕓兒剛回到家，便將早已為男人做好的棉衣取了出來，捧在男人面前，要他穿上。

    袁武見那棉衣針腳細(xì)密，一針一線，足以見得做衣裳的人用足了心思，當(dāng)下斂下雙眸，將那嶄新的棉衣穿在身上，只覺十分輕軟，說不出的舒適。

    到了晚間，雖然家里只有兩個(gè)人，但姚蕓兒還是備下了一桌子的菜，涼菜是清油拌蘿卜，炒菜是腌菜配辣子，白菜炒干絲，又做了個(gè)咸魚蒸肉，紅燒肉圓子，此外，還有一大鍋香噴噴的雞湯。

    這一頓年夜飯，也是姚蕓兒長這樣大，吃得最豐盛的一頓了。

    “相公，快吃吧，嘗嘗我的手藝?！币κ|兒將碗筷為男人布好，自己則夾起一筷子蒸肉，擱進(jìn)男人碗里。

    因著是過年，袁武斟了兩杯酒，遞給姚蕓兒一杯，姚蕓兒從沒喝過酒，舌尖剛沾上那么一點(diǎn)兒酒水，便趕忙吐了吐舌頭，嚷了句：“好辣！”

    袁武瞧著，便笑了起來，兩人美美吃了這一餐飯，飯后又喝了鮮美的雞湯，姚蕓兒擔(dān)心袁武沒吃飽，還要去給他做些主食，不等她站起身子，袁武便將她抱在懷里，他的氣息帶著酒香，只道自己吃飽了，要她別再忙活。

    除夕夜里吃了年夜飯，便要守歲了，姚蕓兒將前些日子剪好的窗紙拿了出來，與男人一道貼在窗戶上，就見那大紅色的花紙栩栩如生，那紅色猶如霞光一般，被燭光照著，朦朧中透著一股暖融融的喜慶，仿佛要一路暖到人心里去。

    過了年，便一天比一天暖和。

    “相公，怎么回來得這樣早？”姚蕓兒將男人迎進(jìn)屋，趕忙為他將涼好的茶水端了出來，服侍著他喝下，見那平板車上的豬肉一塊也沒見少，那張小臉頓時(shí)一暗，輕輕搖了搖夫君的衣袖，小聲道：“今天的肉，又沒有賣出去嗎？”

    袁武將那一碗茶水仰頭而盡，見她相問，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年關(guān)剛過，集市里買菜的人少，連帶著那些酒樓也都備著干貨臘肉，用不著這些鮮肉了。”

    姚蕓兒瞧著那些肉，秀氣的小眉頭卻微微蹙著，道：“那這些肉該怎么辦，再過個(gè)幾天，肯定會壞了?！?br/>
    “先腌起來再說?！痹溟_口，見姚蕓兒垂著眼睛，一聲不吭的模樣，遂撫上她的小臉，道了句，“是不是在為銀子的事?lián)模俊?br/>
    男人的聲音低沉有力，話音剛落，姚蕓兒眼圈微微一紅，她的聲音輕柔婉轉(zhuǎn)，說了一句：“相公，咱們家已經(jīng)沒有銀錢了?！?br/>
    袁武微微一笑，眉宇間的神色亦是十分溫和，道：“銀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明日里進(jìn)山一趟，尋些東西去換些銀子，難道還怕我養(yǎng)不起你？”

    姚蕓兒聽了這話，立馬搖了搖腦袋：“我只是心疼相公，辛辛苦苦攢下的銀子，卻給我家修房子花了，我只要想起來，就覺得難受?！?br/>
    袁武緊了緊她的身子，淡淡說了句：“銀子沒了還可以再掙，算不得什么?！?br/>
    兩人這般說了幾句話，袁武將平板車上的豬肉放進(jìn)了灶房，姚蕓兒將家里的鹽巴取出來，剛打算將那些肉腌了，可瞧見那些油光光的豬肉后，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點(diǎn)兒摔倒。

    袁武瞧著，頓時(shí)沖了過來，將她一把抱住，黑眸滿是焦灼：“怎么了？”

    姚蕓兒只覺得胃里難受，生生將那股惡心壓下，見夫君擔(dān)心，遂搖了搖頭，唇角綻放出一抹柔弱的微笑，道了句：“剛才有些頭暈，現(xiàn)在沒事了?！?br/>
    袁武見她臉色不好，自是什么也不讓她做了，不由分說地一個(gè)橫抱，抱著她進(jìn)屋歇下。

    望著姚蕓兒蒼白如雪的一張小臉，男人握住她的小手，低聲道：“快歇一會兒?！?br/>
    姚蕓兒的確覺得身子倦得厲害，這陣子也不知怎么了，每日里身上都沒什么力氣，平日里她早上都起得很早，可這幾天身子越發(fā)懶怠，竟賴在床上，怎么都不想起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緊緊攥著夫君的大手，軟軟地說了句：“那相公在這里陪我?！?br/>
    袁武見她那一雙清澈的瞳仁里滿是依戀，心里頓時(shí)一軟，索性和衣在她身旁躺下，一手?jǐn)堊∷难?，將她箍在自己懷里，方才溫聲道：“好了，睡吧?！?br/>
    有他在，姚蕓兒心里說不出的溫暖踏實(shí)，剛合上眼睛，便沉沉睡了過去。

    聽著她呼吸均勻，許是十分安心的緣故，那一張蒼白的小臉也漸漸恢復(fù)了血色，袁武瞧著，方才微微放下心來，自己小心翼翼地起身，將她的手?jǐn)R進(jìn)了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