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開鑿的孔道之內(nèi)，宓管營接過燈籠換了一根新蠟燭，心里不免懊悔。說起這蠟燭，宋朝那會兒尚不能國產(chǎn)，多從邊貿(mào)進(jìn)口，限量供應(yīng)，就算官府衙門也得省著點用。剛才石橋邊一個響屁引發(fā)連弩，嚇得燈籠、腰刀都扔了。現(xiàn)在只能主動點，幫團(tuán)練大人提提燈籠、換換蠟燭，免得回去挨板子。唉，提到“回去”二字，還真不敢奢望啊！這條孔道雖然一路平坦，卻不知通往何處……

    宓管營這邊揣著小心，殷勤伺候，闕恨天也是滿腹狐疑。順著孔道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工夫，面前的空間突然變得寬敞起來，似乎通到了另一座地下溶洞。相比之前天生石橋詭異驚險的場景，這里似乎溫和平緩了許多。只見四周皆是高大石鐘乳，瀑布般連成一片，當(dāng)中又有一座石臺，約莫一丈有余，上面放著一只長方形的東西。走近一看，二人卻又寒毛直豎，險些嚇癱在地——那石臺上赫然安放著一座大半個人高的石槨！

    古人對于幽冥神靈的敬畏之心，較當(dāng)代人更甚，所以看到這棺槨，竟比見了鬼更害怕。宓管營已經(jīng)撲通跪地，放下燈籠就小雞啄米似的對著石槨連連磕頭。闕恨天也是大出意外，滿眼驚懼——為何地下已有一口石??？難道真如那位道長所言，這是前朝的某座舊墳？他警覺地環(huán)視四周，防止再遇見什么狍鸮、饕餮之類的兇靈。見無異樣，方才拉起喃喃禱告的宓管營，繞著這口石槨仔細(xì)打量。

    但見這石槨通體瑩白似玉，應(yīng)是漢白玉制成，外圍雕有各式飛天、力士和瑞獸祥紋，上部扣出七枚月餅大小的圓洞，之間以直線相連，看著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闕恨天早年也同一幫肥膽無賴做過發(fā)丘摸金的勾當(dāng)，所以對這墓中形制略知一二。大抵古墓之中，在棺槨前方都會安放墓志銘，用于標(biāo)識墓主身份。二人轉(zhuǎn)到另一面，舉燈查看，果然，緊貼著石槨這頭，豎有一塊四四方方、寬約一尺的小巧石盒，也是晶瑩似玉，安插在一道橫槽之內(nèi)。他忙示意宓管營合力搬出石盒，放在地上，又掏出腰刀，插入縫隙，起開了石盒的蓋子。

    滿以為這盒中應(yīng)是一篇石刻墓志銘，卻不知一陣陰風(fēng)刮過，吹得渾身雞皮疙瘩——里面只有三塊玉片，上面光影浮動，似乎有些描金的圖案和文字，光線昏暗，一時難辨分明。

    “這是玉的？還是翡翠？瑪瑙？”宓管營看見金玉，兩眼發(fā)光。

    “唔，都不像，非玉非石……這種材質(zhì)從沒見過……”闕恨天一面思索，從懷里掏出一只布袋，將那玉片小心裝好，又抬頭看那石槨。誰知這一看，二人又嚇出一身冷汗。只見那上面刻著一圈螭龍，共有四條，首尾相接，當(dāng)中盤護(hù)著四個唐楷，卻是“開者即死”！

    宓管營嚇得倒退了好幾步，方才立穩(wěn)身形，戰(zhàn)戰(zhàn)兢兢叫道：“大，大人，我們還是，還是趕緊走吧！這，這龍紋之物，必是天子秘藏，以我等官職品級，斷不可觸碰??！”

    闕恨天也是心有余悸，想這墓主竟在石槨上刻著龍紋和如此陰毒的詛咒！不談冒犯僭越之罪，當(dāng)誅九族，就說這“開者即死”的毒咒，也是足以驚心?？磥?，今晚的時機確實不對。前面折了三個獄吏，回頭上峰追查起來，就已難以搪塞。眼下只剩兩個人、一把刀，萬一再遇到什么變故，難說都能活命。他又摸了摸口袋，蠟燭已全部用完，這燈籠也支撐不了多久，現(xiàn)在的任務(wù)已不是開棺盜墓，而是保住性命要緊了……罷了罷了！且把這處古墓的位置記在心里，下次再找?guī)腿藖泶思?xì)探吧。有念及此，他向宓管營遞個眼色，抱緊布袋，尋著洞內(nèi)另一處孔道，貓腰鉆了進(jìn)去。

    這處孔道依然筆直平坦，洞壁上也密布人工鑿痕，但地勢似乎往上傾斜。緊走了約有四五十步，前面一道石門，卻未落鎖。二人又使足余力，咯噔噔啟開石門，迎面涌入一股新鮮空氣。連手摸出洞口，發(fā)現(xiàn)這里并非找到蔡家工人的那處山林土丘，而是南面另一片池塘邊。驚起的水鳥撲騰騰飛過，猶如夜行的鬼魅，令人膽戰(zhàn)心驚！

    二人披著月色，連滾帶爬，回到栓馬之處，急匆匆飛身上馬，又牽住其他幾條韁繩。另外三匹馬看見團(tuán)練和管營大人趁黑摸過來，嗅出渾身血腥之氣，尚在等待其他獄吏，屁股上就已吃了一鞭子，于是也昂首奮蹄，尾隨而去。

    一路風(fēng)聲過耳，馬不停蹄穿過十里長堤，經(jīng)云柱山輾轉(zhuǎn)奔回牢營。守衛(wèi)的見是團(tuán)練到了，忙開門招呼，心中雖有疑惑——五人出門，為何只回來兩位？卻又不敢多問，自去牽馬照料不提。

    闕恨天讓宓管營回房歇息，自己草草洗刷，包扎了傷口，又插緊門栓，挑起兩盞燈燭，仔細(xì)查看那幾塊玉片。

    燭光搖曳，玉片一共三塊，長不盈尺，寬約五指，厚薄與層疊的三四枚銅錢相仿，通體呈半透明的米粥色，正反皆有圖文，都用金粉填描，熠熠生輝。瞧這圖紋，外圍一圈螭龍紋樣，大約占了一指來寬，與那石槨上的形態(tài)類似，不過多了一條，變?yōu)槲鍡l。當(dāng)中密密麻麻刻滿了一列列奇形怪狀的文字，大小如豆，細(xì)如蚊足，好似天書一般，根本看不明白。

    闕恨天琢磨了一宿，直到雞已三鳴，仍是一頭霧水，加上肩頭傷痛，頗感疲乏，就歪到床榻上，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