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堇然一安靜，裴祎耳邊也就清凈了。她忽地發(fā)現(xiàn)亭子的石椅下有一堆粉末狀的東西，她起初有些看不清，跪著身子湊近去瞧了瞧，待腦子里突然想到什么東西之后，不由得一怔，她怎么覺得這東西越看越像……
骨灰！
呸！
裴祎猛地起身，不小心磕到了頭，可她卻覺得一點也不疼，她定睛一瞧，不知道什么時候崔堇然把手貼在了石椅邊緣。裴祎看著那只被他撞得通紅的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的身后就是崔堇然，二人相隔寸許，裴祎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撞糊涂了，這個時候她又聞到了崔堇然身上的皂莢香氣。
裴祎不懂這些，亦不曾多做深究，所以也形容不上來，她只覺得這味道清新淡雅，宛若人間三月春，暖風(fēng)和煦，萬物向榮，一派新意，河邊鷗鷺，撲翅競飛，山間甘泉，汩汩流瀉，花光鋪滿庭，綠柳斷殘愁。想著想著，裴祎竟然愣著跪在了石椅前，崔堇然收回手，挺直了腰板，香味遁去，裴祎如夢初醒，神情恍然。
呸！
你在搞什么！平白無故地想什么人間三月春！矯情死了！
裴祎莫名其妙地暗暗把自己亂罵一通。她是個對自己很嚴格的人，生起氣來連自己都罵！
崔堇然看著裴祎一動不動的，忍不住問道：“你沒事吧……”他的語氣帶了幾分小心謹慎，就像怕惹裴祎生氣一般。
裴祎不想回答，此時此刻，她只想把崔堇然丟出墻外，讓他滾回家去！她起身，偷偷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注意力，可她今天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越想平靜下來就越是想起崔堇然如玉石般奪目的手指，以及……
他身上淡淡的皂莢香氣。
裴祎心煩意躁，莫名感覺臉頰發(fā)熱，她腦子里的線索被攪作一團，就像是臺面上一杯被打翻的茶水，她想集中注意力認真辦事，可偏偏思緒散亂，覆水難收。
崔堇然不知道裴祎到底怎么了，良久，他才道：“林家主的尸首是在乞人堆里找到的?！?br/>
思路終于被拽回來，裴祎感激不盡，就差俯首叩謝！她雖然不知道崔堇然為什么突然說起這件事情，但是她覺得既然崔堇然提到了，或許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點。她抬首看到一道焦痕從長廊頭一路蜿蜒向尾，不由得沉思一番。
能受人控制，且能將凡人頃刻間燒作骨灰的，恐怕只有冥疆的獄火和神界的地火能做到，但是神界的地火比較特殊，對于神明而言它象征著權(quán)利與地位，除非是司律換授，神君欽賜，或者是犯下滔天大罪的囚徒，否則一般的神明根本與地火沾不上邊，與神界不同，冥疆這個地方向來講究強者為尊，只要能自己練出獄火那便是自己的本事，全由獄火的主人操控使用，無人敢多言半句。
乞人堆……
裴祎整理了部分線索，道：“清水鎮(zhèn)上的確有處乞人堆，但是從林家府邸到那兒起碼得拐好幾條巷子呢?！?br/>
不對。
她忽地被自己點醒。
巷子！
清水鎮(zhèn)上這么多圈圈繞繞四通八達的小巷，要想抄近路也不是不可能！想到這些，裴祎抬腳走進屋內(nèi)，發(fā)現(xiàn)室內(nèi)居然也有焦痕，她對房室的窗子一一查看后，發(fā)現(xiàn)的確有間臥室的后窗一眼望去便能看到乞人堆！
裴祎的手指細細摩挲著窗臺，指腹沾上風(fēng)塵，灰了一道，窗邊系著粗大的麻繩，貼靠著墻壁，向外垂去，裴祎勾指拽起繩子，眉毛微蹙，若有所思。
窗戶四大八開地敞著，隨風(fēng)微晃，咿呀作響，與剛剛看到的其他房間不同，這間臥室大多物件保存完好，并未被焚毀，她不由得好奇之前到底是誰住在這兒，可惜這里的東西少得可憐，只剩零星幾件，像是被刻意搬走了什么，再加上如今府邸一片頹敗，即使這里再怎么與眾不同，也難掩慘淡之狀。
帷帳覆了一層灰，看上去又老又舊，早已磨盡了往日的奢靡，被褥被外面橫劈進來的雨水浸濕過，風(fēng)干后皺巴巴地貼在一起，散著一股沉悶的霉臭味，架上有一盆枯死的君子蘭，桌案臺幾上的香爐雕飾華麗，鑄有云霧仙山，海獸諸樣，里面還剩一點尚未燃盡的香塊。
裴祎盯著窗臺一陣，崔堇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走到前面不緊不慢地道：“我先來試試?！?br/>
裴祎輕輕一笑，等著觀戲，她覺得崔堇然像極了被養(yǎng)在溫室里的花朵，氣質(zhì)清冷，細皮嫩肉的，仿佛大風(fēng)一吹隨時就會折斷，脆弱得只堪捧在手心里細細照拂。她想都沒想，也不關(guān)心崔堇然這樣跳下去是死是活還是落了個殘廢的下場。
畢竟神明，沒有那么脆弱。
她悠然道：“你試試？”
崔堇然果真一躍而下，裴祎走上前向下望去，目光冰冷，所及之處，只能看見漆黑一片，她微微出神，忽地想起修羅關(guān)的夜晚也是這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那里每天都會有很多人死去，也會有很多人被送進來，為這場取悅前妖皇的游戲源源不斷注進血液。守著城門的黑花斑瘡蛇深夜便會爬進來覓食，吃掉那些被刀子捅得又皺又爛的可憐人。裴祎時常覺得自己是個盲人，睜開眼睛看到的世界和閉著眼睛看到的也沒有什么區(qū)別。長夜漫漫如此難熬，煞盡了她所有的年少輕狂，撞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裴祎回過神，眉頭微蹙，她隱隱感覺到好像有什么東西朝這個房間靠近，她收起凌亂不堪的思緒，踏上窗門縱身躍下，墜入無盡深淵，黑暗之中有藤蔓纏上來，唰地一聲牢牢捆住她，又將她緩緩?fù)滤停o著她安全著地。
獄火緊隨其后，把四周照得通亮，裴祎見藤蔓乖巧地鉆回崔堇然的袖底，心有好奇，卻終究沒有問出來。她回首望向窗口，借著火光清楚地看見窗前站著一只青面紅眼的鬼怪，對方的右眼下方掛著一滴干涸的血淚，怵目的傷疤從他的脖子伊始橫穿過鼻梁直向眉尾。
裴祎神色冰冷，今日真是冤家路窄，她心想著貪面鬼怎么在這里?。看藭r此刻貪面鬼垂眸打量著裴祎，見對方面色如此，輕蔑一笑。
注意到裴祎的舉動，崔堇然抬首看去。貪面鬼見到崔堇然之后神情不由得嚴肅幾分，一掃先前的輕浮之態(tài)，他冷哼一聲，雖然不知道跟在裴祎身邊的那小子是誰，但是那小子身上溢出的壓迫感居然與裴祎不相上下，他心煩意亂地嘖一聲，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諸事不順，先是莫名其妙地遇到了裴祎，現(xiàn)在又遇到了此等厲害人物。
他不敢上前糾纏，只好轉(zhuǎn)身離開。
“你們認識？”崔堇然問道。
“是?！迸岬t只回了一個字，讓對話在此結(jié)束。
花鬼扇，全名為花鬼六面生，分別是恨惡怒淫妒貪六鬼，這四百多年來裴祎只降伏了五只花鬼，還剩一只貪面鬼逃竄在外，說來滑稽，六只花鬼中率先與裴祎交手的就是貪面鬼，可是最后需要她去降伏的也是貪面鬼，貪面鬼一向狡詐，上次雖然在裴祎手下勉強逃過一劫，但臉上卻被裴祎用滄溯劍劃下一道深長的傷口，所以其他五只花鬼經(jīng)常在背地里嘲諷貪面鬼，都說他名字取得不好，都說“貪念之破面”，沒想到就真的破相了……
裴祎彎腰掃視著立在眼前的高墻，如果真的有人順著外面的小徑逃去乞人堆，情急之下，應(yīng)該不可能翻越高墻，畢竟這樣不僅麻煩還惹眼，做出了此地?zé)o銀三百兩的感覺，生怕別人不知道有人逃走了一般。她想，這高墻附近應(yīng)該有什么出口可以通往外面。她抬手將凌亂的雜草一一撥開，找了一陣后果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洞口，不過這個洞口并不高，只能勉強讓一個人從這里爬出去，想必是為了讓這個洞口能掩藏于雜草堆里，不被人輕易發(fā)現(xiàn)，所以不敢鑿高些。
她檢查了一下矮洞的周圍，洞口旁邊的雜草堆上還壓著幾塊碎石，這個洞看上去就像是為了臨時逃命砸出來的。她沒有猶豫，伏下身子從洞口爬出去，手掌摁在地上，不小心扎到碎石，頓時滲出鮮血，微微刺痛，可她無暇在意這些，仍然面不改色地干著自己的事。她垂眸看了一眼碎石上的斑駁血跡，抬指捻去沾在掌心的小沙石，任血跡漫進掌紋，勾出鮮紅的紋路，她不由得失神，忽然覺得自己現(xiàn)在做的，仿佛就是在復(fù)刻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之前從洞口爬出去的人，或許也如她這般被扎得雙手流血。
崔堇然也從那個小洞爬了出來，起身后習(xí)慣性地拍去身上的灰塵，裴祎經(jīng)常忘記身后還有個崔堇然，她一想起這位富家公子居然跟著自己爬狗洞，那實在是太“委屈”他了。
裴祎抬步沿著小徑直走，這條路果然能通向乞人堆，越往前走酸臭味就愈是清晰上腦，縈繞鼻腔。裴祎這時忍不住看向身后人，才發(fā)現(xiàn)他實在是太高了，想看他一眼根本做不到“偷偷摸摸”，只能明目張膽著來，她很好奇這位潔癖的小公子會作何反應(yīng)。
崔堇然面不改色，側(cè)首瞧見裴祎看著他，輕輕一笑，晚風(fēng)吹得裴祎發(fā)絲輕舞，猶如有小觸角撓著她的頸脖，她覺得有些發(fā)癢，也隨之一笑，神情溫和了幾分，道：“我還以為你會一堆廢話抱怨個不停呢?！?br/>
漸漸有光亮爬進來，裴祎收起獄火。癱坐在巷子兩側(cè)的乞丐聽到腳步聲后朝他們看過來，一個個眼里泛著驚喜，他們沒想到這種衣冠楚楚的人居然會到這種臟亂的地方來。
裴祎不喜歡兜彎子，直接開門見山，找了位長者打聽起舊事。
老者瞧著她生得清秀動人，心里忍不住暗暗夸贊一番。待知道裴祎所為何事而來之后，他面色一沉，嘆了口氣，道：“這位公子，您還是不要趟這渾水了，林氏怎么說也是貴族大家，林家主自殺之后朝廷沒少派人來查，可是，前來調(diào)查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地自殺了，而且一個比一個死得慘，我想你也知道這次連宰相大人都來了，不過我覺得啊，這位宰相大人也不過做做表面功夫罷了，此事詭異，關(guān)乎性命，他是斷然不會做搭上自己腦袋的事情的?！?br/>
其他乞丐聞言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崔堇然笑了笑，他下意識看了裴祎一眼，道：“既然此事如此詭異，老先生您更應(yīng)該告訴我們了。”
那老者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這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這么稱呼自己，他看著崔堇然這副裝扮，只覺得對方身份尊貴，這下子他不由得覺得自己臉皮有些受不住，他糾結(jié)一陣，才緩緩開口，道：“很多事我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看見有位男子躺在那里?！彼昙o大了，曲起的手指有些發(fā)顫，指向遠處一塊空地，又比劃了一下，道：“他手上攥著一支大鐵錘，人就躺在那兒，頭部流了好多血，臉和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的傷，前來協(xié)助調(diào)查的仵作斷定他是用鐵錘敲死自己的?！?br/>
線索只有這么點，好像跟傳言中也沒什么區(qū)別。裴祎走在崔堇然前面，突然靈光一閃，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崔堇然，崔堇然先是一愣，裴祎神色淡然，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十分可疑?！?br/>
崔堇然才緩過來她是在說林家命案的事，裴祎理清了思路，分析道：“那位老人說林氏是自殺的，可是，如果真的是用鐵錘砸死自己，那鐵錘不應(yīng)該還攥在死者手里?！?br/>
“應(yīng)該是隨意掉落在一處才是?！贝掭廊凰悸窐O快，接下了她的下半句話。
“沒錯?！迸岬t欣然一笑。
他們站在燈火通明處，夜風(fēng)吹拂，思緒亂繞，二人各有所想，崔堇然垂眸看著她，突然抬手撕下自己的一段衣料，裴祎聽著那利落的刺啦聲不由得怔住，心想好端端的撕衣服做甚，就算錢多得沒地方花也沒必要這樣吧。
崔堇然突然抓過裴祎的手，神情嚴肅，透出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毅，他往上面灑了藥散，涼意滲進傷口，撫平她的每一寸疼痛，好似也撫平了她這個人的桀驁的怪脾氣。
她才想起她的手受了傷，現(xiàn)在雙手都被鮮血染花，搞不好捕快都要誤會她了。崔堇然極為認真謹慎，自始至終一言不發(fā)，小心翼翼地幫裴祎包扎好雙手，有時候不小心弄疼她了，他就輕輕吹氣。
崔堇然的氣息是溫?zé)岬?，吹過她的傷口撓得她手心發(fā)癢，她想逃避，忍不住卷起手指，崔堇然卻抓得更緊，不讓她有機會從他的手里逃走。
裴祎看著崔堇然為自己俯首，把她冰涼的手攥在溫?zé)崂?，熱感仿佛也要燙穿了她的所有戒備，她一時感覺自己如同獵物，掉進溫柔的網(wǎng)里，想要掙扎，想要逃避，卻又被勾去了魂，享受著被呵護的復(fù)雜感覺。
陰翳散開，月光皎美，鍍上了溫厚，流浪的小狐貍跳出樊籠，忘卻歸路，不知今宵似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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