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勾魂令。
當(dāng)初謝必安來水鄉(xiāng)引我上路時,并沒有出示這些東西,甚至連城隍廟的憑證都是假的。
沒有勾魂令的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我其實枉死,而且不是簡單的枉死。有人改了我的壽限,而它和生死簿上原來的壽限根本不一致,因此沒法從正道上獲取勾魂令。
……鬼門關(guān)前,蔣子文說:“為何下來得這么早?我明明聽崔玨說,你這輩子很長,不該這么早死的?!?br/>
……羅浮宮前,謝必安說:“陛下,這事沒完。我剛被崔玨叫去了一趟,他可什么都知道了?!?br/>
真正的答案呼之欲出。杜子仁就是害我枉死的主謀,而謝必安是幫兇。
其實我早先就有這種預(yù)感,只是一直欺騙自己不肯相信罷了。說到底,杜子仁他當(dāng)真以為我是個傻子嗎?
胸口有著沉沉的悶痛,就像置身在火焰和海水的交界,一半是烈焰一半是冷流,那種混雜而極端的感覺沖擊著我虛弱的身體,使我整個人混亂不堪。
杜子仁擅改生死簿,謝必安無證引渡魂,這兩項對于鬼官來說都是大罪,而鐵面無私的崔判官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墒?,當(dāng)初告訴杜子仁我是珊瑚鬼的人是他,把他從絕望中拉出來的是他,歸根結(jié)底引誘堂堂鬼帝犯事的就是他。那他,會怎么處理這件事呢?
當(dāng)初在鬼判殿,除了那雙不肯輕易睜開的明眸,我沒有在他身上看出一絲異樣。這個鐵血判官,會用他的勾魂筆怎樣書寫那兩人的罪過呢?
當(dāng)我意識到自己居然在為杜子仁擔(dān)心時,不禁啞然一笑。呵呵,難道是變態(tài)?我只不過是鮮少嘗到被珍愛的滋味罷了,哪怕那被珍愛的主人并不是我。
我恨杜子仁把我過早地拉到地府,過早地舍棄良辰美景,與摯愛的血親陰陽相隔;我恨他把我當(dāng)作別人的替身,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前世。對,我恨他,我又不是斷袖,怎可能會對他抱有過多不必要的情感呢?所以無論他被崔玨怎么樣,被撤掉鬼帝之位也好下無間地獄也好,都和我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胡桃仿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似的噤著聲,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盯著燭臺上燃燒的蠟燭,余光不經(jīng)意地朝我這里瞟兩眼,卻又很快驚異地收回去,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吹熄蠟燭,端著燭臺緩緩站起身,背對著她說:“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快些回去睡吧。雖說在我這里不見得比杜子仁那兒好,但總算多些熱鬧,也少了許多活計,還是安生點比較好。另外,我覺得你著實不必把我每天喝幾杯茶、上幾趟茅房都記得清清楚楚交給他,也不必總演戲似的故作露餡,把他安排給你的臺詞全部演出來,很假。”
蠟燭頓滅,黑色的蠟芯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身后的半膛鬼也化作一股白煙,順著窗外吹來的晚風(fēng)疾速地飛了出去。
我毫不清楚杜子仁現(xiàn)在的目的。
在這之前,我總覺得他的一切作為都是出于對珊瑚鬼純粹的愛,害我枉死也是,差點強要了我也是,都不過是一個失去愛人的英武男子對那張面相尋求的安慰。所以我可以理解他,也可以原諒他,我們可以是朋友,說不定也有那么一天可以是戀人。然而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一點都猜不穿這個人??此坪唵?,實則復(fù)雜,背地里和表面上相差得實在過大,簡直比謝必安這種看起來就有故事的笑面無常還要可怕。
若說他一直隱瞞著篡改生死簿的事我倒還能理解,可他借胡桃之口告訴我枉死的真相,又是為了什么?不怕我去找他拼命,或是心死跳下血河池嗎?也不怕我一時生恨,投向蔣子文的懷抱嗎?
我思索了很久,才隱隱得出一個答案:他是要我認(rèn)清自己對他的感情,也料定了我不會做出什么過激的事。
可以說,他贏了。可這種傀儡般的被掌控感讓我極大的不舒服。杜子仁,杜子仁,不愧是南方鬼帝,不愧是第一羅剎。
當(dāng)年的珊瑚鬼是不是因為看不透他才離開的呢?我這么想道。
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差不多又在幽都做了一日鬼客,當(dāng)了一日老爺,陌生而空虛的感覺依舊沒有變化。天邊微微泛了點白,我卻依然沒有半點困意。坐在床上沉默了一會兒,我披衣而起,重新點上蠟燭,端著它走到了書架旁。
那本被胡桃碰落的紅皮線封書,依然安靜地躺在地上,封底的白邊印花漂亮而樸素,上面還依稀沾染著幾抹異香。我俯身撿起它,輕輕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塵,露出它端正隸體的書名——
《對鏡梳妝》
我捧著這本書坐到桌邊,對著燭光細(xì)細(xì)打量著它的外形。紙質(zhì)結(jié)實,封皮精美,和其他書冊的粗糙材質(zhì)完全不同。看這名字就知道應(yīng)是講畫皮鬼的,不知杜子仁讓我看它是什么意思。
的作者是鳳池,一個雌雄莫辨的名字,旁邊還蓋著一個鳳凰形的金印。鳳池……像是個耳熟的名字,我卻記不得;金印……也似個眼熟的東西,我依然想不起。或許這又是和我的前世有關(guān)的人和物,總有一天會明朗于心。
翻開前,我心中早有預(yù)感它的內(nèi)容,比如珊瑚鬼的艷情史,和冥界兩大美男的愛恨糾葛,最終情傷歸隱何處,總之就是可以提醒我前世的種種記載,應(yīng)該差不了的。
可我千想萬想,卻沒想到——書是空白。
從前到后,從后往前,翻來翻去,抖來抖去,還是空白。
難不成是面鏡子?我狐疑地把它舉到自己眼前翻了幾頁,看了又看,確定那是米色的厚重紙張而不是鏡子。莫非這空白里藏著什么奧秘玄機(jī)?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合上書,起身將它用軟綢裹好,塞到了枕頭下。
耿冰牙和珊瑚鬼,一模一樣的長相,隱隱交錯的記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呢?
——看來,是時候去找一趟崔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