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澤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松開手,涼涼道:“藥君說傾瑤撐不過三日了,你現(xiàn)在過來是要瞧瞧我究竟落到什么狼狽的境地了嗎?”
一陣涼風打在她紅若煙霞的臉上,面上的火熱溫度散了,連帶著心都涼了幾分。她擺出一副薄涼的表情,譏誚地看著他,“我為什么要來看你有多狼狽?你狼不狼狽與我何干?”
勐澤合上了布滿血絲的眼,整個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氣,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是,你向來不在乎別人,到底是我將一切想得太好了。”
說完,無限落寞地轉(zhuǎn)身離開。
“勐澤!”朝暮大喊一聲,扔掉手中酒壇,攔在了他的面前,“那日在遙水河你為什么要救我呢?”
像是癡問又像是自言自語,一句話千回百轉(zhuǎn),好像生出一條細細的絲線將勐澤的心勾得緊緊的。
連日來的操勞本就令他疲憊不已,剛才的責問不過一時發(fā)泄,其實剛說完他就后悔了。若是傾瑤真活不過去了,也只能說天命如此,哪里怪的上別人?只是他還心有不甘而已,此時看著朝暮柔弱的神情,他終是不忍心直接甩袖離開,“沒有為什么,想救便救了?!?br/>
朝暮仍是癡癡地看著他,眼里水光一片,不知是為這答案難過還是為這答案動容。
勐澤不愿再對著她的眼神,默默別過頭咳了一聲,輕聲道:“我先走了,若是沒別的事你也回去吧。”
刻意的冷漠令朝暮心里生出一股邪火,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她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勐澤的衣襟,整個人貼了過去。
此時兩人幾乎是鼻息相聞,她一臉紅霞,眸若秋水,他面色虛白,目光閃躲。兩人木偶般對立著,誰也不肯說話,誰也沒有動。有風吹過帶來一陣濃郁的梔子花香,那股花香仿佛化作一只柔軟的手輕撫過她滾燙的臉,然后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同時也將那份滾燙的熱度傳染給了他。
他的臉上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紅,淺淺的紅色落在蒼白如紙的皮膚便如同落入水中的胭脂,在極短的時間里迅速蔓延開來。
朝暮看著他漲紅了的臉,愣了一愣,便是在這一個瞬間勐澤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神色窘迫地伸手推開了她。
“勐澤!”朝暮再次狠狠地撲了上去,未等他有所反應,她踮起腳尖就吻了上去。
朝暮從來沒有吻過一個人,從前看話本子時也讀到過描寫男女之事的片段,其中無外乎是兩人如何講著甜言蜜語,如何吻到唇舌酸痛,又是如何纏纏綿綿恩愛如山。
她現(xiàn)在與勐澤的距離不過寸余,四片唇緊緊相貼,兩個人溫熱的呼吸都能噴在彼此臉上,可是她卻感受不到一點書中描寫的溫柔甜蜜。她像是抱著一根木頭,吻在了一片冰涼的樹葉上,沒有任何的糾纏,甚至連推開的她的動作都沒有。
只有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告訴她,她強吻了一個人,一個曾令她愛了一世的男人。
有淚溢出眼眶,溫熱的液體緩緩滑落在兩人的唇角,她嘗到那咸咸的味道心里發(fā)狠地疼,像是氣不過,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直咬到口中唇齒間全是猩甜的味道她才松了口。
兩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著,她哭紅了眼抬頭看著他,心中萬般酸苦似乎都要溢了出來,“勐澤,你有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愛到想要為她去死?”
勐澤怔怔地看著她淚痕斑駁的臉,不自覺地抬起了早已僵硬的手,手指還未觸到她的臉,她便已經(jīng)推開他跑開了。
勐澤,你有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愛到想要為她去死?
勐澤靜靜地看著她不斷遠離的背影,心里一陣一陣的疼,他總覺得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就要離自己遠去了,永遠的,就像當初睡夢里那個決絕地跳下懸崖的女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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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再次到了凡間,這次去的是北方一個常年飄雪的高山。此時雪已經(jīng)停了,久積不化的大雪被凍成塊狀,踩在上面發(fā)出“咔擦咔擦”的脆響。朝暮沿著一條彎曲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上爬,未爬到半山腰就已經(jīng)累的氣喘吁吁了。
遠處傳來一陣鷹唳,巨大聲響震碎了流云,驚得那天都似乎變了色。
朝暮欣喜地朝天空吹了一聲口哨,片刻便有一只巨鷹撲扇著極大的翅膀,遮天蔽日地飛了過來。
那鷹見到朝暮似乎很興奮,一面“咕咕”地低叫,一面斂了身形化成三尺左右的小鷹朝朝暮飛去。
五千三百年前,朝暮曾云游此處,在山頂極寒的冰層間救了已經(jīng)被凍得僵硬的小鷹。救它不過是舉手之勞,未曾料到某年朝暮故地重游時,那鷹竟像有感應般,嘶鳴著朝她飛來。仔細一看,鋒利的鷹爪間還抓著一朵純凈的雪蓮花。
后來朝暮再到雪山時一定會專門傳喚它來,一人一鳥漫游在白茫茫的雪山圣地,將北國大好風光盡收眼底。
不過片刻,那鷹已經(jīng)落在朝暮身旁,縮著翅膀伸著頭,像極了一個乖巧的寵物。
朝暮摸了摸它圓圓的腦袋,喃喃道:“以后我就要與你為伴了?!?br/>
那鷹像是聽懂了一樣,“咕咕”地低叫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溫順地盯著她。
朝暮見不同于往日的安靜,心里更是酸澀,自顧自地嘆了許久,才拍了一下它的腦袋,低聲道:“帶我回你的家吧。”
鷹晃了晃腦袋,翅膀一張便凌空而起,憑空里突然起了一陣風,大風過時它重新化成了之前龐大的樣子。一雙上百尺寬的翅膀宛若驚天遏云的破云扇,輕輕一扇,便引得風雪四起。
朝暮飛身落到巨鷹背上,低聲呼道:“走吧?!?br/>
巨鷹長鳴一聲,揮著翅膀扶搖直上,眨眼間已沖日云巔。
巨鷹的巢穴位于連綿雪山的最深處,那是一座高聳入云的雪山,山的背后仿佛被一道利刃從上筆直地切下,整齊的斷痕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巨鷹便住在山腰間凸起的巖塊上。
說來也奇怪,明明整片山都是白雪皚皚,冰巖遍布,那斷崖卻溫暖如春,綠油油的藤蔓爬滿了整個懸崖。凸起處甚至長了一片松子林,巨型的松子樹高三十余尺,濃綠的枝葉繁盛如蓋,幾棵樹挨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屏障。鷹每日便休息在這屏障下。
朝暮躺在松子林間靜靜地望著從密密麻麻的松針縫隙中露出的日光,橙色的光線一星半點的閃爍著,看得人眼一片模糊。她瞇著眼捉迷藏般盯著一處忽明忽滅的日光,心里靜的仿佛已經(jīng)死去。
那鷹似乎察覺到她的異常,揮著翅膀在林霏間給來飛去,不時停在某個樹枝上婉轉(zhuǎn)悲鳴。
“鷹兒你過來?!彼话驳您椪辛苏惺郑瑴厝岬溃骸拔铱傆X得你又長大了?!?br/>
朝暮伸手拂過它堅硬粗壯的翅羽,像一個同兒女交代后事的老人一般,語氣滄桑道:“從此以后我便要長眠于此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占了你的地方?!?br/>
那鷹啄了啄她的手心,似乎更加不安了。
她伸出右手,掌心里立刻出現(xiàn)一把小巧的匕首,雪白的刀刃如同一道白光直刺向心口。
有鮮血從刀刃間一滴滴滲出并逐漸濡濕了她深紫色的外袍,她仿佛感受不到痛,白著臉一點一點動手,面色冷的像是凡世行刑的劊子手,手起刀落,不帶絲毫感情。
一道詭異的綠光從她的傷口處緩緩流瀉而出,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著,那綠光一點一點地聚集在一起,從一片花瓣到兩片再到三片,最后絳靈之花完整地漂浮在空中。
朝暮抬起手接住了往下掉落的花,空洞洞的眼神盯著那恍若透明的花瓣,良久沒有動作。
那鷹聞到血腥味狂躁不已,呼扇著翅膀幾欲飛沖而去。
“鷹兒啊鷹兒,你若是真的擔心我,就將這花帶到北荒盡頭的雪山下,到時會有一個叫轅祿的仙人來取,你交給他即可?!?br/>
說完這句話,她就軟倒在冰涼的巖石上。
忽然起了風,松子林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她側(cè)著耳朵靜靜聽著風聲,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流失的空虛無力。
仿佛又回到了她還是一株普通的木辛草的時候,那是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風來了便聽風聲,云來了便等雨落,時間靜的好像千年不變。
終于她聽不見風聲了,耳邊靜悄悄的,眼前也黑魆魆的。
混沌的空間里忽然出現(xiàn)一個年輕的黑衣男子,那人朝著她溫柔地笑,嘴角一雙梨渦仿佛淬了毒,令她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看。
他朝她伸出手,輕聲道:“朝暮,我等你許久了。”
朝暮昏昏沉沉的腦袋似乎在一瞬間明朗了。
原來她曾對一個凡間男人動了情
原來她曾對那個男人說:等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必去尋你
原來她為凡人一世是為了成全另一個人的姻緣
她與勐澤竟錯得那么離譜,錯得那么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