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這日，江家姐妹幾個來到正房給江田氏請安，照例聽了她的訓(xùn)誡，大意是過年事多，府里人多手雜，叫她們安分守己，注意門戶云云。

    正說著，外面婆子通報，田家大房的三少爺，江皎月的表哥田文佑來送年禮了。江田氏素來喜愛這個侄子，聽聞是他，自然一臉喜色，道：“快請表少爺進來?！?br/>
    傳話婆子答應(yīng)著去了，不一會便有個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江娑月這是第一次見田文佑，只見他身著寶藍色竹枝紋樣的羽緞長衫，眉眼之間確有幾分像江田氏，舉止得體，瞧著倒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風(fēng)范。

    兩廂互相行禮問候，江娑月忽見江田氏的臉色似有不悅，心中有了猜測，微微側(cè)頭，果然瞧見江瑩月癡癡地望著田文佑，靨生紅霞，眉目含情，任是誰瞧了都能看出點什么來。事不關(guān)己，江娑月懶得再看，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田文佑的聲音傳來：“文佑奉家母之命，來給姑母送年禮。母親說了，叫姑母得空帶著妹妹們?nèi)ゼ依镒?。?br/>
    江田氏含笑道：“你母親有心了。年前事多，便不去了。初二那日我?guī)阒忝妹萌ミ稊_你母親?！?br/>
    “姑母客氣了。前兒我得了些色彩鮮艷的金魚，帶了些來分與妹妹們頑，如今還在外院放著，姑母叫人抬進來讓妹妹們自己挑吧?！?br/>
    “難為你想著她們。留著給文菁她們頑吧?！苯锸纤f的文菁乃是田家大房嫡出的女兒，是這田文佑的胞妹。

    “她們的已經(jīng)得了，這次帶來的是給妹妹們的。不是什么稀罕的東西，望妹妹們不要嫌棄?！碧镂挠映忝脦讉€的方向一揖。

    江皎月歡喜地拍手，道：“母親，快叫他們抬進來讓我瞧瞧?！?br/>
    江瑩月湊上前去，裊裊一禮，柔聲說道：“多謝三表哥了，我定會好好養(yǎng)著的?！甭曇敉窦s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那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田文佑，又害羞似的埋下頭來，惹來江皎月一記白眼，

    江田氏則眼神凌厲地盯著江瑩月，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抬進來的金魚養(yǎng)在一個瓷缸里，果然不同平日常見的錦鯉，顏色鮮艷又小巧，想是新培育出來的品種，引來江家姐妹連連贊嘆。

    江皎月“這條好看，那條我要了”一連挑了一多半，要不是田文佑這個外人在場，少不得收斂一些，只怕這些都得抬去她的院子，哪里還有旁人的份。她挑完自己想要的，才一臉大方地對姐妹幾個說：“三姐姐，四姐姐，六妹妹，你們也挑挑吧。”

    江娑月自然要捧捧場，夸這條贊那條，作出羨慕江皎月有個好表哥的姿態(tài)，并不急著挑她的那份。

    待到江瑩月和江如月挑完，缸里只剩下四條了，其中三條品相是最差的，另有一條是四姐江如月特意留給她的，尚且過得去。江娑月佯裝一臉滿足的樣子，著珍珠撈起來裝在碗里捧著。

    閑話一會子，江娑月便拜別眾人，帶著珍珠回自己的院子。她當(dāng)然不會在這個時候留在那里礙眼，惹來江田氏的不滿。她很清楚留下來的江瑩月是什么打算，只是她也太過天真了，田文佑看著是不錯，但田家的聲勢地位并不遜于江家，甚至要勝一籌，田文佑又是家中嫡子，一介庶女想嫁給這樣的人做正妻，談何容易！

    況且江田氏又不喜她們姐妹幾個，怎么可能容忍江瑩月嫁進田家，不過平白招了她的眼，徒惹麻煩罷了。即便江瑩月有辦法叫田文佑動了心，以她的出身，怕是只能給田文佑添一房妾室，這樣越過嫡母勾引人家侄子的行為，江田氏日后只需在田母面前“美言”兩句，便可叫江瑩月的生活舉步維艱，甚至生不如死。千萬百計把自己嫁出去，卻仍未逃出江田氏的勢力圈子，這樣的昏招江娑月想都不會想。

    “小姐，這魚兒怎么安置？”

    “放進小荷池里讓它們自己去吧……”她可不想留著叫江田氏疑心她對田文佑有什么企圖，但轉(zhuǎn)念一想，她如今年歲尚小，江田氏應(yīng)疑心不到這上頭來，況且人人都養(yǎng)著，她若是放了，誰知江田氏會不會怪責(zé)她不經(jīng)心，到時候又是一樁官司，遂改口道：“不了，還是帶回去吧，尋個西瓜大小的缸子養(yǎng)起來?！?br/>
    回去的路上忽又想到京劇大師梅蘭芳為了練就一雙生動傳神的眼睛，每日訓(xùn)練觀魚，以眼睛追蹤魚兒的游動軌跡，果然練就一雙靈動的雙眼，自己何不效仿一番呢？在這個女人依附男人生存的時代，以美貌抓住男人的心是關(guān)鍵的第一步，自己這具身軀還沒長開，不知未來顏色幾許，但有一雙明亮生動的眼睛，想必增色不少。心下打定主意，要養(yǎng)著這缸魚，每日也好好訓(xùn)練一下自己的眼神。

    江瑩月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她一邊梳著頭發(fā)，一邊端詳著鏡中的容顏。她如此姣美姿容，又殷勤表現(xiàn)，怎的表哥無動于衷呢？這倒好，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沒有從表哥那里得到回應(yīng)，還惹得嫡母對她不喜，她只要一想到剛才在堂上江田氏那刀子一樣的眼神在她身上刮，便不寒而栗。

    但是她又有什么辦法呢！不放手一搏，哪里還有前途！所以剛才她提前告退，悄悄候在田文佑回去的路上，遠遠瞧見田文佑來了，才從花樹里轉(zhuǎn)出來，佯裝偶然遇見，軟語相問：“表哥這是要回去了？”

    田文佑甚是規(guī)矩，并不直視她，道：“原來是三妹妹，我這便回了?！?br/>
    江瑩月取出一根精心編制的方勝絡(luò)子，說：“收了表哥的金魚卻沒什么好東西回贈表哥，我瞧表哥串玉佩的絡(luò)子有些舊了。這是我打的，望表哥不要嫌棄?！闭f罷怯怯地遞過去，紅著臉低下頭。

    田文佑卻心里一突，雖說是兄妹，但實在論起來她是自己哪門子妹妹，她與自己年紀(jì)都不小了，這要是收了豈不是私相授受？

    江瑩月孤注一擲，田文佑卻愛惜羽毛得很，開口推辭：“不過是些頑物，給妹妹們添上一樂罷了，三妹妹不必放在心上。”說完一禮，腳步不停地走了。

    江瑩月攥著絡(luò)子，愣在當(dāng)場，她自恃美貌，竟沒想過被人拒絕，只覺得又羞又惱，臉上一陣火辣辣的，手心里的汗水把絡(luò)子都污了。

    年初二是出嫁的姑娘去娘家拜年的日子，江田氏一早派人接了大女兒江明月來家里住，晚些又帶著她和江皎月去了田府。

    江娑月則沒有機會去外婆家，寧姨娘的老家在蘇州，她是江肇林在蘇州致仕時抬進府里的。她在老家已經(jīng)沒了親人，況且做姨娘的談什么回娘家！或許正因如此，她的思鄉(xiāng)之情在今天更是深刻，不吐不快，對著江娑月說起往事來。

    寧姨娘閨名乃是一個“槿”字，人喚槿娘，蘇州人氏，母親早逝，父親是個大夫，在祖?zhèn)鞯尼t(yī)館里坐館，懸壺濟世，頗得鄉(xiāng)鄰贊譽之聲。因只得了槿娘一個女兒，便起了招婿入贅，繼承家業(yè)的心思，收了幾個與槿娘年紀(jì)一般大的徒弟，一邊教授醫(yī)術(shù)一邊考察品性。到了槿娘十五歲這一年，寧父終于有了決斷，替女兒張羅起婚事來。誰知婚事還沒辦成，寧父就在夜間出診的路上叫人搶走了包裹，打成重傷，被找到時已經(jīng)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槿娘懷疑這一切都是寧父收的大徒弟串通外人所為，因為眾人出去尋找出診未歸的寧父時，是那大徒弟留守，待他們回來時，家里竟被人翻了個底朝天，那大徒弟從此失了蹤，再也沒有回來。

    可是，當(dāng)時的槿娘并沒有心思去追捕兇手，一心只想著如何救回父親。她知道父親大大地傷了根基，急等著百年以上的人參吊命，可這百年以上的人參是可遇不可求的，便是有，一出現(xiàn)就被大戶人家收去了。槿娘思來想去，憶起父親不久前收過一根百年人參，后來被江家的管事收走了，應(yīng)該還未用掉，唯一的辦法便是去求求江家，花些銀子再把人參買回來?？粗傺僖幌⒌母赣H，槿娘咬牙，大著膽子去了江府，求來了百年人參，卻也叫臨出門的江肇林看上了。

    為了那百年人參，槿娘入了江府做了姨娘，她爹卻沒有撐過一年，實在是世事無常，令人慨嘆。后來江肇林調(diào)任回京，槿娘便帶著無限不舍和遺憾離開了蘇州，來到了京城。

    江娑月聽完一陣唏噓，“外公的大徒弟為何要干這等忘恩負(fù)義之事？”

    “哼！他惦記著我家的醫(yī)館和祖?zhèn)鞯尼t(yī)書，卻不想你外公看上的是我那二師哥，本以為智珠在握，到頭來卻是癡心妄想，他如何甘心！”

    江娑月恍然，果然這世界最可怕最難測的便是人心。

    “你外公還是太心軟了，相處了這么多年，對其品性已經(jīng)有所察覺，到底是狠不下心趕走他，到頭來……”說道此處，寧姨娘禁不住流下淚來，半晌后又對江娑月正色道：“我兒，日后你行事斷不能重蹈覆轍，你外公折在對身邊之人太過心軟，你卻要記著，只要是想傷及你的，萬萬不能婦人之仁！”

    “娘親，我記下了，您放心?！苯对曼c點頭，忙安慰因往事傷懷的寧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