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南醒來時是夜里兩點，秦劍飛正巧從門外進來，張小南問他：“你去哪了？”秦劍飛頭也不回，就說上廁所了。張小南看了看王海濤的床：“王海濤呢？”

    “我哪知道，我不是跟你一樣都在宿舍睡覺嗎？”

    “他一直都沒有回來？”

    “可能是吧，反正我沒看到。”

    張小南馬上撥打王海濤的電話，系統(tǒng)提示對方已關機。他愣住了，怎么買個牙膏買得人都不見了，電話也關機，不會出什么事吧？

    “喂，我膽子小，你可別嚇我，我昨晚已經(jīng)被顧炯的事嚇掉了半條命。”

    “我剛才做了個夢?！睆埿∧献鄙碜?，斜靠床頭，“我夢見我們四人跑去領錢，開著一輛貨車去的，那輛貨車是紅色的，就像涂了一層血似的。我們把錢統(tǒng)統(tǒng)換成10塊錢的，這樣就裝了滿滿一車，然后我跑進車廂數(shù)錢，數(shù)著數(shù)著就從里面數(shù)到一個人頭，你知道誰的人頭嗎？”他說到這里，頓了頓，繼續(xù)說，“是王海濤的人頭！我不知道這個夢是否有著暗示，可是……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張小南話音未落，手機就劈里啪啦響起來，他趕緊接通：“喂，王海濤，你的牙膏還沒買好嗎？什么，你說什么……”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手機從手中悄悄滑落下來，掉在了床板上。

    秦劍飛原先就被張小南的噩夢嚇得心里發(fā)毛，現(xiàn)在看見張小南這副模樣，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怎、怎么了？他不會是……”

    張小南說：“王海濤說他跟顧炯在一起，就在南盛網(wǎng)吧?！边€沒說完，手機響起了信息鈴聲，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機遞給秦劍飛，信息是王海濤發(fā)的：18層是地獄，13層也一樣是地獄！

    張小南翻身下床，抓起床頭的襯衫，邊穿邊說著：“走，咱們?nèi)ツ鲜⒕W(wǎng)吧?！?br/>
    秦劍飛尚未從驚愕中緩過神來，他神情呆滯，喃聲反復念著信息里的內(nèi)容。張小南見狀，接著說：“我昨晚沒看錯，我們?nèi)サ牟皇?4樓，而是13樓！”

    “不，根本就沒有13樓……沒有……”秦劍飛繼續(xù)呆楞著。

    “你到底走不走??？”張小南怒吼一聲，把床邊的椅子踹倒在地，他的眼眶霎時濕了，“我不是白癡！我知道根本就沒有13樓，可我不能不去！我不能看著他們一個個就這樣出事，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他媽要是個男人就跟我一起去！”張小南猛地轉(zhuǎn)過頭，用手背擦拭臉上的淚水，大步向門口走去。

    秦劍飛不由分說地追了上去。

    深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有氣無力地照著地面，把這座城市映照得恍恍惚惚。天空中沒有星星，月亮也不知跑哪去了，整個蒼穹就像涂了一層濃黑的墨汁，黑得那么不自然。

    電梯里，張小南問秦劍飛怕嗎，秦劍飛吞了吞口水，搖頭說不怕，可事實上他已經(jīng)害怕得兩腿發(fā)軟。他知道張小南也在害怕，因為張小南手電筒握得那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一暴露出來。

    當電梯門緩緩打開時，他們對望了一下，然后張小南舉起手電筒朝對面墻照去，一個大大的“13”陡然定格在他們眼前。

    他們來到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樓層！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嘩嘩??嘩嘩??”那聲音從網(wǎng)吧里傳出來，貌似水龍頭的開關被打開了。與昨晚一樣，大鎖懸掛在網(wǎng)吧大門的一個把手上。

    張小南上前推開門，那個水聲越來越清晰了，好像是從廁所傳來的。他們立刻意識到有事發(fā)生，發(fā)瘋般跑往廁所，盡管他們已經(jīng)猜到了結(jié)局，但眼前的一幕仍令他們腦子里一片空白。

    王海濤僅穿一條褲衩，背朝上躺在滿是血水的地板上，那條褲衩原本是白色的，現(xiàn)在早已被鮮血染透，手指僵硬地向前彎曲著，像是試圖拼命抓住什么……

    5

    他們不曾將王海濤的尸體背下來，甚至沒敢碰他一下就倉皇而逃。下來以后兩個人就扭打成一團，因為張小南完全失控，口口聲聲說秦劍飛殺死了顧炯和王海濤。秦劍飛百口莫辯，就跟張小南打了起來，終于打累了，兩人紛紛掛了彩。

    張小南蜷縮在路燈下號啕大哭起來。秦劍飛擦了擦嘴角的血，挪到張小南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點了兩根煙遞一根給張小南。張小南接過煙狠狠地抽了幾口，輕聲說：“對不起?！?br/>
    秦劍飛撲哧一笑：“好兄弟，別這樣說，打一場架我們反而好受些?！?br/>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張小南茫然地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那個所謂的13樓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顧炯和王海濤被弄到哪里去，但我相信我們看到的肯定是真的，他們確實死了，也許、也許下一個死的是我，也可能是你。我不曉得為什么偏偏選中我們四個，可是……秦劍飛，如果你在我之前出事，我一定不會放任你不管的?！?br/>
    秦劍飛感動得連連點頭，現(xiàn)在就剩他們二人了，他再次告訴張小南，那張彩票確確實實丟失了。張小南沒有答話，而是問：“如果你有了那筆錢，你會拿來做什么？”

    秦劍飛以為張小南還是不相信他，苦笑了數(shù)秒，但他不作解釋，抬頭望著夜空，平靜地說著：“我從小就是孤兒，父母在我3歲時就出車禍死了，不多久爺爺奶奶相繼去世。我就跟姑姑、姑丈生活，他們一開始對我還好，可時間一久就煩了，姑丈脾氣很壞，嗜酒如命，每次跟姑姑吵架他都拿我出氣，罵我是野崽子，叫我滾出他們家。寄人籬下的那種無奈、凄涼我比誰都深有體會，你別看我平時嘻嘻哈哈的，其實有時候我心里痛得厲害。前段時間我不是連續(xù)一個多月沒上晚自習嗎？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去餐館給人刷盤子，就為了買這部手機，我怕你們看不起我……所以，如果我真的有那筆錢，給姑姑他們我還真不愿意，我寧可捐給希望工程，你信不信？”

    “捐給希望工程？”張小南吃驚不小。

    “嗯，我在網(wǎng)上見到報道，中國還有許多地方窮得叮當響，孩子們讀不起書，甚至飯都吃不飽。跟他們比起來，我已經(jīng)很幸福很幸福了，只可惜我把那張彩票弄丟了?！鼻貏︼w狠狠一拳轟在地上，手上的痛遠不如他內(nèi)心的疼痛。

    張小南一聲不坑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秦劍飛的故事。不知怎的，他的心就像被尖刀刺到了一般，痛得難受，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6

    秦劍飛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在這之前，他一直強忍著不敢入睡，生怕自己出事，也怕張小南出事。他把眼睛瞪得牛大，一眼不眨地盯著張小南的床。他深知顧炯和王海濤出事前紛紛失蹤了，所以他想守住張小南，只要張小南不離開他的視線，就不會出事……可是，他始終沒有擋住疲勞的侵襲，沉沉地睡過去。

    當他看清手機屏幕上顯示張小南的名字時，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睡意頓時煙消云散。他條件反射地把頭轉(zhuǎn)向張小南的床，果然是空的。腦袋像是轟然炸開了，他哆嗦著接起電話：“張小南，你在、在哪？”

    “南、南盛網(wǎng)吧，秦劍飛，你別管我，沒用的，這是異度空間……你別來，否則你也、也會死……”張小南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帶著一種瀕臨死亡的渾濁，或者應該說，他此刻已經(jīng)死了。

    秦劍飛的眼淚不可遏止地奔出眼眶，對著電話吼叫著：“張小南，你等我！我現(xiàn)在命令你，你不許有事！我現(xiàn)在就去救你，你他媽的聽到?jīng)]有？張小南，喂??”那邊已經(jīng)掛了電話。

    “操！”秦劍飛摸出手電筒，奪門而出，淚眼模糊得使他看不清路，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他想起張小南跟他說過的話：“秦劍飛，如果你在我之前出事，我一定不會放任你不管的?！彼莺莸亓R道：“張小南，你真是白癡！你怎么能叫我不管你？我怎么能不管你？”

    跑進大樓后，秦劍飛狂奔鉆進電梯，沖往南盛網(wǎng)吧。他也不再留意墻壁上貼的數(shù)字是“13”還是“14”，這些對他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馬上找到張小南，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帶出來。

    網(wǎng)吧里一片死寂，手電筒照向那一排排包廂的門，就像一口口豎立的棺材。秦劍飛低聲喚著：“張小南，張小南……”他的聲音全無底氣，顫抖不停。突然間，頂上的吊扇開始轉(zhuǎn)動了，所有的吊扇都跟著一起轉(zhuǎn)動了，“呼呼呼??”的聲音在黑暗中像是化成了無數(shù)條蟲子鉆進了他的耳朵。秦劍飛驚慌地四處張望，這時，“吱呀”一聲，其中一扇包廂的門打開了。

    “誰？”秦劍飛覺得心臟都要從咽喉里跳出來了，他用手電筒照了過去，被打開的正是5號包廂的門。他鼓足勇氣，一步步向前，終于來到5號包廂前面，探頭看去，包廂里竟是空空如也。他松了口氣，摸了摸胸口準備轉(zhuǎn)身離開，決不想在這里逗留片刻了，他最后一點勇氣都已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吸噬殆盡，頂上的風扇吹得他冰寒至極。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像是有東西倒在地上，緊接著便聽到一個令他心悸的聲音，這聲音就來自他的身后。他深深抽了口氣，猛然回頭??

    張小南正趴在5號包廂的門口，身上那件白底藍格子襯衫現(xiàn)已破爛不堪，背上布滿了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他伸出滿是血的手掌撐在地上，努力往前爬著。他爬到了秦劍飛跟前，抓住他的褲管，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快走，快走……”邊說邊抬起頭。那張臉上全是鮮血，一只眼睛血肉模糊，眼珠子掉了出來，懸掛著，搖搖晃晃……

    秦劍飛試圖尖叫，卻發(fā)現(xiàn)喊不出半點聲音。他想逃跑，可是雙腿就像注滿了鉛，挪也挪不動。只覺眼前一黑，他便一頭栽了下去，倒在張小南身上。

    7

    張小南推開秦劍飛，把掛在臉上的“黑眼珠”扯了下來，其實那是龍眼核。他掏出紙巾，邊擦除臉上的“血”邊喊著：“好了，這小子昏過去了，你們出來吧！顧炯，把燈打開，風扇也關掉，冷死我了！”

    顧炯和王海濤分別從6、7包廂笑笑地走出來。來到秦劍飛跟前，顧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疑惑道：“他不會給嚇死吧？”

    “應該不會吧。”張小南瞪了王海濤一眼，“我說涂番茄醬就好，你非要給我倒一臉的紅藥水，你看，擦都擦不掉。”

    正說著，秦劍飛啪的一聲坐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他們，把他們嚇得半死。王海濤忙說：“秦劍飛，我、我們跟你鬧著玩的，我們以為你想獨吞那筆錢，所以我們才……大家都是同學，你就別生氣?。　?br/>
    秦劍飛看看他，又看了看其他兩人，傻傻地笑起來，口水順著嘴角往外淌，喃聲道：“彩票丟了哦，彩票丟了哦……”

    秦劍飛瘋了！

    張小南的聲音有些哽咽：“看來我們誤會他了，那張彩票他真的丟了，早知道……”

    王海濤拍拍他的肩膀，嘆息道：“算了，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們都別自責了，現(xiàn)在應該怎么辦？”

    顧炯說：“先把他背回宿舍吧，明天再送去醫(yī)院，希望他能康復過來。”

    張小南說：“只能這樣了，你們先走吧，我把這里收拾一下。對了，你們臨走時別忘了把墻上貼的那張13樓的紙片撕掉，嚇到別人就不好了?！?br/>
    待他們走后，張小南從褲兜里摸出一張彩票，這是在Disco時候他趁秦劍飛半醉半醒時偷過來的。30多萬??！張小南輕嘆一聲，用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喂，舅舅，我在南盛網(wǎng)吧。秦劍飛瘋了，其他人也走了……哦，不用再對付顧炯和王海濤了，他們永遠不會懷疑彩票是我偷的。對了，舅舅，事先答應你的10萬塊不能給你了，因為……因為我打算把錢捐給希望工程，以秦劍飛的名義?！?br/>
    舅舅在那邊破口大罵著。張小南不想多說，掛電話，關機，他低聲地說：“對不起，秦劍飛！最后一次我本來不想嚇你的，可是我不這么做，他們就會懷疑到我……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財迷心竅。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這些，請你原諒我！”淚水順著張小南的臉頰悄悄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