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應(yīng)我們的是一個臉上有些許細碎傷疤的魁梧男人,看上去沉默又和藹，他看起來對我們幾個挺感興趣，只是一路上只用奇妙的眼神打量我們幾眼，卻什么都沒問——像我們這個年紀來參軍的雖然少，但是戰(zhàn)爭時期卻不缺乏家破人亡的孤兒?？赡芤驗槲覀儙讉€是新人,他倒是熱情地帶我們?nèi)鹤〉乃奚嵝菹?。也因為高杉那個所謂的后門的原因，我們四個被分了一個單獨的房間。
那個帶路的男人把我們帶到了地方就出去了,我便興奮地到處摸摸看看，把屋內(nèi)摸了個遍就趴在窗上往外看。高杉雖然對我沒見過世面的做法表示了鄙視,但是我能從他隱隱期待的表情中看出，他只是在克制而已——切,又裝,明明自己也興奮得不得了吧。
傍晚的時候下了雪，夕陽從遠處射過來，映在玻璃上，紅彤彤的一片。本來還挺暖和的室內(nèi)便驟然有些冷了，我從包袱里揪出條毯子裹在身上，跟其他三人圍著小暖爐坐了一圈，人手一塊金黃的玉米餅子舉著啃。這樣的氣氛比起軍營倒更像是野餐。
“你們說他們會給我們安排什么職位？”我單手托著下巴，把臉擠得有點兒像褶皺太多的包子，沒等那幾個家伙回答，就自顧自猜測著：“會讓我們上戰(zhàn)場嗎？”
其實我想作沖鋒，倒不是對殺人有多大興趣，僅有一次的那種經(jīng)歷只讓我覺得惡心，但是跟在別人屁股后面跑不是我的風(fēng)格，我比較喜歡主動出擊。不過這種想法顯然不現(xiàn)實，稍微有點兒智商的家伙不會讓小孩子當(dāng)沖鋒兵的。
我第一次產(chǎn)生“好煩啊快點長大吧”這種類矯情的想法。
“做夢呢吧，長得還沒刀那么長，指望上戰(zhàn)場？”坂田銀時用一種我們習(xí)以為常的懶散姿勢半躺在地板上，兩片嘴皮子開開合合地跟我嗆聲，說出來的話來也絲毫不留情面。
我氣憤地掄起手邊的枕頭就往他腦袋上揍：“貍貓妖怪閉嘴！我聽你說話都帶恨！”狠狠打了幾下還不解氣，便不服氣地指著身邊的高杉：“我們里面長的最短的明明是晉助，你怎么不說他！”
我說的是實話，從家庭環(huán)境來說，高杉應(yīng)該算吃的最好營養(yǎng)補充最好的，這個年紀只要營養(yǎng)跟上去，身高差異是看不出的，但是他在我們之中卻是長得最矮，太不科學(xué)了。高杉這些年雖然愈發(fā)地沉穩(wěn)持重起來，但每每提及身高他本性就會暴露，不管不顧地追著我們狠揍一頓。
……我剛剛好像說了。
我膽戰(zhàn)心驚地扭過頭去看高杉，果然見他臉色鐵青，與我的眼神一旦對上，手里吃了一半的玉米餅子就狠狠地砸了過來，我驚恐之下條件反射張大嘴咬住餅子，幾口吞進肚里，高杉氣急了站起身追著我揍，嚇得我吱哇亂叫著往銀時身后躲，高杉重新抄起來當(dāng)武器的臺燈就揍到了他身上。
坂田銀時哀嚎了一聲，在高杉晉助氣怒的咆哮聲中很不夠意思地將我從身后拽出來，臨了還往我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腳：“你就賤吧！活該！你獨自下地獄去吧不要拉阿銀下水！”
這個沒良心的混蛋……于是我一時手快又把桂拉出來擋在面前，我們四個很快就叮叮當(dāng)當(dāng)你追我趕地鬧成一團。軍隊里是有宵禁的，外面的哨子響起來時，我們幾個也累得沒力氣了，這才乖乖熄了燈爬上床去睡覺。
床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大連鋪，土墩子堆的，屋內(nèi)雖然有個小火爐，但是也許外面的雪下的大了，離得遠了就完全感覺不到爐子的溫暖，我們幾個就一個挨一個把被褥鋪好，然后縮在一起互相取暖。
大概是累了一天，旁邊幾個家伙很快就睡過去了，只是我太怕冷基本睡不著，于是瞄著旁邊睡得昏天黑地的坂田銀時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往那邊一滾，鉆進他被窩里，然后迅速伸出手抱緊他的腰整個人貼上去。
坂田銀時睡得迷迷糊糊，被我冰冷的體溫突然糊在身上，打了個冷戰(zhàn)便醒來了，睜眼見我朝他討好地咧著嘴笑，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抽，卻是嘟囔著伸出手環(huán)住我的腰：“喂……你怎么又冷得像具尸體似的?！?br/>
“……這算是什么形容啊，正常人沒有用這種比喻的吧?！蔽腋绕饋韨€頭兒還是挺小，賭氣一樣使勁兒往他懷里鉆，四肢都纏了上去。銀時再次清晰地打了個冷顫，臉上模糊的表情也清醒起來，他皺著眉毛低下頭看向我，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我生怕他推開我，抱得更緊，面無表情卻用著哀求的眼神，額頭抵在他下巴上蹭蹭：“銀時……我要凍僵了?！?br/>
被蹭的家伙僵了一下，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我嘴角一咧，笑得有些不自然——怎么回事，莫非這招不管用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鉆他被窩，還是總結(jié)了些經(jīng)驗的，小貍貓妖怪吃軟不吃硬，撒嬌賣萌百試百靈，每次都會乖乖讓我在他被窩取暖，沒道理這個反應(yīng)。
過了許久，頭頂傳來一聲無奈似的嘆息，被我像八爪章魚一樣抱住的人動作粗魯?shù)貙⑽彝鶓牙锶巳?，拉過被子蒙住我的腦袋：“你一個大男人別再做那種表情，惡心死了?！?br/>
“……”我插！居然無法反駁！
“別亂動了啊！快點兒睡覺，不然就把你扔出去哦?！臂嗵镢y時這樣說著又將我往懷里按了按，力氣太大我?guī)缀跻詾樗獝灇⑽摇]有機會抬起頭，臉朝下趴在坂田銀時的懷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覺得耳邊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吵得狠。
下了雪夜晚變得很靜，這種環(huán)境對于我來說無疑是難能可貴的——我聽力過于敏銳，處于寂靜的環(huán)境中被雜音驚醒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但我還是半夜醒來了，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喊敵襲，然后是驚天動地的鑼聲。我一個激靈爬起來，抓起旁邊睡得四仰八叉的坂田銀時就抽了他幾個耳光，沒等他清醒過來就跳下床，把桂和高杉的被子掀了。
幾個人被我吵醒，很快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也手忙腳亂地開始穿衣服。
“這點兒背的，來第一天就遇見敵襲可不是好兆頭。”雪地里已經(jīng)一片燈火通明，我趴在窗臺上邊系著衣服上的帶子邊扭頭看向銀時他們幾個：“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看上去亂糟糟的。”
“先不要出去，我們沒有像樣的武器，出去反而添亂?！备呱佳杆僮叩綆ぷ拥某隹谔帲闷痖T簾往外看了一會兒皺起眉：“似乎有幾個傷員抬進來了……據(jù)我所知這里是據(jù)點的后方，應(yīng)該不會打到這里來的。但是如果連這里都波及到，那情況就真危險了?！?br/>
“啊啊，不會那么倒霉吧，至少讓阿銀我睡一個完整覺啊?！臂嗵镢y時捂著嘴打了哈欠，臉上依舊是無動于衷的表情——這家伙怎么做到面對敵襲還淡定到這樣的，我倒看不出他有可以泰山崩于前依舊安之若素的實力。
門簾突然被撩開，站在門邊的高杉嚇了一跳，我們幾個站得遠的也嚇了一跳，等稍微鎮(zhèn)定下來才發(fā)現(xiàn)是之前帶我們過來的大叔。他看到我們好像松了口氣：“居然穿好衣服了嗎，你們幾個小鬼還算機靈。前線剛剛有戰(zhàn)事，現(xiàn)在有很多傷員還在源源不斷送過來，都亂成一團了，你們也出來幫忙吧，不會包扎的話也幫忙燒燒熱水?！?br/>
我們幾個忙不迭地點頭跟著他就往外走，坂田銀時沒精打采地撓撓亂糟糟的頭發(fā)，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大叔，我們過來可不是當(dāng)打雜的喲?！?br/>
長相粗獷的大叔聽了銀時的話哈哈一笑，居然有時間搭理他：“不想當(dāng)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當(dāng)兵的預(yù)備役也不是好的預(yù)備役。你們幾個啊，還太小了，這樣的年紀來參軍就先跟著部隊跑兩年吧，這仗還有的打?！彼盟茋@了口氣，然后繼續(xù)聲音洪亮地跟我們聊天：“你叫阿銀？那你們幾個又叫什么名字？你們剛來，名字還不在名冊上吧?！?br/>
“桂小太郎，另一個長頭發(fā)的是鳳，然后是高杉。”聽到桂的話，我跟高杉不約而同地向他投去不贊同的眼神——這個白癡……完全沒有戒心啊，別人問什么都說。雖然之前對這個大叔產(chǎn)生了些許好感，但我天性中還是對陌生人保持著的戒心。
高杉顯然與我相同想法，眉頭皺起來就再沒松開過。但是桂這家伙根本就看不懂我們的眼神，在察言觀色這方面，他就是個白癡。
不對，這家伙在什么方面都是白癡，我看著他臉上迷糊的表情就想將他狠狠捶一頓。但是轉(zhuǎn)念一想，日后也一定要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名字的，至于能成為軍機一樣的大秘密就不要讓桂這家伙知道了。我盡力模仿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表情天真地仰著臉看向那個大叔：“你都知道我們的名字了，卻還沒說自己的呢，真狡猾?！?br/>
坂田銀時立刻一臉受不了的表情嫌惡地扭開頭——這個混蛋一定又在鄙視我賣萌了！可惡……我不跟他一般見識，白癡天然卷是不會理解我的大智慧的。
“你們叫我山田大叔就好了，我可是專門帶你們這種青瓜蛋子的新兵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直接來問我?！?br/>
我便應(yīng)付似地點點頭。
我們跟著山田來了一個像是藥房的地方，我敏銳地聞到有濃郁的酒香和藥香混雜著，間或夾雜些許血腥氣，我暗自觀察了一下周圍，果然除了我們幾個這里就沒有未成年了。大概真的是戰(zhàn)事突起，66續(xù)續(xù)有傷員被抬進來，而山田也沒有多余的時間顧得上我們，轉(zhuǎn)身就去幫忙了，只是囑咐我們長點兒心，見到哪里忙不過來去搭把手。
我繞著煮藥的陶鍋轉(zhuǎn)悠幾圈便覺得無趣，恰巧旁邊一個長相白白凈凈的家伙正雙手擎著剪刀鑷子對著一個胸口血肉模糊的傷員發(fā)愣，一副無從下手的樣子。我走到他身邊看了許久，躺著的那個都開始哼哼唧唧地呼痛了，他還在吞咽口水。
看上去像是個新手。
“你不治他么？他傷口上的血都流一地了，再不包扎就死掉啦。”
被我問到的人像猛然回神般，低下頭來看我：“……我知道。”
“需要幫忙嗎？你是不是暈血?！蔽矣浀闷酱ㄆ吆＞陀羞@毛病，不過跟著我們混了幾年早就整治過來了，這大男人連個小姑娘都比不上。我想著他大概就算暈血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于是自作主張地伸出手扯了那人傷口處的衣服用力一撕，躺著的家伙發(fā)出一聲慘叫，與此同時站在旁邊的家伙也發(fā)出一聲慘叫。
我皺了皺眉不屑道：“你叫喚什么，受傷的又不是你，話說這出血量真是可觀……”這人傷口有些要愈合的趨勢，皮肉黏在衣服上被我一齊撕了下來，胸口的血像小噴泉似的噴出來了。我抬頭不滿地直視著旁邊那個還在發(fā)呆的男人：“我說你啊，給我遞個紗布什么的會不會，還有消毒止血的藥，再不包扎他就真要死啦！”
后者被我吼了一通才如夢初醒般手忙腳亂地拿了紗布和小瓶藥哆嗦著遞給我，我也懶得再罵他，熟練地給傷員傷口澆了燒酒消毒，敷上藥又包扎好，徹底處理完已經(jīng)累得滿頭大汗。包扎這種事我倒是很精通，經(jīng)常打群架受傷還是有的，受了傷就自己處理，只是搬動一個成年人的身體對我來說有些麻煩，特別當(dāng)旁邊站著一個只會看不會動的木頭人時，纏繃帶的時候進行得不怎么順利，而且我手法不怎么溫柔，傷員暈過去了。
“真不經(jīng)折騰，你們這里的人都這么不結(jié)實。”我嘟嘟囔囔地將手上沾到的血跡洗掉，才接過那家伙遞過來的手巾擦掉頭上的汗水：“你沒事吧，臉色很蒼白。”
“沒、沒事……”那家伙終于開口說話，勉強笑起來唇邊一個小梨渦，倒也好看：“謝謝你，我叫上原清河，你很厲害啊，這么小還這么勇敢。”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處理傷口而已，算勇敢嗎，那他如果知道我還掄著鐵棒跟人干過架，莫不是要把我奉做神明？
不過我最終還是保持著謙遜為上的想法客氣了幾句：“哪里哪里。”明明是你自己太廢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