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紫禁城似乎比以往更加寒冷。＠樂＠文＠?。勒f|這是整個京城的普遍認識，不在于地上堆了多厚的積雪，而在于當今圣上那比寒冬更加冰冷的臉色。
帝王身邊的人，對其待遇就如同帝王的恩寵，一朝失勢，萬物成灰。
京城里有關(guān)于雍郡王的流言多了起來，而太子的氣焰卻比從前更加囂張。
胤禛對此緘默不言，不用多想也知是太子搞的把戲，奈何他本不是個在乎名聲的人，即使再潑他幾盆臟水，他也能冷靜自如。
這盤棋，已經(jīng)開始了……
他不能像以前那樣完全寄托于康熙的寵愛，他需要化被動為主動。
除夕將近，為了避免太子引來的眾多嘲弄和譏諷，胤禛干脆告了假，在家修養(yǎng)?？滴跣闹胁粷M，卻又不忍心拒絕，只是想到每日連胤禛的面都見不著，就一股子怨氣往腦門兒沖?？蛇@些心思又不能明擺在臺面上來，只好自己生悶氣，又對太子三申五令，但太子壓根兒不當回事，只一味的我行我素。
永和宮。德妃端坐在案幾前，一手拿著賬簿，一手撥著算盤。作為四妃之一，她開始著手準備除夕晚宴的事宜。
“娘娘，陳大人到了?！北腆篙p輕走過來，遞給德妃一個小暖爐，柔聲稟道。
話音一落，便見陳啟徐步而入，向德妃行了禮。德妃抬手，讓小宮女搬來椅子，給陳啟賜了座。
“皇室家宴所用的器具物品，內(nèi)務(wù)府置辦得如何了？”
陳啟道：“都按照各宮主子的要求，全部備置妥當。昨兒個李公公來內(nèi)院視察，奴才們都已經(jīng)上報了?！?br/>
德妃點了點頭，翻著手里的賬冊，又道：“一切按規(guī)矩辦即可。本宮聽說新晉的喬貴人備受萬歲爺寵愛，至今住在乾清宮。雖說有萬歲爺照料，但也不能失了規(guī)矩，你先派人把長春宮打掃干凈，添置些家具，以備喬貴人所用?！?br/>
陳啟蹙眉，只覺這話另有深意，又猜不出個所以然，抬頭疑問道：“主子有何吩咐？”
德妃笑了笑：“本宮只是問問除夕家宴的事情，既然陳大人事事都料理得如此妥當，那便不用本宮多費心了。”
陳啟不言，琢摸著德妃話里的意思。
德妃看了陳啟一眼，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本宮聽聞傳言，喬貴人與仁孝皇后面容相似，太子殿下也因此對其多有照顧，如今兩人之間，倒是像極了母子相處？”
陳啟聞言一驚，那喬貴人與仁孝皇后再相似，也比太子小了十來歲，就算平日里多有接觸，又哪敢與仁孝皇后本尊相提并論，更無肖似母子之說了。
正往深處想，又聽德妃道：“既然萬歲爺和太子殿下如此看重，內(nèi)務(wù)府也不可怠慢了?！?br/>
陳啟眼神黯了黯，應(yīng)了一聲‘是’，又說了些近日內(nèi)務(wù)府的開銷情況，便起身告退。
這些年有德妃和胤禛的照應(yīng)，加之他本身又極為聰慧，陳啟再不是以前那個小小的膳房門頭了，如今掌管著內(nèi)務(wù)府的三司一院，而與皇室吃穿用度直接掛鉤的廣儲司，則由他親自坐鎮(zhèn)。德妃今日叫他去，絕不只是談話閑聊這么簡單。
宮里的主子們很少談及新晉的喬貴人，不想娘娘卻關(guān)心喬貴人與太子的關(guān)系，再想到現(xiàn)今外面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陳啟微微皺眉，都道是舐犢情深，原來娘娘是要替四爺出氣了。
……
除夕家宴一如既往，熱鬧非凡，皇室宗親共聚一堂，舉杯同歡。
權(quán)術(shù)和陰謀聚集的地方，縱使在新春佳節(jié)，也充滿了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紫禁城，在一片歡喜笑鬧中，上演著一場你追我逐的權(quán)謀游戲。
胤禛向來不喜歡熱鬧，這般吵鬧的環(huán)境更是厭惡，若是情理允許，他寧愿呆在自己的書房練字品茗，也不想來這地方虛與委蛇。心情不好的時候，連表面功夫也懶得做。除了他真正在乎的人，對于別人，一句笑言都是奢侈。
康熙便是第一個體會到胤禛對‘自己人’和‘別人’的區(qū)別。
人在放松的狀態(tài)下，對內(nèi)心的渴望愈加強烈，而作為一個帝王，對于難以得到的東西，執(zhí)念就越發(fā)深刻。這是一種跨越性別人倫，打破禁忌常規(guī)的感情，他渴望而不可得。
可無論是他身為父親的天性使然，還是內(nèi)心深處的偏執(zhí)愛戀，都無法讓他用權(quán)力去奪取它。
他在自己編織的情網(wǎng)中，難以自拔。
而另一位當事人，胤禛，卻全然不知情。
陪著眾兄弟喝了酒，只覺興致怏怏，疲乏得很，胤禛離席。四福晉遠遠地瞧見了，也站起身來，朝著胤禛的方向走去。
德妃的席位就在康熙的右下方，抬頭看了看康熙，只見他一臉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因心底盤算著今晚的計劃，沉思了片刻，便打發(fā)碧蟾前去傳話：“你去看看四阿哥怎么了？若是累了就引他至永和宮歇息，現(xiàn)在外面還下著雪，惹了風(fēng)寒就不好了?！?br/>
碧蟾領(lǐng)了命，退下了。
康熙敏感地撲捉到‘四阿哥’幾個字，抬眼望去，卻見四福晉扶著胤禛離開了大殿。鬼使神差地也起了身，離開席位。
德妃雙眉緊蹙，并不希望康熙這個時候出去遇見胤禛。
可事與愿違。胤禛前腳剛踏出太和殿，康熙便跟著走出來。四福晉吃了一驚，彎腰給康熙行禮。碧蟾還未走近，就見康熙攜著胤禛朝御花園的方向走去，徒留四福晉一個人不知所措。
“福晉？”碧蟾望著康熙和胤禛離去的背影，詢問道。
四福晉眉尖微擰，道：“萬歲爺讓四爺陪他散心?！?br/>
碧蟾愣了愣，上前攙著四福晉的胳膊，抿唇笑道：“福晉不用擔(dān)心，依奴婢看，萬歲爺不像是冷落了四爺，反倒是在乎得很?！?br/>
四福晉驚愕：“怎么說？”
碧蟾道：“奴婢只是覺得，這些日子，四爺不如以前對萬歲爺那樣上心了。最近宮里宮外的傳言很多，福晉別太放在心上，四爺乃性情中人，奴婢是看著他長大的，這些流言蜚語傷不了他。倒是福晉您，今日看著，都消瘦許多了?！?br/>
四福晉羞赧地低下頭，不再多說，跟隨碧蟾一同往永和宮走去。
……
夜間的紫禁城，燈火閃亮，如同白晝，雪花紛至而落，泛著銀白色的光，給這個熱鬧非凡的夜晚平添了一絲靜謐。
父子倆踩著厚厚的積雪，一前一后地走著。就像幾年前，在五臺山的峰頂。
心里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總是想著，以前兩人之間相處的那些時日，都是用什么來打發(fā)的，又是怎么來交流的。那般默契、自然、不受拘束。
似乎明白了一些感情，就多了一層拘束。
“近來身體如何？若是嫌吵不如搬到朕的園子里去，那里清凈?！笨滴醮蚱茖擂蔚某良牛憩F(xiàn)得如同一個關(guān)心兒子的尋常父親。
胤禛點頭，答道：“多謝皇父關(guān)心，好多了。”
習(xí)慣了被奉承，也習(xí)慣了被恭維，這時候竟不知道說些什么來討好心系之人。突然發(fā)現(xiàn)身邊連一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以前有什么事什么話都與胤禛交談，可當談?wù)搶ο笞兂韶范G時，這肚子里的苦水就不知該向誰吐了。
當真是孤家寡人！
“朕聽你額娘說，弘暉那小子已經(jīng)會讀書寫字了？”
“只會寫幾個簡單的數(shù)字?！?br/>
“是個早慧的，有空帶過來給朕瞧瞧，考校考校?！?br/>
“只怕叨擾了皇父?！?br/>
“他一個幾歲的小孩子能有多叨擾，再不濟也比十三十四那兩個混小子強?！?br/>
胤禛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康熙繼續(xù)找話說，以化解在面對胤禛時的尷尬和慌亂：“朕打算年后讓十三跟你去戶部歷練，也好安排些差事?！?br/>
“十三年紀還小，不妨再等兩年。而且聽十三說，他額娘近來身子不大好，怕是離不開十三的照料?！边@是自胤禛從沿海回來，與康熙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只因事關(guān)十三。
沒由得一陣氣悶，康熙暗自吸氣，極力克制住內(nèi)心的妒意，順了胤禛的意：“也好?！?br/>
胤禛松了口氣，低下頭，帶著一絲愧疚：“謝皇父體諒?！?br/>
深深的挫敗感涌上心頭，那感覺就好像一拳頭砸在棉花上，康熙也失去了交談的興致，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各自想著各的心事。胤禛儼然一副合格皇子的嚴格做派?？滴鯀s覺得心里憋屈，自打胤禛從沿?；貋恚辉儆懞冒徒Y(jié)他，也不再關(guān)心朝堂之事，就好像對爭儲也沒了興趣，只一心一意做他的閑散王爺。
康熙牽起唇角僵硬地笑了笑，指著不遠處一座亭子，道：“走了這一陣也累了，陪朕過去歇歇腳。”
胤禛恭敬應(yīng)‘是’，規(guī)規(guī)矩矩跟在康熙身后，琢磨著康熙是真的關(guān)心他還是試探他。
剛走了幾步，卻見李德全驚慌失措地小跑過來。
能讓乾清宮大總管這般失態(tài)，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康熙和胤禛頓足。
李德全在康熙跟前跪下，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壓低了聲音稟道：“太子……太子和喬貴人……”
康熙濃眉緊蹙，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李德全喘了幾口大氣，才繼續(xù)道：“喬貴人突然從毓慶宮哭著跑出來，被當值的太監(jiān)碰見，奴才們不敢擾了主子們的雅興，便悄悄將喬貴人帶到乾清宮了，來請萬歲爺做主?！?br/>
“太子呢？”
李德全道：“太子還在毓慶宮熟睡?！?br/>
胤禛瞅著康熙的怒容，沉默著不說話。李德全這話說得明白，喬貴人大晚上的往太子宮里跑，還被當值的宮人抓住了，若不是有失體面，也不必這么急著來稟告康熙了。
康熙略微偏頭，對上胤禛的視線，斟酌再三，終是舍不得讓胤禛參和進來，于是說道：“累了便去你額娘宮里歇會兒?！?br/>
胤禛微怔，抬頭直視康熙的眼睛，卻發(fā)現(xiàn)那里面蘊藏著他無論如何也讀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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