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男生堪稱震驚!
他高了方棠好長一截。
自上而下俯視著她,眼睛睜得老大。
很恐怖!
方棠頭皮發(fā)麻, 有股涼氣嗖嗖往上冒。
但她堅定地重復(fù)了一遍自己的話, 提醒他。
你牙齒上有塊菜葉子。
她聲音很大很大。
大得好像所有人都能聽見。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寂靜得可怕。
就連文婷和江簡的抽泣聲都停了下來。
他們都張大嘴看向這邊。
并且努力往他嘴里看。
剛才小孩子此起彼伏的哭聲讓人不爽。
這會兒異常的安靜更擾得人心煩意亂。
六年級和二年級。
雖然領(lǐng)先了四個年級, 但不論如何,都還屬于兒童的范疇。
他們不是老油條,臉皮還沒有經(jīng)過千錘百煉。
哪怕是小混混的男生,現(xiàn)在也能感覺到窘迫。
“……”
尷尬。
方棠看著對方。
從脖子開始, 到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男生閉緊了嘴。
面頰皮膚下面動來動去, 顯然他在尋找那一塊讓他丟人到家的菜葉子。
可他沒有找到。
這意味著,他形象依然很遜。
遜斃了。
男生臉色更難看了一點。
你見過哪個又酷又拽的孩子,冷笑的時候,露出一抹綠的?
怕不是要笑掉人大牙!
他丟不起這個臉。
所以,他惡狠狠地瞪了三個人一眼。
丟下一句“你們等著”!
爾后, 落荒而逃!
……
垃圾房后的小天空恢復(fù)了平靜。
空氣中所有滿含威脅的壓迫感全部消失。
他們終于再次呼吸到自由。
經(jīng)過幾分鐘的沉默,文婷先開了口。
“我們,回去吧。”
方棠抽了抽鼻子,努力把差點泄露出來的軟弱憋回去。
百發(fā)百中、樂于助人的小英雄, 不能害怕,不能害怕。
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趣味活動正好收場。
回憶起來, 竟然像是發(fā)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帶給他們的歡樂, 全部都在這場小小的噩夢之中煙消云散。
文婷一直拉著江簡的手。
她眼眶尚且紅著。
雖然還是說個沒完, 但好歹沒有以前那么咋咋呼呼。
她告訴江簡, 下次遇到這種事情,不要因為害怕就不告訴大家。
要勇于給老師和家長告狀。
不要別人說干嘛就干嘛。
就算不和老師說,也可以和同學(xué)說,同學(xué)幫著出謀劃策。
江簡怯生生回答:“可是他說了,我要是告訴別人,就要打我。”
“那都是威脅你的!”
文婷很有經(jīng)驗:“不要信,我們一會兒就去告訴老師,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負(fù)你了!”
江簡懷著擔(dān)憂點點頭。
文婷扭過頭來看一眼。
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人。
“棠棠,你怎么不說話?”
方棠魂不守舍,露出夢游般的神情。
聽到文婷聲音,略微抬了下眼皮。
她悶悶地“嗯”了聲,依舊提不起精神。
文婷夸她:“你真厲害,我還以為我們死定了呢!你怎么想到這一招的?”
方棠勉強回答:“我堂姐教我的?!?br/>
媽媽經(jīng)常批評方瑩不務(wù)正業(yè),成天嬉皮笑臉,盡搞些和學(xué)習(xí)無關(guān)的東西。
“怎樣輕松擊潰對手”——就是方瑩不務(wù)正業(yè)的成果之一。
不管對方說什么,自己都只回答同一句。
“你牙齒上有塊青菜?!?br/>
聲音越大越好,對方自然就不戰(zhàn)而敗了。
可方瑩沒有告訴她,這樣做還有可能會激怒對方,后果更嚴(yán)重。
——總之,他們運氣還算不錯。
對手是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臉皮尚薄。
讓事情朝著他們能夠想象的一個方向發(fā)展過去。
***
方棠的沉默持續(xù)了好久。
到放學(xué)回家都沒恢復(fù)。
她小臉蛋蒼白。
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朵之中,虛虛浮浮。
林澈和她說話,她也愛理不理。
——這讓林澈覺得很不安。
沒有一個人告訴他垃圾房后發(fā)生的事情。
他問了好幾次,方棠都沒說話。
林澈只好忐忑又安靜地陪她。
他本來還想告訴她,自己不喜歡林妲己這個名字。
太……太女氣了。
而且,感覺壞壞的。很奇怪。
他還是認(rèn)為波比更好。
不過,看到方棠這么不高興,林澈變得無所謂了。
要先哄棠棠高興!
如果棠棠肯笑,自己叫林妲己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林澈監(jiān)督著其他孩子老實回家,卻把自己和方棠留在了涼亭。
他繃著臉,鄭重其事地開口。
“你要是喜歡妲己,就叫我妲己吧。我無所謂!”
他很酷地說著違心話。
“這個名字,好像也沒那么難聽?!?br/>
***
太陽沒入云層,燦燦的光芒突然收斂。
不遠(yuǎn)處工廠的煙囪口蒸騰出滾滾濃煙。
涼亭很安靜。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好像天大地大,只有他倆存在于此。
林澈心里更加沒底。
因為本來應(yīng)該開心的方棠,非但沒像往常那樣,笑得心滿意足。
反而用奇怪的視線怒視著他。
傷心、憤怒、失望……還有別的什么。
總之,絕對不是高興!
妲己。
妲己。
林澈抿了抿小嘴巴:“棠棠,我……”
話還沒說完,就猛地被方棠推了一把!
“棠棠!”
林澈身子晃了晃!
他有點莫名委屈。
回過神卻看見方棠比他還委屈!
小姑娘腿一軟,蹲下去,然后——
放聲哭起來!
“你別哭,別哭?!?br/>
林澈慌得手足無措,蹲下身,學(xué)著媽媽的樣子摸她順滑溫涼的頭發(fā)。
不知道是不是他錯覺,棠棠好像在發(fā)抖。
林澈急急安慰:“別哭別哭,我都聽你的。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妲己,對,妲己?!?br/>
不料,聽到他那兩聲妲己,方棠哭得更兇了。
“我……討厭妲己……我討厭你……我不想和你當(dāng)朋友了……”
林澈從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腔中,聽明白她的意思,差點沒撞墻!
——女孩子呀!
不管是七歲、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都這么難捉摸!
他做了好一番心理斗爭,勉強接受了她給的新稱呼。
她卻因為這個稱呼,不想理他了!
“那,那我叫什么?”
方棠抽抽搭搭說:“妲己不會對我好,不會來幫我,反正我不要妲己!”
妲己是大家的妲己。
在林澈變身妲己的那幾十分鐘里面,無論方棠怎么在心里怎么喊他,他都沒有出現(xiàn)。
林澈胡亂擦著她軟綿綿的臉蛋上的眼淚。
“棠棠,你、你別難過,我不當(dāng)妲己了,我……”
他耷拉著肩膀,搜腸刮肚地找能哄她開心的說辭。
可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猜不透。
方棠哭了好半天,才勉強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金豆豆止不住,照樣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次她沒有再提名字的事。
——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就是憋在心里的東西,想要一股腦往外倒!
但現(xiàn)在,她有點清醒了。
所以她表達(dá)了心里最直觀的感受。
“……林澈,我好怕喔……”
她小聲說,時不時還抽搭一下。
他們的世界是一張白紙。
沒有三教九流,沒有痞子混混。
她一直以為那是發(fā)生在電視上的事情。
可現(xiàn)在才知道,并不遙遠(yuǎn),近得可怕!
輕而易舉就撕開了他們天真的保護(hù)傘。
方棠縮成小小一團,抱著膝蓋。
情緒來得快去得快,頃刻間宣泄一空。
快得她來不及細(xì)想她究竟在糾結(jié)什么。
林澈憂心忡忡看著她。
“到底發(fā)生什么了?”
方棠哭聲一點點停歇。
她聲音很悶。
“……我們被六年級欺負(fù)了?!?br/>
“什么?”
林澈驀地睜大眼睛!
怪不得棠棠這么傷心。
原來如此!
林澈超兇:“怎么能欺負(fù)你!是誰?你記得他長什么樣子嗎?我們告訴老師去,讓他給你道歉!”
他說著,又伸手牽她:“別怕,我在呢!”
方棠手被他握著,沒有動。
她呆呆看著他,好半天,抓住了一點思緒的尾巴。
她問。
“你如果在的話,會幫我嗎?”
——會嗎?
林澈沖她笑起來。
“當(dāng)然了!”
他拍拍胸脯:“我如果在,我一定會把他打跑!誰都不許欺負(fù)你!”
會。
不像文婷那樣理論。
也不像江簡那樣躲著不說話。
而像童話里勇敢的王子,舉著劍斬妖除魔。
方棠懸著的心臟突然落下來!
她表情一點點舒展開。
剛才無理取鬧的行為,像個幼稚的小孩子一樣。
這讓她很害羞,趕緊橫著手背擦擦眼睛。
“騙人!他好高,你肯定打不贏!”
林澈很溫柔很堅定。
“我雖然打不贏,但我會咬他!”
“不是我吹牛,以前讀幼兒園的時候,有個二年級男生欺負(fù)江簡,結(jié)果被我咬了手臂,讓他哭了好久,還去打了狂犬針……”
太陽從云層里又鉆出來。
學(xué)校那高高的旗桿頂端,繪上了圓潤的光暈。
方棠終于破涕為笑。
她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江簡小可憐總被人欺負(fù)。
第二,林澈會咬人,被咬的人還必須去打狂犬針。
只有狗才這樣呢。
……林澈依然是狗,是她的小狗,從沒變過。
***
方棠忘性大是件好事。
她的噩夢被傍晚的風(fēng)吹散,消失殆盡。
可她不知道,她的結(jié)束,正是林澈的開始。
正直的小班長,在緩緩朝著一條不歸路前進(jìn)。
那天晚上,林澈給他小小的日記本上,記下了1993年的第三件大事。
——棠棠被欺負(fù)了。
可他竟然不知道!
爸爸經(jīng)常說,每天要反省自己三次。
他虔誠地反省。
因為他的疏忽,才導(dǎo)致了這樣的后果。
那之后,還什么都不懂,自以為是地哄她,卻把人越哄越傷心。
以后一定要多多關(guān)注棠棠的動向。
一定要了解她,準(zhǔn)確猜到她真正的心思。
林澈合上日記本,很有信心地點了點頭。
“嗯!”
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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