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要門村貨倉處的幾堆夜火尚未完全熄滅,泛白的灰燼中還隱閃著點點火紅。
即將啟程的護運隊員替代了守夜人,并在騫文與茍遠的指揮下重新裝配好了車輛。
這次的貨分兩路走,一路經(jīng)成縣走東狼谷入漢中郡。
另一路則要途徑青岡嶺,過西漢水入武都郡,再由武都郡一路南下至成都郡,將糧食與布匹交付西山的范家。
范家是此次商物運送的重點,因此走青岡嶺的商隊由騫文親自護送,人手上也是增加了不少。
與此同時,還有一支車隊也正在裝配。這支車隊所裝的并非是販賣之物,而是向右賢王楊茂搜進貢的稅賦。
除了一定的銀錢與谷物外,此次交納的稅賦中還包括了十匹精美的錦緞。
錦緞是郭方讓茍掌柜臨時調(diào)配的,盡管茍遠不清楚郭方為何要如此做,但他還是遵從了郭方的指令。
陸續(xù)的,長長的隊伍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離開了要門村。
當運送隊伍完全離開后,要門村的老弱婦孺全都躲進了村東的風(fēng)驪臺,而青壯男子們則是持械戒備,守在了進入洛峪的每條路口上。
仇池山的主峰名為伏羲崖,是仇池國國主、右賢王楊茂搜的所在地。大多數(shù)的白氐人都居住于此,仇池國的半數(shù)兵力也駐扎在伏羲崖。
郭方已經(jīng)多次來過伏羲崖,他對外的身份是羌帥騫韜的倉丞,每次也都以這個身份來這里交納稅賦。
在仇池國,楊茂搜將依附在羽下的部眾分成了十二部,負責(zé)把守仇池各處的要隘。這十二部都以其所居住的地方為名,其首領(lǐng)稱之為帥。
騫氏一族的羌人居住在洛峪一帶,故此稱為洛峪部,騫韜也就被稱為羌帥。
倉丞這一職位承襲于漢制,主要負責(zé)稅收與倉庫的管理。
這樣的官職在楊茂搜的眼中很不起眼,也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郭方的真實身份。
“郭倉丞,今日羌帥為何沒有一同前來呀?”
楊茂搜已過不惑之年,但身體卻不遜于壯年男子,洪亮的話語聲猶如金鐘之鳴。
郭方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道:“回國主,騫帥今日有感風(fēng)寒,若要前來恐于國主不妥,故命屬下代為告罪?!?br/>
“哦...”
楊茂搜應(yīng)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單冊,問道:“郭倉丞,尚未到收取稅銀之時,你羌部為何要提前交納呀?
每年,仇池各部都要向楊茂搜交納兩次稅銀,收繳的時間定在年中與歲尾。
當下離年中尚有兩個月的時間,此時就上繳稅銀,楊茂搜覺得有些奇怪。
近來,楊茂搜一直都在關(guān)注洛峪部的動向,知道羌人在替商賈護送貨物。
他對此并不太關(guān)心,只是對羌人戰(zhàn)力的增強有所警惕。
雖然楊茂搜有了警惕心,但騫韜一直都很聽話,也很忠心,楊茂搜就暫時沒有打散洛峪部的想法。
“國主,這稅銀本就是部屬們的孝心,哪里該有時限一說?既然有了,騫帥就命屬下即刻呈送,以此來向國主彰顯心意?!?br/>
郭方的話說得很卑微,甚至有些諂媚,但讓人聽來卻很真誠,很顯忠心。
“哈哈...”
楊茂搜覺得郭方的話很受用,笑了幾聲后說道:“你們有這心很好,若是整個仇池都有這樣的心,那仇池國何愁不強大呀?”
說到這,楊茂搜又瞅了一眼單冊,見名錄上有錦緞,不禁好奇地問道:“郭倉丞,這次稅銀里為何會有錦緞呀?”
當下,錦緞的價值遠勝過尋常的流通貨幣,上好的錦緞可達到一尺錦五兩金的程度。
正因為價格的昂貴,各部的稅銀中從未有過錦緞,洛峪部這次也是頭一回。
“國主,這十匹裴氏錦緞并非是在稅銀之列,而是我們洛峪部額外進獻于國主的?!?br/>
郭方神色鄭重地回答,繼而又謙遜地說道:“我部此次要送貨給成都郡的范家,這錦緞也在其中。騫帥見錦緞異常精美,便想著也該給國主供上一些,故此就勻出了十匹?!?br/>
見楊茂搜微笑點頭,郭方也笑著繼續(xù)道:“雖說洛峪部就此會虧欠顧主大筆銀錢,也會讓范家有所不悅,但騫帥覺得這是做臣屬的心意,其他人都無所謂?!?br/>
裴氏錦緞歷來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若說其他家的錦緞一尺抵得上五兩金,那裴家的錦緞就能達到十兩。
一匹約十丈,一丈約十尺,由此算來,這十匹裴氏錦緞倒是能值得上萬金。
一萬金在楊茂搜看來不算什么,但對于洛峪部的羌人來說真的是一大筆錢。
這份心意很足,楊茂搜感受到了,他欣慰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們現(xiàn)在與范家有聯(lián)系?”
成都郡的范家在蜀地是豪族,這個豪族不僅是指范家的富可敵國,更是指范家的勢力遍及蜀境。
范家世代掌握部曲,并統(tǒng)領(lǐng)千余戶人家居于青城山下,其家主范長生更是天師道的教主。
當下的天師道猶如世俗的官府,教主與教民之間就是統(tǒng)治與被統(tǒng)治的關(guān)系。
范長生在青城山下掌控部曲,更是在蜀境擁有數(shù)量眾多的道民,如此的實力讓任何人都不敢小覷。
楊茂搜自然知道這些,他并不想羌人和范家搭上關(guān)系,但自己卻想能借此與范家交好。
“回國主,我部只是第一次替顧主向范家運貨。范家也是知曉我部從屬于國主,才放心讓我部押貨至西山?!?br/>
郭方說得并非是假話,如果沒有仇池國的名號,范家不會讓莫名的武裝勢力進入青城山界。
“哦...?還有這一層道理?”
楊茂搜聞言感到新奇,繼而又釋然地笑道:“我仇池一國向來對人友善,從不持強凌弱,范家當然要放心了?!?br/>
郭方趕忙恭維道:“國主所言極是,正是因為仰仗了國主的威名,我部更需小心行事,不敢有半點閃失。以免失信于范家,辱沒了國主的聲譽,敗壞了咱們仇池國的名號。”
郭方說罷,長躬至膝以顯自己的所言非虛。
楊茂搜再次點頭微笑,他不知道騫韜從哪里找來的這個漢人做屬下,但他有些欣賞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你們有這份心就好,回去告知騫韜,他的心意本王知曉了,本王也自會有恩賞與他?!?br/>
楊茂搜高興,這是郭方想要見到的,為了這份高興,郭方覺得送出十匹錦緞很有必要。
有時候,最終的利益得失不能用短期的金錢多少來衡量。
若能用十匹錦緞?chuàng)Q得青岡嶺,這個利益就不是能用一萬金來計算了。
離開了主峰,郭方并沒有返回要門村,而是帶人在隱蔽處換上了甲胄,向西朝著青岡嶺的方向奔去。
此刻,青岡嶺巴溪寨中,近四千名手持利刃的寨兵正嚴陣以待,隨時領(lǐng)命出擊。
陳澄早已將探來的消息告知給了兄長陳煌。
得知羌人分做三隊離開要門村后,陳煌判斷此刻要門村的防守必定不強,他要讓人攻擊要門村。
不過,攻擊要門村是假,陳煌的真實意圖是想讓西漢水處的羌兵回援要門村。
如此一來,西漢水處的護運武力就會不足,屆時再搶下貨物就易如反掌了。
至于要門村處的戰(zhàn)事,陳煌也有所考慮。他覺得只要能撐到楊茂搜的干預(yù),那結(jié)局就會不了了之。
終歸大家都是氐人,白氐不會讓青氐被屠殺,更不會任由羌人做大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