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使團陣營中站起來的相貌平平身材矮小的中年漢子站了起來，單看其相貌，平凡地再也不能平凡，只要站到人群中，便沒有人能注意到他。但此刻，所有人都被其身上的氣勢，冷酷的表情所震懾。

    這時耶律打石已經(jīng)被抬了下去，從頭到尾，耶律打石只重重受了胡近臣一棍，可是便已嘔血受了內(nèi)傷，可見這一棍的威力。

    取代他站在圈內(nèi)的那漢子，冷冷道：“蕭風(fēng)，拳腳兵器你們定。”然后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色，仿佛是在說，你們隨便怎么來，我接的住。

    原來這就是蕭風(fēng)，大名鼎鼎的蕭風(fēng)居然是這副長相。和長相相反，他說的話便沒有人注意，即便顯得狂妄了點，但盛名之下無虛士，狂妄也有狂妄的資格。

    劉文淵在那邊摸摸下巴，苦惱起來，低聲自語：“奇怪奇怪，若是我，蕭風(fēng)肯定是要留著壓軸的。莫非他們連輸兩陣，已經(jīng)慌了陣腳？而且還是蕭風(fēng)主動站出來。若是他不主動站出來，我們這邊怎么選人，還有一番斟酌。……哪有主動亮明身份，讓敵人有所準(zhǔn)備的？這不是愚蠢是什么。”但看著平平無奇的蕭風(fēng)站在那邊，又心底一陣猶豫。

    蕭風(fēng)擅長馬戰(zhàn)，曾經(jīng)在草原上以一騎敵百騎，用弓箭射殺一十三人，馬刀砍到五人，然后揚長而去，雖說是馬賊出身，但在遼人中享有巨大聲望。這時西夏的野利突元便緊緊盯著他，因為被他殺的都是西夏人。

    如此想來，劉文淵覺得他必定是擅長刀法的，但這場比試內(nèi)容由他這邊定，他便要挑選對方不熟悉的。程粉兒雖然來歷神秘，但十八般武藝都能精通，是下一場比試的最佳人選。楊元典這個光頭是擅長相撲的，后面一陣若是比試兵器，他便沒有出場的余地，這場完全可以上去，權(quán)當(dāng)是送了這局。云蟬子……但云蟬子的輕功面對蕭風(fēng)，或有反勝的希望。

    他這時兩相權(quán)衡，捉摸不定。楊元典上去，輸面大，但云蟬子上去，接下來便只有程粉兒能用，若是比拼拳腳，一個女子和對方近身相搏，雖然不至于輸?shù)?，但總歸是不好看。

    他看了看云蟬子，突然下定決心，他娘的，不好看便不好看罷，只要能贏便是。

    云蟬子得到他示意，僧袍垂下，已站立起身。合十為禮。走了上前，又向蕭風(fēng)施了一禮，道：“蕭施主，那我們便空手相搏罷?！?br/>
    蕭風(fēng)冷冷看了他一遍，揮手道：“和尚忒也多禮，看拳?！蓖蝗货迳砩锨?，一拳打向云蟬子。

    這抽冷子的一拳，引起場上眾人的憤慨，紛紛指責(zé)契丹蠻子沒有風(fēng)度，我泱泱中華最重禮儀，遼國也是以前唐王冊封的藩王，向來要與大宋爭華夏正統(tǒng)，還在和議時讓宋朝皇帝兄弟相稱，遼兄宋弟，以抬高身份。這時見蕭風(fēng)如此無禮，這些士大夫登時找到了攻擊的口子，引經(jīng)據(jù)典，就是要駁斥遼國，將大宋說成是禮儀上邦，而遼國是不知禮法為何物。其實遼國起初確實是一些野蠻部落，現(xiàn)在還保留一些中原人不屑的習(xí)俗，但立國這許多年，漢學(xué)昌盛，不少契丹官員也會說漢話，一些上層貴族經(jīng)史子集的功夫不比宋朝的大學(xué)士差。不過在這些士大夫眼中，遼國終究是番邦，名不正言不順。

    蕭風(fēng)此時哪知道他這一拳能引來場下這許多爭議，他此時注意力都在云蟬子身上。云蟬子雖然是僧人，但一身白灰僧袍，看起來頗有些道門仙人的模樣，身法轉(zhuǎn)換之間，避過他必殺的一拳，顯得游刃有余，且瀟灑自如。

    但下一拳便沒有那么瀟灑了，蕭風(fēng)的拳頭從身前往后擊出，向長了眼睛一般，緊緊跟著云蟬子漸去的步伐。云蟬子身形再閃，躲開了這一拳，重新面向了蕭風(fēng)。這一次雖然也未造成傷害，但已沒第一次那么神態(tài)自若。云蟬子的臉上也開始凝重起來。

    云蟬子自然不可能只擅長輕功，若是只擅長輕功，比斗之時，只能挨揍，不能還手，那豈不是立于必敗之地。云蟬子雖然是和尚，不講究殺伐之法，但必要的保命手段還是有的，否則怎能被劉文淵找來。

    但剛剛兩合之間，他卻吃驚地發(fā)現(xiàn)，蕭風(fēng)的拳頭沒有一絲破綻。不，破綻是有，但根本無法抓住，因為蕭風(fēng)的拳頭很快，不僅快，而且拳風(fēng)鼓鼓，只要被擦到，對方的拳勁必然如巨風(fēng)一般襲來，源源不絕。若是換做楊元典，一個照面，恐怕已經(jīng)被蕭風(fēng)打倒了。

    云蟬子吸了一口氣，兩只拳頭捏緊，悄悄伸出兩根手指。他的指法叫做迦葉指法，是佛門一門絕學(xué)，和少林絕技拈花指法并稱。這門指法指力磅礴但能悄無聲息攻敵不備，與云蟬子高明的空間禪結(jié)合在一起，堪稱他壓箱底的絕活。

    蕭風(fēng)一擊不中足尖在地上一點，猶如大雁展翅一般飛回，雙拳同時擊出，一拳在前，一拳在后，直取云蟬子胸口要害。

    云蟬子眼中只見拳頭漸漸放大，勁風(fēng)襲來，似乎已經(jīng)將他鎖定。他艱難地一側(cè)身，準(zhǔn)備移開身體，卻驚異地發(fā)現(xiàn)對方原本后至的拳頭搶先攻來，原本在前的拳頭箕張為爪，五根手指不住纏斗，似乎鎖住了他移動的路線，引而不發(fā)。

    當(dāng)此時，云蟬子反應(yīng)不可謂不快。他身形一動，已經(jīng)離開那拳頭的范圍，手指戳向他為爪的手掌。

    場邊，東方笑嘆了一口氣：“云蟬子這么早便要出手了，若繼續(xù)周旋下去，引得蕭風(fēng)煩躁起來，未嘗沒有勝機?！逼溆嗳硕急牬罅搜劬粗鴪鲋醒?，心都懸了起來，為云蟬子捏了一把汗。

    這一指卻沒有碰到對方手掌。在云蟬子驚訝的目光中，蕭風(fēng)抽回原來的拳頭，用于格擋云蟬子。他這才發(fā)現(xiàn)蕭風(fēng)剛才那拳是虛招，已經(jīng)料準(zhǔn)自己會閃避，若是自己未閃避，他豈不是托大了。但此時已無法可想，兩人砰砰砰交手了數(shù)招。

    一聲悶喝，云蟬子身子橫移出去，連續(xù)退了好幾步，直退到場邊圈的附近。他這時捂著胸口，臉色一片蒼黃，就差沒有吐血了。顯然是吃了暗虧。

    蕭風(fēng)站直了身體，瞧著云蟬子，哼道：“和尚好輕功，居然這樣還讓你逃脫了。否則恐怕此時你已經(jīng)躺在地上不能動了。怎么樣？還打不？”

    云蟬子調(diào)息了一口氣，合十道：“蕭施主謬贊了，小僧?dāng)×恕！?br/>
    劉文淵松開自己捏緊的拳頭，失望道：“可惜了?！钡珶o論如何，剩下還有一場，最后一場才是真正決定勝負的關(guān)鍵。而遼國人已然沒有高手可派了，若是他們派出的人仍然是如同第一場第二場一般，那么程粉兒足以對付。想起自己最后還是要靠一名女子達成勝負，不由自嘲地一笑。

    云蟬子和蕭風(fēng)均退了下來。臺上，皇帝開口道：“精彩，精彩。如今宋遼兩方勢均力敵，依朕之見，不如就此罷手，就算打個平手。如何？”

    皇帝這一開口，令場下之人都呆了一呆。這些人都等著第五場決定勝負，贏下來好好羞辱一下遼國。遼國一向自詡好武成風(fēng)，民風(fēng)悍勇，也時常在戰(zhàn)場上給宋國難堪。此時在對方最為夸耀的地方給他們狠狠一巴掌，這種快意，令在場一些年輕士人想起就要笑出聲來。也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能感受到大宋的國威。若只論繁華，東京此時是天下第一城，中原四京之地更非遼國上京可比。但相比前朝，無論是朝堂上的相公御史，還是剛剛?cè)胧说哪贻p學(xué)子，都無不向往仰慕那盛唐的風(fēng)流，長安的氣魄。那時候的讀書人，文武雙全，詩劍雙圣，出將入相，一言不合可拔刀相向，街頭比武蔚然成風(fēng)，灑脫風(fēng)雅，還有墨客賦詩以和。然后國家四夷來賀，長安成了萬國之都。這才是真正的泱泱上朝，才能真正揚眉吐氣。但如今呢，就有點憋屈，北有大遼，西有西夏，南有大理，東有高麗，大宋鞭長莫及，還要忍辱給遼國歲幣，與西夏求和。這些話不能公之于口，眾人只能心里想想。這時上面開口，他們便都望著皇帝，期盼他能收回成命。

    遼國使臣也不甚同意，實際上，他們四場決斗雖然贏了兩場，但只有蕭風(fēng)這一場是贏得漂亮，其余都皆狼狽，尤其第一場還是由于東方笑的身份資格，才判定為勝，而第三場己方第一高手還被打得吐血。這若是傳出去，即便是平局，也無法向自己皇帝交差，也無法令宋人心服口服。因而遼國這邊迫切希望能贏回第五場，取得最終的勝利，這樣也能稍許挽回一些頹勢。

    于是遼國那使官出列道：“請陛下下令繼續(xù)比賽。我們契丹好漢子，勝便是勝，敗便是敗，決沒有平局的說法?！?br/>
    皇帝聽了，眉毛一挑，有些恚怒，他這么一說，主要是照顧一下遼國人的面子，畢竟禮儀上邦以和為貴，對方來簽訂歲幣協(xié)定，自己不好讓他們灰頭土臉，萬一對方惱羞成怒，事情再起波折就不好了。想不到這些蠻人果然不識大體，自己也只好順?biāo)浦?，擺了擺手，道：“既然遼使一心求戰(zhàn)，劉愛卿便讓你麾下猛士再戰(zhàn)一場罷?！?br/>
    劉文淵心底是希望能罷戰(zhàn)，贏了這些遼國蠻夷，其實也沒什么好處，他也是懂見好就收的道理的。但要繼續(xù)比試下去，他也不怵，畢竟對方已經(jīng)沒什么人可派了。

    遼國使臣躬身行禮：“多謝陛下恩準(zhǔn)?！庇谑茄凵袷疽饬艘幌率箞F內(nèi)諸人。

    只見剛剛游返注意過的最末的一人站了起來。

    先前坐在遼國人隊伍里最末的一人穿著緊身衣，身材瘦弱，看上去像十幾歲的少年，但真的見他站起身來，卻發(fā)現(xiàn)實際上是個年紀(jì)頗大的中年人，年紀(jì)已經(jīng)和劉文淵差不多了。身材矮小的他恐怕是某一方面的病癥也說不準(zhǔn)。

    游返疑惑地看向劉文淵，卻發(fā)現(xiàn)劉文淵已經(jīng)癱坐在座椅上，連忙扶了他一把。劉文淵喃喃道：“是他？怎么是他？”

    “劉大人，是誰呵？”

    “游兄弟，你也見過此人。便是那日在太白樓中刺殺我的人。我?guī)煹?，隱盜，莫須鋒。”

    這可著實讓游返大吃一驚，連忙轉(zhuǎn)頭望去，記憶的畫面一點一點拼接了起來，匯成一個從橫梁上躍下的人影的形象，然后和眼前這個微微侏儒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果然是這人。游返道：“不如稟明圣上，將他抓起來?！?br/>
    劉文淵嘿嘿笑道：“哪有這么簡單，他既能堂而皇之地來到這里，必定是有所憑恃的。這時不好動他?！彼嗔巳囝~頭，艱難道：“但更糟的是，我?guī)煹艿纳硎治易钋宄峙挛覀冞@里剩下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br/>
    程粉兒聽了他的話，朗聲道：“劉大人，妾身愿意一試?！?br/>
    劉文淵搖了搖頭，道：“不是我輕視你，你恐怕不是他對手。當(dāng)日在太白樓我便覺得他的劍法已經(jīng)更上了一層?？上В瑬|方笑若是能出戰(zhàn)，自然穩(wěn)操勝券?？上Я恕！?br/>
    游返登時后悔起沒有將孔斑帶來，當(dāng)日看兩人交手的情形，似乎孔斑足以當(dāng)這人的對手。這時他推薦了東方笑，卻因東方笑的身份打亂了劉文淵的計劃，心中也實在過意不去。

    莫須鋒已經(jīng)在臺上請了好幾次，還頗為挑釁地看著劉文淵這邊。場下頓時議論聲起。不少平時看不得劉文淵受寵的政敵，此時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劉文淵突然站起來，朗聲道：“若是下官未記錯，這位莫大俠應(yīng)是滄州人士吧，這是我大宋地界，怎么能替遼國出戰(zhàn)呢？”

    遼國人立刻反擊道：“這天下的百姓，豈能拘于一地，自然是有流動的。昔日他是宋國人，但今日已入了我遼國戶籍。這是戶籍冊上有記載的，劉大人要不復(fù)核一下?！?br/>
    場下聲音更盛，眾人都大驚失色，要是兩人說的是事實，那眼前這個矮子便是吃里扒外的漢奸了?；实垡猜冻鲎⒁獾纳裆?，他本已心平氣和起來，這時卻覺得，要是輸給一個叛逃敵國的人，那面上須不好看。

    劉文淵左右為難起來，目光看向程粉兒，這趟必然是比劍法，自己師弟那劍法他一清二楚，平日里雖然隱藏暗處，發(fā)揮出隱盜的優(yōu)勢，刺殺起來一劍一個準(zhǔn)，此時光明正大比武，便沒有這種突然襲擊的優(yōu)勢，但這柄劍上浸淫的功力，非程粉兒這種可比。若是薛妙劍在就好了，若是司馬求在也好。

    游返看他為難的樣子，心中一邊反省，一邊朝場上的莫須鋒看去，突然道：“劉大人，既然大家都敵不過這矮子，那便讓我試試?！?br/>
    “嗯？”

    “反正都是輸，讓我試試又有何妨。我手中這把刀，是金劍山莊老莊主鑄造的殘月寶刀，至少在兵刃上，我們是有優(yōu)勢的，到時候我給他一個驚喜?；蛴袡C會?！?br/>
    “……”

    東方笑在一旁露出凝重的神情，道：“游兄，這比試不是兒戲。”他深知游返的武功，雖然五色劍法也是精妙的劍招，但基本功這塊，實在差得太遠。

    另一旁的胡近臣這時已緩過神來，也說道：“依胡某看，狹路相逢勇者勝，此人目光閃爍，不是什么坦蕩的人物，游兄弟擺出生死相拼的姿態(tài)，未嘗不能勝了此人?！?br/>
    “……”

    “劉大人……”

    劉文淵手一揮，道：“好，游兄弟，這場便交給你了。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不成才得師弟，替我報仇。”(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