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汝愚在心里權(quán)衡了一下，覺得目前事態(tài)還并不嚴(yán)重，沒有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老人家自己就不用出面了，還是讓遠(yuǎn)在高山上的那個燕小王爺去頭痛吧！說起來他在少林寺里躲了這么些年的清靜，盡是以書信文字遙控我等，還叫我們親歷親為，干點實事，如今輪也該輪到他自己了……嗯，五年不見，小王爺必定長高不少，武藝大進(jìn)，又學(xué)會諸般少林絕技，正是下山大展拳腳的好時候！也該換我老人家去嘗嘗少林寺的素齋了，想必味道不錯，要不他怎么老不下來呢？

    趙汝愚心中計較已定，便準(zhǔn)備帶人打道回府了。這時，那邊的張保在幾個隨從的攛掇下，也不說什么乖孫子的話了，干脆向張大節(jié)正式提出要收張小虎為養(yǎng)子。

    趙汝愚看出來張大節(jié)父子二人都面露為難之色，頗有些兒不情不愿的樣子，卻只是微微笑著并不插手干涉。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張保和小燕王的關(guān)系了，燕小王爺身邊的人想要收個大胖兒子還有什么使不得的？又不是白拿他的，按時價補償好了。再說張保這人也不壞，雖然看起來有點色迷迷的……

    張大節(jié)父子二人早就看出來張保是怎么回事了，不用問，一定是服侍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燕小王爺?shù)耐醺畠?nèi)監(jiān)。宋時太監(jiān)收養(yǎng)子之風(fēng)還不像后來那么興盛，好端端一個兒子要送給一個老太監(jiān)，如果不是實在沒活路的話，擱誰也不愿意。

    張大節(jié)雖然老實巴交，不過他跟成州官府打過幾次交道，感覺這里的官兒并不像其它地方那樣仗勢欺人，還是講點道理的，當(dāng)下鼓了鼓勇氣，就想說出拒絕的話來。

    張小虎今日鴻運當(dāng)頭，出門就聞喜鵲叫，昨兒晚上家里還爆了三個大燈花。一時思來想去打不定主意，一會兒想起了山上威風(fēng)的大哥，一會兒又想起了家中哭泣的小妹，覺得哪一頭都割舍不下，耳中聽得張保嘎嘎拉拉說著自己幼年親人早喪，很小就凈了身，這幾年就想著過繼一個兒子了；又說小王爺不日將至成州，身邊正好少個小廝服侍，太小的不合用，太大的又怕小王爺不喜歡，就是虎娃這年歲剛好。

    張小虎忽然間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道：“我愿意的！”

    此言一出，趙汝愚哈哈一笑，目光中閃過一絲贊賞之色，轉(zhuǎn)身便往渠下走去。

    張大節(jié)聽得腦門上青筋蹦起老高，一抬巴掌就想扇一個耳光過去，待見小兒子臉上神情逐漸堅定起來，揚起頭等著自己打他，一只手舉在空中，終究是沒有打下去。

    張保喜心翻倒，也顧不上理會那許多，左手拉著垂頭喪氣如失考妣的張大節(jié)，右手牽了神情肅穆如赴大比的張小虎，徑直去了張家，把事由經(jīng)過一說，毫不費力就把張家的兩位女性，張大娘和張小妞搞成了兩個淚人。正好保甲也在，張保便讓保甲做了中證，又央著趙汝愚大筆一揮立下字據(jù)，于是這張有史以來最為珍貴的過繼文書便由一位大宋宰相親手起草，一位大宋權(quán)監(jiān)親筆畫押，一位大宋元帥親自賣身而誕生。

    后人談及大宋軍史，總會為武人地位低下而扼腕，而嘆息，甚而激憤不已。早年間大將軍狄青，一位出身貧寒的蓋世豪杰，一位面涅銅臉的奇誕英俠，多年戎馬倥傯，立下恁大功勛，卻上不見容于朝廷，下被一些州府吏蠹所羞辱、所欺凌，總因大將軍量大，不致被這些小人氣死，卻活活氣煞了吾等升斗小民，讀史時忍不住便要顛倒時空，轉(zhuǎn)世過去為大將軍出氣！

    后來趙與愿在和自己的張大元帥相處時，從來不避諱大元帥曾經(jīng)被過繼給太監(jiān)這一點，大元帥受趙與愿多年熏染，自己也不以為意，而且這些當(dāng)事人無一不是大宋帝國頂兒尖兒的棟梁人物，在趙與愿有意無意的宣傳刻劃之下，這次過繼最終被民間改編成了一次傳奇經(jīng)歷并傳唱千年，影響深遠(yuǎn)。

    張保樂不滋兒的帶了小虎回到成州，命人給梳洗打扮，又在燕王府邸擺酒慶賀一番，算是正式認(rèn)領(lǐng)過門。到得晚間，張保叫過一個賬房，由他口述，那賬房筆錄，把他最近一個月所見所聞的大小事件，挑一些重要的寫了下來，末了特地講了收小虎一事。寫完后封上口，第二日便派人啟程送往嵩山，交到仍然在寺中潛心習(xí)武的趙與愿手中。

    在看到信中關(guān)于此事的匯報之后，趙與愿馬上交待來人，讓張保把人給退回去！

    趙與愿當(dāng)然不知這是張保給他揀了一個元帥回家，一看張保這娘娘腔想在自己家里養(yǎng)個小子，腦海里一下子就浮現(xiàn)出《霸王別姬》里那個變態(tài)老太監(jiān)，不由得義憤填膺，本能地反感起來。這不是在咒我以后要家道中落么？不行，堅決不許，太不吉利！我現(xiàn)在都這么大了，身邊還需要什么小廝來服侍？再過兩年自己就可以加冠，這會兒不幫我留意一兩個眉清目秀、和婉柔順的侍婢丫環(huán)，還盡把野孩子往家里帶！

    送信人得了他的口諭，怏怏地回去了。

    此時，趙與愿在少林寺里一住五年，已經(jīng)把那部據(jù)傳是達(dá)摩老祖親手書寫的《九陽真經(jīng)》從頭至尾念了個滾瓜爛熟，倒背如流，閑來無事，還把老和尚那一筆瘦硬峻峭的仿王體學(xué)了個八九不離十。幾年間修習(xí)上乘內(nèi)功，對于他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對自己身體的掌控能力幾乎達(dá)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攀巖越谷，與仙猿靈猴共享世外桃源；冥思宴坐，伴流云飛瀑同求天地秘奧。

    中華武學(xué)的內(nèi)家功法，竟然精妙如斯！

    現(xiàn)在趙與愿對于任何事情，都不再有以往那種遙不可及的感覺，但從外表看來，除了個頭長高了不少，仍然只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弱冠少年，仿佛一陣風(fēng)吹來就要摔倒似的。

    這種時候就能看出來吃小灶和吃大鍋飯的區(qū)別了，盡管那些少林武僧一個個都把身體磨練得像是銅澆鐵鑄相似，腱子肉外翻、胸毛扎煞著，但在寺中遇到趙與愿時，眾武僧仍是下意識地選擇了恭謹(jǐn)?shù)幕乇埽蛟S連他們自己也說不出來原因，實際上那是一種對強者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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