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定情

    在離除夕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公司舉行了新年P(guān)arty。人事部負責組織，但是Michael說這是他加入公司和員工共度的第一個新年晚會，所以叫我負責協(xié)調(diào)，盡量把它辦得有聲有『色』，給的Budget也很不錯。于是我建議安排在香格里拉酒店，在C城所有酒店中，香格里拉算是老牌的五星了，服務也確實不錯。

    我考慮到公司有來自不同國籍的同事，于是針對『性』下載了各國的民歌，準備在晚會的時候播放。我甚至還找到了《柏林空氣》，我們中國人的民族節(jié)日不能讓他們感覺自己就是局外人。另外我們還組織了很多文藝節(jié)目，由各個部門分別出節(jié)目。其中還有猜謎，真心話傳遞等游戲。我極力反對人事經(jīng)理關(guān)于在中餐館進行團年的意見，我說我們之前都已經(jīng)組織過好幾次具有中國團圓氣氛的活動，這一次我們不妨來一個西式的派對，大家也有點新鮮感，再說現(xiàn)在誰還缺吃一頓呢？所以我極力要求以自助餐和舞會的形式進行。人事經(jīng)理最終沒有拗過我，因為大多數(shù)人支持我的意見。

    不過，也許我們從此就這樣結(jié)下梁子了呢？但我想大家的目的都是共同的，那就是把這臺晚會搞好，不應該存在私人恩怨。

    香格里拉的銷售經(jīng)理確實幫了很大的忙，服務費全免，還給我們搭建了一個很漂亮的舞臺。主持人是我和一個年輕的工程師。我說英文他說漢語，交替進行，我穿上了蘇蘇送給我的那條紫『色』裙子，蹬了一雙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坐在主位上，微笑地看著我，他穿著一套灰『色』的西服，襯了一件淺黃『色』的襯衫，顯得那么年輕英俊，綠『色』眼睛里總是漾著笑意，他的金棕『色』頭發(fā)全部倒梳，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王子般年輕高貴。曾經(jīng)有人寫過“美麗得不敢『逼』視”，那么有時候一個男人英俊起來，感覺也是不敢『逼』視的呢。

    吃過晚宴之后，我和搭檔宣布晚會正式開始的時候，音響師摁下了音樂播放鍵，是那首《柏林空氣》，據(jù)說在每年一度的柏林森林音樂會都要演奏這首歌曲，Michael來自柏林，那么他肯定是會喜歡的。我悄悄看了他一眼，果然他『露』出很驚喜的表情，看到我看他，高興地朝我豎起大拇指，跟著音樂節(jié)拍擊掌。我的臉上有些發(fā)熱，趕緊看向別處。

    文藝表演雖然不算那么專業(yè)，但是每個人都非常積極地參與，其實大家只要玩興調(diào)動起來，很快就會投入的。我很滿意自己的成果，節(jié)目表演中穿『插』了游戲節(jié)目，其中有一個真心話傳遞的活動，就是大家把自己在新年快要到來的時候把自己的希望與祝福寫下來，由主持人念出來，然后大家一起祝福他早日實現(xiàn)自己心中的夢想。每人拿一張小紙條，不需要簽名，當所有紙條都收集上來之后我和搭檔開始打開念，他念中文我翻譯，大家的愿望千奇百怪，一次又一次引來掌聲與笑聲，突然我的搭檔打開一張紙條賣了一個關(guān)子：“下面這一張紙條厲害啦（呵呵，他以為自己是吳宗憲哪），我都不敢念啦，大家想不想聽啊?！迸_下齊聲道：“想聽，快念啊。”

    “想聽我就念啦?！彼迩迳ぷ?，“這位同事寫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希望在新的一年里繼續(xù)和你在一起，希望將來永遠和你在一起?！蔽伊⒖倘鐚嵱糜⒄Z翻譯了一遍。

    臺下頓時嘩然，掌聲唿哨聲笑聲一片，都猜測這是誰呀。我的搭檔說：“看來我們公司現(xiàn)在正有一朵愛情的花朵悄悄地綻放，請大家給予這一對戀人熱烈的掌聲和祝福?！?br/>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朝Michael看過去，他也在看我，一邊鼓掌嘴邊笑意漸濃，我心里隱隱一動，不過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個紙條的主人字體娟秀，應該是一個女孩兒的字體，我們公司那么多員工，其中獨身的女孩子那么多，戀上公司的哪個優(yōu)秀小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呢。

    不過這臺晚會因為有了這段公開的羞澀愛情『插』曲而更有情趣，大家興致越來越高，節(jié)目表演結(jié)束之后大家自發(fā)組織了舞會，服務員把桌子撤開，騰出一大片地方給我們跳舞，邀請了部門經(jīng)理中的幾位女同事跳完之后，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向我走來，做出一個很優(yōu)雅的請的動作，我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把手伸給他，他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我的腰際，幸好我穿了這么高的高跟鞋，不然和他跳舞會很滑稽呢。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們，我有些緊張。他似乎看透我的心思，開玩笑說：“不要那么緊張，我保證絕對不踩你的腳?！蔽覔溥暌恍Γ芸灬屓?。

    “你的主持很棒?！彼f，“我懷疑你是專業(yè)主持人呢。謝謝你組織這么好?！?br/>
    我說：“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br/>
    他說：“但是離不開你的幫助?！鳖D了頓，“今天晚上的真心話節(jié)目很好，那個紙條真有意思?！闭f完他直視著我的眼睛，綠『色』的眼眸深得像秋天的湖水。

    我懷疑我會掉進這湖水里面，這是很危險的事情，何況那么多員工在看著我們，我不能那樣和他相互凝視，太要命了，別人會怎么看我們呢？Michael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啤酒香，白皙的臉頰也微微泛紅，今天這幫部門經(jīng)理給他灌了不少酒呢。跳完這一曲，他提議說下一曲我們還繼續(xù)吧，我說：“根據(jù)中國傳統(tǒng)，一個上司不可以和同一個女下屬跳兩個舞曲，你該去請其他員工跳了?！彼伞夯蟆坏乜粗遥倚Φ?，“你不是說我同時也是你的中國文化顧問嗎？”

    他一只眼睛瞇成一條縫，調(diào)皮地說：“好吧，顧問小姐?！?br/>
    我心里暗暗笑了一陣。

    我特別憎恨將女人以弱勢群體對待，如果是以一種憐惜關(guān)愛的態(tài)度也能容忍，但是我很反感一面以居高臨下的傲慢態(tài)度對待女人，表面上嗤之以鼻，實際上卻從一出生就依托女人的男人。

    我想女人實現(xiàn)真正與男人平等就像我們這個國家要實現(xiàn)多個政黨執(zhí)政一樣難。

    不管如何，生活仍然需要向前，這也一直是我前進的動力。

    我很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我接受一個項目，另一個部門經(jīng)理毫無商量地說：這活你干不了，很難。我當時特別生氣，下決心一定要完成任務，因而我花了許多的精力，雖然很疲憊，但最終很出『色』地完成了。他不過輕描淡寫地說：何必這么要強呢？女人示弱一點更可愛。

    我們?yōu)槭裁匆允救跹b可愛呢？

    在愛情上，女人永遠要在被動地位，才算完美嗎？滿足男人的虛榮心，永遠站在背后默默地奉獻，這樣才是完美情人，完美妻子嗎？

    我突然覺得，女人只有自私地熱愛自己才會不枉此生，在愛自己的同時騰出一小部分空間去愛男人。

    春節(jié)期間，我回老家過年，太想念南方的水霧『迷』蒙了，在家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繼續(xù)做父母的小女兒，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也不會有人來煩你。我的父母曾經(jīng)都是過過苦日子的人，如今我終于可以養(yǎng)活他們，他們卻老了，他們把最好的青春年華全奉獻給了兒女，等到他們終于可以休息的時候，即使有錢有閑，他們也沒有了享受的精力。

    我親眼看到一個母親是怎樣變老的，當她有了孩子她便不再是她，她沒有自我，她是那個孩子的母親，所以我很恐懼為人母。

    Michael說他春節(jié)不會回德國，一半的時間仍然會工作，另一半時間他會去旅行。他沒有說他去哪里，也沒有要求我給他訂機票。他說你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我會自己搞定的。我說七天的假期不夠我用，我還要再休五天年假，我會提前五天走，可以嗎？他故意苦著臉說：“你說我可以說不嗎？”

    除夕夜，正是萬家燈火通明，爆竹震天響的夜晚，這樣的夜晚特別讓人感覺溫馨，感覺美好，感覺世界可愛，我和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飯，媽媽又把老話題重提：“今年什么都好，就是顏顏的對象還沒找好，希望來年顏顏能找個好對象，干杯！”我只好舉杯表示贊同，我知道這是我媽媽現(xiàn)在唯一的一塊心病。

    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除了過年的欣喜之外，還多了一些期盼，當Michael的電話在零點十分打來的時候，我知道我的期盼是什么了。

    “嘿！”他說，“新年快樂！”

    “Michael，”我欣喜地說，“新年快樂?！蔽遗艿疥柵_上去看山那邊的焰火。

    我說：“我正在看焰火呢?！?br/>
    他說：“我也在看，我現(xiàn)在在你所在的城市?！?br/>
    我驚呆了：“你在哪里？我不住在城區(qū)，我家住在鄉(xiāng)下?！?br/>
    “我住在市區(qū)的酒店里?！彼Φ?。

    “這個……”我不知道怎么說好了，“我家到市區(qū)還很遠呢，我過不去呀?！?br/>
    他立刻說：“沒有關(guān)系，我只是打個電話跟你說聲新年快樂，之前一直都聽你說你的家鄉(xiāng)很美，所以我來看看?！?br/>
    “哦，原來這樣，那你好好玩啊?！蔽艺f。

    “到處都是人?！彼f，“我已經(jīng)閑逛了半天了，我上午到的?！?br/>
    “那你都看了什么好景『色』啦？”

    “我看到滿大街的人，”他笑道，頓了頓，低聲說，“但我只想看見你一個?！?br/>
    長久的沉默，只聽見遠方傳來的焰火。

    “我需要和你談談?！彼^續(xù)道，“面談，明天我去找你可以嗎？”

    “啊，”我猶豫道，“這樣，我來找你吧，告訴我你的賓館名?！蔽蚁肴绻麃砦壹冶晃业母咐相l(xiāng)親看見肯定全村人都要發(fā)暈。

    一夜無眠，我整晚都在想明天見到Michael該怎么說，興奮與擔憂困擾著我的睡眠，我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媽媽將我叫醒吃早飯，吃飯的時候奇怪地看著我說：“昨天晚上那么晚你和什么人講電話講那么長時間？”

    “而且講的還是英語。”我弟弟補充道。

    “一個朋友?！蔽倚奶摰卣f。

    一向沉默的爸爸發(fā)話了：“反正自己要注意一點，你們公司外國同事多，千萬不要和他們攪和在一起，你媽和我都不想你嫁到國外去啊?！?br/>
    “是啊，你上北方工作我已經(jīng)很不放心了?！眿寢屟a充道，“最好找個機會回家鄉(xiāng)工作吧。至少我們周末也能帶上點自己種的青菜去看你。現(xiàn)在城市里的菜葉都有農(nóng)『藥』的?！?br/>
    “我知道了?！蔽倚⌒牡卣f。

    我們家鄉(xiāng)有個習俗，大年初一不能出門，要留在自己家里過大年，從我出生我家就一直保留著這個傳統(tǒng)，但是我要怎么跟父母說我要出門去見他們不喜歡的外國人呢？

    我躊躇了半天，才對我媽說：“媽，我今天要出趟門?！?br/>
    “做什么大年初一要出去?！眿寢尣惶吲d。

    我說我和大學里的同學約好了上市里聚會。

    “大年初一聚什么會？”弟弟也來幫腔，被我白了一眼。

    “讓她去吧，晚上早點回來，等你吃飯?！卑职终f。既然爸爸同意了，自然就被獲準了，我懷著歉疚出門了。

    難得下了一場小雪，整個村莊都是銀裝素裹的，隱約『露』出黑『色』的土地，是我所熟悉與熱愛的味道，我是否真的要考慮回來陪伴我的父母度過晚年呢？我一想到父母頭上的白發(fā)心立刻酸到不行。

    我坐了近兩個小時的車才到Michael住的酒店，他早在門口等我，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不停地朝外面張望。這個小城鮮有外國人光顧，所有進出的人都盯著他看，幾個走出酒店的女孩子低聲議論說這個外國小伙咋長得這么高這么帥呢？我站在玻璃旋轉(zhuǎn)門外，他站在里面，看見我了，二人相視而笑。他把手『插』在夾克口袋里，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一邊緩緩走出來。仿佛是一個大秘密揭開之后，兩人反而不知道如何面對對方，我感覺他難為情，我自己的雙頰發(fā)燙。

    “嘿！”他說，“這里的冬天一點都不冷啊。”

    “是的，”我答道，“比C城要高出七八度呢?！?br/>
    好一會兒二人都沒話說，就那樣一直走到一個廣場中間。

    還是他先打開沉默：“真高興見到你。這兩天我一直都在想著你，才有五天沒看見你就覺得很長時間了。所以我就來了?！笨纯次遥芸煊肿约喊杨^低下去使勁蹭地上的雪。

    我抿嘴笑，不接他的話，我只知道自己看見他也很歡喜，卻不知道要怎樣告訴他。

    他站到我正對面，彎下腰來拿眼睛瞪我的眼，故作輕松地笑道：“嘿，你怎么啦？怎么不說話?！?br/>
    我頭一次長久而專注地與他對視，之前所有的疑『惑』都突然敞亮，一個聲音在告訴我讓愛做主，面前這個英俊男子那樣牢牢地俘獲了我的心，而另一個聲音在告訴我一個憂傷的結(jié)局，你最喜歡的人可能會傷害你最深。那雙綠『色』的清涼的眼睛如同一個魔咒將我困住，我的身體極力想要掙脫，而我的心卻一點點地沉到它的最深處。

    我聽見我自己說，那一定不是我的聲音，她在說：“Michael，Imissyoutoo.”聲音很輕，但是確實是我自己的聲音。

    “Onlytoo？”他調(diào)皮地不依不饒。

    “Somuch.”我屈服了。

    他看了我三秒鐘，將手從大衣兜里拿出來，輕輕一拉就將我整個拉入他懷中，零星的雪花飄落在我倆肩上，我覺得整個人都站立不穩(wěn)，愛的喜悅讓我頭暈，我忘記了所有的顧慮，忘記了所有的所有，我只要這樣長久的擁抱，我開始相信地老天荒，我開始相信愛情的永恒，我開始相信這人間一切的美好。

    “我那天留你加班是故意的，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br/>
    “新年晚會上那張愛的字條是我叫中文老師幫忙寫給你的，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自己想你，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br/>
    “我想我愛上你了，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

    如果，愛真的只是一時的『迷』失與承諾，那么相愛的雙方至少曾經(jīng)有過真實的一刻，如果曾經(jīng)有過真實的快樂，那么就不用在多年以后的某一日去懺悔。人生苦短，我們能經(jīng)歷幾次痛切心扉的愛與恨呢？愛與恨都因生命的短暫而變得那么有意義。

    就這樣，整個春節(jié)假期我白天都會偷偷溜出去幾個小時和Michael約會，感覺又回到了中學時代，母親就像一只老鷹似的，提議說想去拜會我的父母，我半開玩笑說我們?nèi)迦硕枷裼〉诎餐林?，對外國人還保持著“二戰(zhàn)”時候的戒備，將信將疑，但是很認真地點頭表示還是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把我父母接到C城正式和他們會面。

    事實上我真的沒有辦法突然在春節(jié)期間將一個德國男孩領進家門，在我們那里，只要是重大節(jié)慶領進家門的都會被當成準女婿。我想我心里對自己與Michael的未來充滿了疑『惑』與不自信，所以我沒有十足的勇氣將Michael領進家門給父母看，我想他們一時間肯定是難以接受的。我的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地過了半輩子了，不要說說洋文的老外，就連說普通話的外地男孩也是比較難以讓他們接受的。

    我領Michael逛遍了家鄉(xiāng)周邊的城鎮(zhèn)。他特別喜歡那些安靜的古鎮(zhèn)，古老的建筑與靜謐的氣氛，他說他喜歡我穿大紅的有著盤扣的唐裝小棉襖，他說他喜歡我的眼睛像羚羊一樣，他說他喜歡我的黑『色』長發(fā)筆直柔軟，他總喜歡拿那雙像湖水一樣的綠『色』眼睛久久地注視我，那么溫柔深沉，他像一個初涉愛河的少年，敏感而多情，我稍微安靜一會兒他便立刻問我在想什么，稍微一愣神他便會緊張地問我為什么突然憂傷。我們手牽手走遍了水鄉(xiāng)的拱橋，因為有了愛情，我覺得我原本熟悉的一切原來是那么溫馨而美麗。在早春寒峭中，愛悄悄綻放，羞澀而甜蜜。他走著走著會突然情不自禁地回頭想吻我，我趕緊跳開，我可愛的鄉(xiāng)親還沒有足夠的開放接受一對在田野上親吻的情侶——尤其是其中一個還是洋鬼子，他便會裝出一副兇惡老鷹的形象來抓我，然后把我緊緊地扣在臂彎里不讓我掙脫，而且他竟然用剛學會的中文說我是“欲擒故縱”，這個時候我便會心猿意馬地左顧右盼，唯恐被哪一位熟悉的好事鄉(xiāng)親看了去回頭告訴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