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待眾人走后,站起來拱手說道:“皇上留下微臣,有什么吩咐?”
萬歷微笑了一下,剛準(zhǔn)備說話,突然又轉(zhuǎn)了念頭,說道:“那愛卿覺得,朕是要和你說些什么呢?”
李成梁摸了摸胡須,笑道:“如果微臣所料不差,皇上一定是要讓微臣出兵關(guān)外,俺答汗此次傾巢而出,對我們消除蒙古隱患絕對是個機會?!?br/>
萬歷一怔,說道:“順義王這次是出于對朕的信任,才去西藏迎佛,如果要趁此機會偷襲,這種事情朕可不會做。”
李成梁搖了搖頭,說:“不是的,我們不是要去庫庫和屯,我們可以出兵蒙古其它部落,現(xiàn)在剛剛開春,草水未肥,正是韃子們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們出兵,不求殺人,只求搶掠其生活用的器具,殺其牛羊馬匹。而剛好俺答的騎兵不在草原,微臣再指使耳目,在草原極言庫庫和屯的糧食與金銀財寶是如何的堆積如山,這樣一來,像朵顏、土蠻等部,他們必定會打破部落間多年的和平,去俺答部搶掠。草原一亂起來,最后得益的,自然就是我們了?!?br/>
萬歷心里一陣失望,如果真的這么做,勢必又會挑起連綿的戰(zhàn)爭,打仗、打仗,你李將軍今天的地位是靠打仗得來,喜歡打仗可以理解,但是,戰(zhàn)爭真的可以解決問題嗎?站在帝王的角度上,萬歷終于明白了當(dāng)年太祖皇帝朱元璋的苦衷,在以前那個時代的時候,萬歷老是不理解為什么朱元璋最后要殺死徐達(dá)、劉伯溫等一大批功臣,不念在他們的功勞,也要念在曾經(jīng)同甘共苦的兄弟情分哪……
原來,徐達(dá)等人天生是為打仗而生的。一旦沒有仗打了,他們也就失去作用了,但是事情沒有這么簡單,盡管他們沒有用,你還是要養(yǎng)著他們,按功勞給他們爵位、官位,這還不止,他們也不可能安安分分整天喝茶看報。他們還要管這管那,想要立功,想要升官,想要再打仗……這對于帝王來說,是不能忍受的,所以明朝開國功臣,除了湯和。其他人都沒有得到善終。
這個湯和,就是整天安安分分喝茶看報地。
萬歷現(xiàn)在需要的,是一個相對和平的北方,一個富足的、能讓百姓安居樂業(yè)的遼東,這就需要搞好跟蒙古與女真的關(guān)系,這可不是打仗能解決的,因為就算打贏了又如何?你能殺光上千萬蒙古人和女真人嗎,這只會播下仇恨的種子,將隱患留給后代。
李成梁看皇上沉思不語,臉色有些不對。他也噤了聲,靜靜地等待萬歷說話。
萬歷回過神來,看著李成梁,更堅定了原先地想法,微笑說道:“李將軍,你猜錯了,朕要說的,并不是這個?!?br/>
李成梁微微有些驚訝。說道:“還請皇上明言?!?br/>
萬歷站起身來,說道:“李將軍,你今年也有六十了吧?”
李成梁一楞:“皇上,微臣今年才五十六歲?!?br/>
“哦。那是朕記錯了,李將軍,你的長子如松這次在寧夏立功無數(shù),朕以為,他是一個能鎮(zhèn)守一方的將才啊,你對他怎么看呢。”
聽到皇上夸獎自己的兒子,本來應(yīng)該十分高興。但是李成梁心中總感覺到有什么不對。想了想,說道:
“我這么多兒子中。最聰明的就是如松和如梧了,如梧是我的六子,現(xiàn)在還小,還不能擔(dān)當(dāng)大任,所以我最為器重地,就是如松了。他不像我打起仗來容易感情用事,總是能用最合適的兵力做最正確的事,有子如此,一生無怨啊?!?br/>
“聽將軍這么說,令公子的才能尚且在你之上啊。”
李成梁不禁大笑了起來,摸著胡須說道:“微臣已年過半百,哪里比得過年輕人啊。這天下,畢竟是他們的天下啊,哈哈?!?br/>
“李將軍說的是,”萬歷也笑道:“朕也想給令公子封一個更能發(fā)揮其才能的官,而不是一直在京營無所作為,可是……”
萬歷故意沉思不語,李成梁不禁奇怪,說道:“皇上,可是什么?”
“可是這將軍往上,就是總兵,朕想來想去,也沒有哪個地方的總兵位置適合他,”萬歷笑了笑,說道:“但是又不能讓他這時候就回來遼東頂替你,李將軍,你說是吧?”
李成梁大為驚訝,看向皇上,但皇上只是笑著,似乎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只得十分尷尬地說道:“是……”
“恩,那這事以后再說吧,李將軍,朕準(zhǔn)備后天就啟程回京,這兩天你把軍隊糧餉戶籍的事跟殷愛卿核對一下,抓緊把收集地女真部族情況轉(zhuǎn)交給程愛卿,還有南城馬市,需要如何建設(shè),需要多大規(guī)模……總之,該辦的事情要辦好,朕也好安心回京啊?!?br/>
李成梁臉色越發(fā)的不好看,避開萬歷目光說道:“這個自然,微臣一定辦好?!?br/>
出了大堂,萬歷心中覺的挺不是滋味的。原來歷朝帝王為了讓老臣退位,說一些暗話,皇帝心里其實并不舒服,功名爵祿這種東西,一旦給了人家,要想再收回去,人家會怎么想?能不怨恨嗎?可是,這個黑臉必須皇帝親自去唱。大臣們建立的功勞,不單單是為了皇帝,而是為了百姓,為了整個明朝,但是,大臣們受到的貶罰,卻只來源于皇帝,他們心里怨的,也只會是皇帝一個人。
皇帝總唱黑臉是很不好受地,到老了沒有朋友是很孤獨的,所以歷史上總是會出現(xiàn)很多的皇帝代言人,這些人十分精明,能替皇帝唱黑臉,而皇帝也需要他們,比如和、魏忠賢等。
萬歷手下沒有和,也不想有和,只好自己開口了。
要想治理好遼東,李成梁的總兵位置必須換掉,因為有他在一天,遼東就一天不得安寧,因為他還想要不停地建立戰(zhàn)功,他還要不停地挑撥分化女真和蒙古。在鎮(zhèn)壓女真叛亂的時候、在抵抗蒙古軍的時候,的確是需要李成梁,但是現(xiàn)在是和平時期,萬歷需要的,是一個能建設(shè)和管理的人。
不出萬歷所料,第二天,李成梁就提交辭呈,說自己年事已高,總兵一職事關(guān)重大,自己實在無力擔(dān)任,請皇上允許老臣退養(yǎng)等話,萬歷推辭一番后,同意了他的辭呈,加俸祿六百石,賜良田一百八十畝,并降旨,調(diào)任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為遼東總兵,其他兒子、義子也多有晉升封賞。
李府。
這座全城最大最華麗地宅院,今天彷佛也因為主人地退休,而失去了它原本的光華,努爾哈赤站于門前,望著大門,神色復(fù)雜,也不知是難過還是高
一個通報地家丁走了出來,對努爾哈赤說道:“老爺請你進去?!?br/>
努爾哈赤穿過院子,進屋看到李成梁只著睡衣,半瞇著眼睛坐著,似乎剛剛起床的樣子。
“義父,怎么白天還要臥床睡覺,莫非身體不舒服嗎?”努爾哈赤快走兩步上前,關(guān)心地問。
“老了!”李成梁拖著長音說道:“走不動了,不躺在床上還能干什么?”
“在我心中,義父永遠(yuǎn)是那個陣前那英勇拼殺的遼東虎將,要說義父走不動了,別人或許還信,我努爾哈赤第一個不信?!?br/>
李成梁斜眼看了看努爾哈赤,笑了起來,說道:“你就是這張嘴,唬完了義父?;噬习。隳鞘裁粗笓]僉事,也有五品了吧?”
“義父你這是在罵我啊,我能得到皇上錯愛,還不都是義父栽培……”努爾哈赤正色道。
“嗯,”李成梁抬手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可不要小看了皇上,這些天義父都要裝成年老體弱、足不出戶,你可知道原因?”
“義父可是要做給皇上看的?”
“不單是皇上,也要做給其他的將軍、還有朝中的大臣們看,這是要給皇上面子,懂嗎?”
“明白,謝謝義父指教?!?br/>
“唉,”李成梁說道:“皇上前天故意說錯我的年齡,把我多說了好幾歲,我當(dāng)時就覺得有些不對,皇上久居宮中,怎么會突然關(guān)心起我的年齡來了,后面他又提到軍糧和軍籍,還不斷地提到松兒……皇上能這樣說話,你覺得這像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