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瑜從皇宮中出來后,徑直向巴德的府邸走去,阿馬爾里克在答應萊特出使的要求后便派人前去做隨從人員的安排――這個時候,巴德應該已經(jīng)接到國王的命令了。
穿過人潮涌動的羅馬集市街,蕭瑜拐進一條暗巷中。兩邊的房屋建得較高,將陽光擋在外面,巷子中因為長時間沒有太陽的照射而顯得有些陰冷潮濕,此時暗巷中沒有一個走動的人影,只有街角處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一名老人。
在巷子中走了片刻,蕭瑜的腳步逐漸放慢,幾秒后,他徹底停在了街道中央。
剛踏入巷子的時候,他便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待得走到了街道中央,那種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清晰,而蕭瑜也分辨出了夾雜其中的幾聲獨屬于少年人的清脆哭泣聲。
蕭瑜本不打算對此做什么反應,畢竟在黑水街的時候他所見到的情形有比這更加肆無忌憚的,然而當他瞥見旁邊一間房子的窗戶中露出的臉――他今天剛見到過,便有些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盡管只是在皇宮庭院的通道上與那少年見過一面,蕭瑜還是一眼便認出了此時正滿臉迷蒙、混雜著痛苦與歡愉神色的少年是跟在希爾主教身后的艾利。
蕭瑜想起了在初次見這少年時心中所閃過的某個想法,那時候或許是出于一種長期處于黑暗中而滋生的對于光明的憎恨與嫉妒心理,他一眼便判定這少年的純凈很容易激起別人的凌|虐欲|望。然而此刻在確定自己的想法是事實的時候,蕭瑜卻沒有多少果然如此的快意。
從沒有關(guān)嚴的窗戶中看去,少年滿臉淚痕,喉中斷斷續(xù)續(xù)地發(fā)出如同奶貓般細弱的呻|吟聲,身上也布滿了青痕,能夠明顯地判斷出他的身體長時間地被掐、被擰和被打,這些深色的痕跡在少年白皙的肌膚上怵目驚心,卻有種奇異的美感,似乎這如同牛奶般白皙的肌膚上本就應該畫上這些恐怖的痕跡,而這一切引發(fā)著圍觀者隱藏更深的施|虐欲。
少年似乎哭了很久,一句完整的話都已經(jīng)說不出,只能不時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嘶啞呻|吟。
身后一陣腳步聲慢慢靠近,蕭瑜順勢走到了巷子一邊,讓對方過去。而對方在靠近那間房子的時候似乎同樣聽到了什么聲音,神色疑惑地四處張望了一番。
蕭瑜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正好擋住那行人望向窗戶的視線。
沒見到什么奇怪的,那人很快便滿臉疑惑地向前走了過去,只是他走了幾步后仍臉色猶疑地回頭看了一眼。
蕭瑜臉色不變,只是走到那房子前,彎身撿起了一塊石子,手中使力,石子被用力甩到了半合的窗戶上,敲打的聲音在巷子里清晰地響起,甚至因為巷子的空蕩蕩而發(fā)出一陣短促的回音。
房間內(nèi)的聲音突兀地停了下來,似乎一切都被按了暫停鍵,就連空氣都凝滯了片刻,遠處集市街的嘈雜聲被不斷放大,似乎與這條巷子隔了一個不知名的空間。
片刻后,房間內(nèi)忽然發(fā)出了什么物品倒地的聲音,伴隨著的是一聲壓低了聲線的咒罵。
蕭瑜隨意地走到了房子對面的屋檐下,慵懶地靠在墻壁上,看對面房子的木門打開。
門后,一個男人的頭露了出來,一眼便見到了站在對面房檐下的蕭瑜,那人有些驚訝,似乎是沒想到只是這么一個少年,隨后,被發(fā)現(xiàn)的心虛和擔心很快從臉上散去,那男人大大方方地打開了門,朝里面招呼了一聲。
響應著他的招呼聲,門內(nèi)陸續(xù)走出三個男人,幾人身上統(tǒng)一穿著黑色的長袍,蕭瑜很快便在幾人袍角看到一致的十字圖樣。
同第一個男人一樣,后面的幾人臉上都是一臉毫不在意,只是最后出來的一名青年臉上帶著些許的尷尬與愧疚,在抬頭與蕭瑜眼神接觸的一瞬間很快低下頭去,匆匆跟上前面幾人,腳步凌亂地離開了這條巷子。
待幾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蕭瑜才站直了身,緩緩走到了那間房子的門前。
門內(nèi),低低的哭泣聲傳了出來。
蕭瑜抬手推開了還沒掩上的木門,踏步走了進去。
門內(nèi)還彌漫著某種味道,讓蕭瑜不舒服地皺了皺眉,他穿過凌亂的房間,走到了同樣一片狼藉、布滿了某種難聞液|體痕跡的床前。此時少年正將自己緊緊地裹在被子中,在床中央形成一個隆起。
“哭泣從來都沒什么作用?!笔掕]再看向床上那些斑駁的痕跡,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若是真的心有怨恨的話,為何不想辦法報復回來呢。”
被子中低低的哭泣聲慢慢地停了下來,少年仍舊窩在里面,只是停下的哭泣讓蕭瑜明白了這少年確實是在聽他說話。
“我曾經(jīng)見到過與你有同樣遭遇的人,他的遭遇甚至比你更加悲慘?!?br/>
說到這里蕭瑜停了下來,腦中浮現(xiàn)出某個人妖艷卻冷硬的面容。
“然后呢?”似乎是因為蕭瑜停頓的時間太長,少年從被子中探出了頭。他的臉上仍舊布滿了還未干的淚痕,眼睛已經(jīng)有些紅腫。少年此時眼帶疑惑地望向蕭瑜,微微張開的嘴唇帶著遭受某種蹂躪后的鮮艷色彩,從少年抬起的身體往下看,精致的鎖骨清晰可見,甚至那上面凌亂交錯的傷痕也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蕭瑜心下嘆了口氣,這種魅惑勾人卻毫不自知的少年反而更容易引起別人的征服欲――一種在純凈的白紙上隨意涂抹黑色墨水的快感。
“然后――”蕭瑜沒有帶絲毫情緒地說道,“所有對他做過那些事的人都死于非命,別人也根本查不出什么是致死原因。”
在聽到“死于非命”四個字的時候,少年的瞳孔驀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呆怔了。
蕭瑜沒再去看少年什么臉色,在說完最后一句話后,他便轉(zhuǎn)身走出了房子,將身后的門關(guān)好,然后繼續(xù)沿著巷子往巴德的府邸走去。
“都死于非命么……”似乎是過了一個世紀的沉默后,少年無力抬手地抹上臉,嘴角牽起一個嘲諷的角度,低聲呢喃著,“真是個美好的愿望呢……”
少年的想法蕭瑜沒心思去想,此刻的他在巴德庭院中見到了一名中年人。
中年人面容嚴肅,碧藍的眼睛中帶著因為歲月積累而沉淀下來的沉穩(wěn)與睿智,帶給人一種難以忽視的威嚴與壓迫感――蕭瑜明白,這是常年在戰(zhàn)場上廝殺所帶來的血腥感。中年人身上披著一件褐色披風,貼身的鎖子甲外則是一件黑色的罩袍,胸前同樣繪有一個十字。腰間系著的大劍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fā)出一種徹骨的冷意,劍柄上鑲嵌著一顆價值不菲的寶石,而劍身上,則纏著一圈圈用以固定的皮帶。
中年人此時風塵仆仆,大踏步地從議事廳走出,在與蕭瑜迎面對上的時候,他身形頓了一下,隨后像是想起了蕭瑜的身份,向停下腳步的蕭瑜點點頭。
蕭瑜一眼便從對方與巴德極為相似的面容中猜測出此人的身份,站到道路一邊語帶恭敬地喚了一聲“貝里昂大人”。
貝里昂同樣停下腳步,上下掃視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沙啞的聲音響起:“巴德向我提起過你,你便是蕭瑜吧?”
“是?!笔掕せ氐?。
貝里昂伸出手朝另一邊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語氣輕快地問道:“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與我這個老頭子一起走走嗎?”
“大人?”貝里昂身后忽然響起一個疑惑的聲音。同樣如同貝里昂一般穿著鎖子甲與罩袍的幾個人應是剛從議事廳走出,見到貝里昂停了下來與一個少年說些什么,便向貝里昂問出了聲表示疑惑。
幾個人明顯是飽經(jīng)戰(zhàn)場歷練的士兵,身上帶著的武器都帶著某種森寒氣息,一舉一動都有某種從戰(zhàn)場上帶下來的節(jié)奏。那幾人中混雜著不同膚色的人種,有白色皮膚的歐洲人,也有黑皮膚的埃及人,其他幾人也能讓人明顯分辨出是亞美尼亞人或是敘利亞本地人――這些是貝里昂的近衛(wèi)。其中一個看似領(lǐng)頭模樣的人是個白人,有著一頭短發(fā),面容冷肅,右手一直搭在系于腰間的劍上。
貝里昂轉(zhuǎn)過身,見到從后面跟上的下屬,便擺了擺手向他們說道:“你們先走吧,我在這里多待一會兒。”
幾人聞言點頭,向前走過來,在經(jīng)過蕭瑜和貝里昂身邊時,幾人都帶著些許好奇地轉(zhuǎn)頭看向靜立在一邊的少年,其中一個腦后系著兩根辮子的青年男人在經(jīng)過蕭瑜時甚至歪過頭向他眨了眨眼睛。
待幾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蕭瑜才跟在貝里昂的身后,向內(nèi)院方向走去。
“事實上,鮑德溫殿下讓巴德收集你們金薔薇騎士團消息的時候我也在留意你們的行動。”貝里昂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他的腳步很穩(wěn),踩在庭院中布滿石子的小路上敲打出一陣有規(guī)律的聲音。
蕭瑜不知道貝里昂說這些有什么含義,便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對方似乎也沒在意蕭瑜的反應,他繼續(xù)說道:“金薔薇從七年前開始在埃及和王國的邊境出現(xiàn),與其他眾多騎士團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只不過隨著一次次任務的完成,名聲也越來越大,現(xiàn)在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超越了一般騎士團的規(guī)模了。事實上,很多王國境內(nèi)的貴族都很看好這支騎士團,也嘗試過將其收入麾下,只不過很多人都失敗了。”
“騎士團的發(fā)展是由團長所決定的?!笔掕て届o地回道。
“那你呢?”貝里昂轉(zhuǎn)過身,雙眼緊緊盯著蕭瑜,“你今后還是打算在騎士團中做一名普通的雇傭兵,受雇于各個領(lǐng)主,然后為他們上戰(zhàn)場么?”
蕭瑜微微皺起了眉,他有些明白貝里昂單獨找他談話的意圖了。
“事實上,金薔薇騎士團對我來說有著重要的意義?!?br/>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必惱锇航舆^了話,帶著些許懷念的語氣說道,“在來到耶路撒冷之前,我只是法國一個貴族的次子,能做的最多的只是騎馬在我父親小得可憐的領(lǐng)地上作威作福。但是跟著十字軍東征來到耶路撒冷后,我從一無所有的小子成為了一個男爵,擁有自己的領(lǐng)地和城堡,還有許多的仆人供我調(diào)度。我現(xiàn)在所擁有的領(lǐng)地包括那不勒斯、伊貝林和拉姆拉,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我父親的領(lǐng)地。”
轉(zhuǎn)過頭,他繼續(xù)說道:“孩子,你的能力我也清楚,這次你所給殿下的幫助,作為他劍術(shù)老師的我對此感激不盡。鮑德溫殿下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覺得很欣慰――這孩子從小便有些成熟,真正成為他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成為殿下的騎士――我想殿下也是這樣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