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武德帝被莊妃下毒謀害，臥床不起口不能言的事情便傳了出來。
“什么？狗皇帝中毒了？”立夏從立春口中得知這消息后，立即拍手叫好：“他也有今日，活該?！?br/>
立春輕責(zé)了一句：“立夏，慎言。仔細(xì)隔墻有耳。”
立夏做了個封嘴的手勢。
立春方接著對趙衡道：“眼下宮中已被皇后控制，皇帝和莊妃的宮外都派了重兵把守。莊府門外，昨兒夜里也被金吾衛(wèi)包圍了。”
她說著，面上略有遲疑：“據(jù)說帶隊的人，是張顯。”
“張顯？”趙衡坐在臨窗的榻上，將手里已翻閱至一半的游記放下，抬了抬眼，問道：“他敢光明正大出現(xiàn)人前，豈非說明如今的局勢盡在皇后的掌控中了？”
立春點點頭：“宮里遞出來的消息，莊妃下毒一事，也是被皇后栽贓陷害的?！?br/>
“皇帝情況如何了？”
“不知?！绷⒋簱u了搖頭，“宮里如今除了皇后，沒人能見得到他。不過早上還有宮人送了膳食進(jìn)皇帝的寢宮里，所以他應(yīng)當(dāng)暫時無性命之憂?！?br/>
趙衡擰著眉，眼下邵皇后不費吹灰之力就掌控了局面，這意味著自己已完全沒有一點可乘之機(jī)，這一年來自己的部署皆是白費。她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道：“我要見沈驚松?！?br/>
立夏便立即出門去命人套馬車，立春替她披了件厚實的斗篷，問道：“公主想在哪兒見沈太傅，奴婢安排人去請他。”
趙衡道：“我直接去他府上。”
眼下這時候，她已顧不得再和沈驚松避嫌了。若是動作再慢一些，邵皇后恐怕就逼宮成功，扶廢太子上位了。屆時，哪還有她這個漁翁得利的余地。
到了沈驚松府上，立夏前去遞帖子，不料門房卻道：“立夏姑娘，今兒我們公子一早就被傳召進(jìn)宮了，至今未回。”
立夏回到馬車前，低聲將門房的話一字不差地轉(zhuǎn)述給趙衡。
車內(nèi)的趙衡忽然撩開車簾，彎身出來，動作利落地躍下馬車，道：“無妨，那我便在他府上候著，等他回來?！?br/>
宮里。
沈驚松正陪廢太子齊雍文下棋。
齊雍文初學(xué)棋，棋藝不精，一盤棋下了不到一盞茶，便已潰不成軍，輸?shù)靡凰俊?br/>
“是我學(xué)藝不精?！饼R雍文一邊撿棋子，一邊嘆氣道，“讓太傅見笑了?！?br/>
沈驚松卻道：“殿下心不靜，學(xué)藝再精也枉然。”
齊雍文一頓，索性將棋盤攪得一團(tuán)亂，“不下棋了。”又問沈驚松：“太傅可知母后為何宣你進(jìn)宮陪我？”
不待沈驚松回答，他便又自言自語：“是因為昨兒夜里，我要見父皇，她不肯讓人放行。早上我又想去見父皇，她依舊不許，我便在父皇寢宮外鬧起來了。她哄不住我，才叫你進(jìn)宮的?？山心氵M(jìn)宮有什么用呢，我只想見見父皇，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br/>
沈驚松輕輕嘆了口氣，“殿下，陛下的性命暫時無憂?！?br/>
齊雍文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太傅，是不是等我登基后，父皇就該死了？”
沈驚松默然。
如今的大皇子，已不像先前還是太子的時候那般天真了，能看得清如今帝后的關(guān)系到了水火不容的時候。
邵皇后野心勃勃，已毫不掩飾地將自己逼宮的意圖顯露在所有人面前，但凡有人反對，便如今日早朝的禮部尚書，當(dāng)場便被拉出去杖斃了。
滿朝文武自此再不敢出聲。
而皇后之所以還留著武德帝的命，無非是還在等著武德帝的一紙讓位詔書?；蛘哒f，是等著武德帝吐出傳國玉璽的下落。
讓位詔書，可以讓人代寫。
但沒傳國玉璽加蓋，這一紙讓位詔書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而武德帝也知道，一旦自己吐出玉璽的下落，他和莊妃以及莊氏一族都會沒命，所以寧肯忍著毒發(fā)時彷如萬蟲噬咬的痛苦，也不愿向邵皇后低頭。
“太傅先前上課時，曾和我說過天家無情，那時候我不相信。后來我去春獵遭刺殺，看著父皇母后為我急得寢食難安，我更不相信天家無情這句話?！饼R雍文低下頭，聲音也漸漸低了下來，“但后來我信了，如今更加深刻明白了這話的冷酷，原來人真的能為了皇位，拋棄幾十年的夫妻情、骨肉親情。他們能，我也能?！?br/>
這最后一句，多少有些負(fù)氣的意味。
沈驚松伸手覆在齊雍文的頭上，輕輕拍了拍，“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或者為利放棄骨肉至親，或者為骨肉至親放棄無上尊榮。殿下不必因他人的選擇而改變自己，凡事隨心就好?！?br/>
齊雍文抬起頭，雙目含淚地看著沈驚松。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道：“前兩日父皇下了廢儲詔書后，他把傳國玉璽給我了。父皇和我說，不管以后他有多少個兒子，他心中永遠(yuǎn)都最愛我，太子之位也只會為我而留?！?br/>
那一枚傳國玉璽，是昔日沈驚松跪迎武德帝入宮后，親手交給武德帝的。
也正是因為沈驚松交出了傳國玉璽，武德帝才會這般信任他重用他，從未懷疑他別有圖謀。
沒想到，武德帝竟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兒子。
沈驚松心中驚訝，又聽齊雍文乞求道：“太傅，你一向聰明，你想個辦法讓我見一見父皇好不好？我把傳國玉璽給回父皇，這是他保命的東西，我拿在手里，我怕有朝一日我會變成母后那樣的人，為了那個位置，放棄父皇?！?br/>
“可是殿下，即便你將傳國玉璽還給了陛下，如今宮中朝政，皆已被皇后娘娘控制，陛下依舊還是受制于皇后娘娘?！鄙蝮@松一針見血地道，“傳國玉璽或許能讓陛下性命無憂，茍延殘喘般活著，卻并不能改變陛下如今的困境?！?br/>
“而我，也注定會成為母后手里的傀儡皇帝?！饼R雍文喃喃道，“待日后我長大了，不肯做傀儡，必然也要和母后兵刃相見?！?br/>
“如今的局勢就如眼下的這一盤亂棋?！鄙蝮@松緩緩道，“殿下若不想成為這局里的棋子，便只有一個選擇，跳出棋盤，做一個局外人?！?br/>
齊雍文怔怔看著這一盤亂棋，半晌，忽然道：“我明白了?！?br/>
他起身，朝沈驚松彎身一揖，語氣堅如磐石：“還請?zhí)抵摇！?br/>
待到暮色時分，沈驚松終于從宮里出來，他手里提著個食盒，說是大皇子賞他的糕點，宮門的侍衛(wèi)揭開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待上了自家馬車后，沈驚松將食盒放至一旁，臉上倦容微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額角，然后溫聲對趕馬車的小廝道：“到家后叫我，我睡一會兒?！?br/>
沈府離皇城很近，馬車走一刻鐘便也就到了。
小廝念著自家主子一早便被叫進(jìn)宮中，到了傍晚才出來，勞心勞神，有心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到了家門口后，便沒停下，而是繞著整個沈府走了好幾圈。
待走到第五圈的時候，沈驚松終于無可奈何地開口了：“你與其再繞圈子讓我靠著馬車打盹，不如早點讓我回家里，躺著睡更舒坦。”
小廝“嘿嘿”笑了兩聲，將馬車停在門口，撩開車簾往里一瞧，“公子您醒著吶。”
沈驚松“嗯”了聲，仍是一臉倦容，提著食盒彎身下了馬車。
一個門房回府通報，一個門房上前來，一邊從小廝手里接過韁繩，一邊道：“公子，公主在府里等您半天了?！?br/>
沈驚松往前走的腳步一停，以為是自己太過勞神而累出了幻聽，身后小廝驚訝地問道：“你說誰在咱們府里？”
“公主。”門房答道。
“哪個公主？”
“還有哪個公主？當(dāng)然是慶陽公主?！遍T房白了小廝一眼，牽著馬往北側(cè)門馬廄的方向走了。
沈驚松提著食盒，快步走回府。
家里的老總管聞訊迎出來，一邊伸手欲接過沈驚松手里的食盒，一邊笑道：“公主在書房里候著?！?br/>
沈驚松側(cè)身一偏，沒把食盒給老總管，只道了句：“我知道了?！北阍竭^老總管，往書房去了。
書房里，趙衡正在躺在臨窗的那張搖搖椅上看書，立夏坐不住，在書房里走來走去，一會兒給趙衡倒茶，一會兒遞點心，一下午的時光耗盡，眼看天都快黑了，仍不見沈驚松的人影。
立夏不免有些不耐煩，眼巴巴地喊了聲公主，“要不，奴婢去外頭給你買只燒鴨回來吃？”
趙衡抬了抬眼，含著笑道：“等得不耐煩了？”
立夏點點頭：“沈驚松這府里大雖大，可也忒無趣了，到處都擺著書，奴婢想找個寬敞的地方打幾套拳消遣時間，都找不到?！彼f著，語氣就忍不住帶了點兒抱怨：“公主，下回咱們再來找沈驚松，可千萬別來他家了。奴婢寧愿上外頭等去，外頭好歹人多熱鬧，能打發(fā)時間?！?br/>
這話正好被走到書房門口的沈驚松聽到，微一愣，隨即抬手在門廊上輕輕敲了兩下，方走進(jìn)書房，面帶歉意地道：“抱歉，讓公主和立夏姑娘久等了?！?br/>
“您還知道讓我們久等了啊?！绷⑾男÷暫咭痪洌衼碲w衡淡淡一瞥，便立即改口道：“奴婢去廚房給公主取些點心?！迸ど沓鋈チ?。
趙衡將書擱在一旁，從搖椅上起了身，道：“立夏這丫頭平日被我慣得沒了規(guī)矩，口無遮攔的，還望太傅勿怪?！?br/>
沈驚松道：“立夏姑娘率真可愛，并不惹人煩?！彼f著，將手上食盒放到書桌上，方轉(zhuǎn)身看著趙衡，臉上一掃倦容，露出溫潤柔和的微笑，問道：“公主找我，可是有急事？”
“確有急事?！壁w衡點點頭，“如今朝堂宮中盡在皇后掌控之中，你該知道這樣的情況對我而言十分不利。唯有打破眼前局面，讓局勢亂起來，我才能有機(jī)可乘。”
她只鋪墊了這番話，還沒說出自己的意圖，沈驚松卻已經(jīng)猜到了：“公主是要對廢太子下手？”
趙衡一頓，道：“太傅先前同我說，如有機(jī)會，你想要保全他。如今這個機(jī)會我給你，我讓你動手，我要廢太子在世人眼里是個死人?！?br/>
沈驚松聽明白了她的意思，說起來，也和他下午的做法不謀而合了。但他并未跟她說自己已先一步在宮中設(shè)好局，只需等兩日，廢太子便會死于一場火災(zāi)中，他只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趙衡覺得他的態(tài)度有些淡，不由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冷酷了，竟連一個小孩都要下手？”
沈驚松面露驚訝，驚訝于她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轉(zhuǎn)瞬他想起來她是專程過來告知自己一聲她要對廢太子動手了，這說明她是將他放在心上，才會如此重視他的想法。
這么一想，沈驚松臉上徐徐漾開一抹笑，如清波蕩漾，一直蕩進(jìn)了他的眼底。
“公主，你是我此生見過的人里最善良的一個?！彼?，嗓音里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慢聲安撫著她：“要謀宏圖霸業(yè)，就得踩著尸山血海過來，但這不意味著你便是那等冷血無情之人。更何況，今日公主過來，分明是給人留活路的，何來冷酷之說？大皇子的事，公主且耐心等兩日，我自會安排妥當(dāng)?！?br/>
“好?！壁w衡心中松快下來，目光在沈驚松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正事辦完了，她有些沒話找話地道：“下午等你的時候，我在你書房翻了幾本書看?！?br/>
沈驚松道無妨，“公主若有喜歡的，可以帶回府上看。”
他一抬眼，窗外暮色已沉，家里的老管家拿著燭火點亮檐下的燈，說去廚房取點心的立夏，此時正墊著腳，幫老管家點燈。
這一老一少，倒給家里添了幾分活泛的人氣。
沈驚松笑了笑，隨即將目光收回來，將書桌上的那盒點心提起，“今日大皇子殿下勞賞了我一盒點心，勞煩公主等我許久，我便借花獻(xiàn)佛，轉(zhuǎn)送公主，權(quán)當(dāng)賠禮?！?br/>
“既然太傅的賠禮，那我便不客氣了。”趙衡沒有推卻，收下了。
宮中做點心的師傅手藝一絕，趙衡很愛吃，武德帝登基后，也沒把師傅換掉，還是原來那一批，但她如今想嘗一塊，卻是難了。
沈驚松既然大方送她，那她不客氣。
走出沈府，趙衡在沈驚松的目送下，上了馬車離開。
走出沈府的范圍后，趙衡方揭開食盒，拈起一塊點心吃。點心還是老味道，入口即化，她不覺吃多了幾塊，就發(fā)覺食盒快見底了。
食盒從外邊看，至少有一尺高，里頭不該這么淺。趙衡心覺不對，便仔細(xì)看了看食盒，才發(fā)現(xiàn)這個食盒竟然有兩層，是由內(nèi)上下通口的，若是單從食盒外部來看，根本看不出來。
食盒的上層用油紙墊著，裝上點心，掩住了那塊隔板。她將油紙和剩余幾塊點心拿走，揭開隔板，看到下層放著的東西時，頓時震住了。
食盒下層，赫然放著一個她從前時常在父皇的御書房把玩，令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傳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