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威脅阿爹……”
陸文山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陛下只是希望阿爹能夠同意你進(jìn)宮為妃這件事……”
“為什么？”蘇栩栩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定要逼我嫁給他呢？”
從顧景煜那里，無論她怎么問，始終都得不到一個確切的回答，眼下，蘇栩栩只希望自己能夠從阿爹這里，窺得一二那人如此作為的真實目的——
“寧兒，你應(yīng)該知道……”
望著小女兒又是煩躁，又是不解的模樣，陸文山溫聲解釋道：“后宮選秀，從來不是皇上一人的家事，其中利益牽扯，龐大而復(fù)雜……納誰進(jìn)宮，娶誰為妃，無疑都將影響到前朝的種種勢力……”
蘇栩栩不由一怔，她忽而想到那顧景煜先前曾自嘲般說過——
“做了皇帝，又能怎么樣？到頭來，還不是處處受制于人，連最基本的婚姻大事……想娶什么人，或者不想娶什么人，都做不了主……”
他當(dāng)時一定是有感而發(fā)的吧？
政治聯(lián)姻什么的，古往今來，無論什么時候，從來都不是什么新鮮事，哪怕是貴為皇帝，一國之君，也有自己哪怕再喜歡，終其一生也娶不到的女子——
當(dāng)然，更有許多，他不喜歡，甚至厭惡的女子，卻因為種種利益糾葛，而不得不將其迎娶進(jìn)門，而且平日里還要做出對她百般寵愛的模樣來，以示對她背后所代表的的榮寵——
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子，這種事情，哪怕對可以擁有后宮嬪妃無數(shù)的皇帝來說，也是會覺得相當(dāng)膈應(yīng)的吧？
只是，不知道那個顧景煜口中的“想娶什么人”，“想娶”的又是哪個女子？
應(yīng)該是有這樣一個女子的吧？
蘇栩栩不由的回想著那個男人說這話之時的神情，忍不住猜測著究竟是什么樣的女子，才能夠叫他如此念念不忘，耿耿于懷——
察覺到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的跑偏了，蘇栩栩趕忙把自己拽了回來，就聽到對面的陸文山繼續(xù)說道：“……陛下自登基以來，朝政一直被太后娘娘與護(hù)國公把持著……”
“就連這次選秀，目前定下的入宮人選，也幾乎全是與孟家有著千絲萬縷關(guān)系的世家千金，再加上太后娘娘與孟貴妃，整個后宮，基本上全都是孟家的勢力……”
好吧，這樣聽起來，那顧景煜這個皇帝當(dāng)?shù)拇_實很憋屈，也很可憐，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情他了。
可是——
“可是這種情況之下……”
蘇栩栩眨了眨眼，提出自己的疑問：“就算我如顧——我是說，就算我如陛下所愿，進(jìn)了宮，當(dāng)了嬪妃的話，也改變不了什么啊，總不能憑我一人之力，跟整個后宮的嬪妃對抗吧？……”
如果那顧景煜真是這么打算的話，那她還是勸他干脆不要反抗了，將整個大胤朝都拱手相讓給孟家得了——她可不認(rèn)為自己能夠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后宮女人之中爭得贏，而且她也不認(rèn)為那個男人會愚蠢到對自己抱著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且，”蘇栩栩不由道，“阿爹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卿，整日里大部分時間都在衙門里辦案，不結(jié)黨也不營私，又不身處權(quán)力的中心，況且，咱們陸家也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
一條一條分析下來，蘇栩栩更是不解：“就算皇上想要借由入宮的人選，拉攏支持他的勢力，也不該選我們啊……”
陸文山望著面前條縷分析的頭頭是道的小女兒，連他都不得不承認(rèn)，她對朝中局勢的了解，以及偶爾流露出來的一些見解，很多時候往往都通透的叫人驚訝，一針見血——
或者這也是陛下為什么執(zhí)意要讓她進(jìn)宮的原因吧？
可是，陸文山也知道，他這個小女兒有多么的不愿意嫁入皇宮，有多么的不愿攪進(jìn)那些后宮里的勾心斗角之中——
想到這兒，陸文山一時有些沉默。他想起先前在睿王府的時候，七王爺對他說過的話——
“陛下之所以這樣做，不僅是希望阿爹能夠站在他們一邊……”
陸文山望了小女兒一眼，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決定說出口：“其實昨日，在太后娘娘宣召阿爹進(jìn)宮，談及要將你賜婚于她的侄兒孟懷瑾之前，陛下就曾經(jīng)命人傳話給阿爹，希望我不要答應(yīng)孟家向你提親之事……”
驀地聽陸文山提起這件事，蘇栩栩不由心中一跳，她的確沒有想到，原來在那太后娘娘召見阿爹之前，還有過這么一出兒——果然，那顧景煜一早就知道那襄太后的打算，原來他不僅跑到自己面前裝了半天的大尾巴狼，而且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經(jīng)提醒過阿爹了——
“若不是事先有陛下的提醒和后盾……”
像是能夠看出小女兒此刻心中所想一般，陸文山溫聲解釋道：“……當(dāng)太后娘娘突然提出要將你嫁給那孟懷瑾的時候，阿爹或許已經(jīng)迫于孟家的權(quán)勢，答應(yīng)了太后娘娘的要求……”
哪怕如今想來，他亦是心有余悸。
蘇栩栩自己也不得不承認(rèn)，聽到這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她心中一瞬迭起的驚訝和震蕩，以及那一絲絲縈繞在肺腑之間，微微的異樣之感。
只是，還未等她消化完整件事，就聽到對面的阿爹一字一句，緩聲開口道——
“寧兒，陛下他是真心喜歡你，才想要你進(jìn)宮的……”
“……”
先前因為那顧景煜事先提醒了阿爹，沒讓那太后娘娘的目的當(dāng)場得逞而起的，對那個男人油然而生的一丁點(diǎn)兒好感，一下子被那句“陛下他是真心喜歡你”給打的煙消云散——
蘇栩栩還沉浸在那個男人告訴她阿爹，他是真心喜歡她這件事之中，久久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他是這樣說的？”
半響，蘇栩栩方才找回說話的能力，卻是不知該為那個如此“大言不慚”的男人的無恥程度，感到震驚，還是不可置信。
“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喜歡我的話，就不會逼著我嫁給他了……”
蘇栩栩忍不住低聲抱怨著，顯然對男人“真心喜歡她”這件事，一個字都不信，語聲一頓：“……而且，他還威脅我，如果我不答應(yīng)嫁給他的話，他就要下旨，讓姐姐代替我進(jìn)宮，做他的嬪妃……”
這樣一個男人，居然還敢說他是真心喜歡她——蘇栩栩真想呵呵他一臉。
她旋即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心中瞬時一動，下意識的望向?qū)γ娴年懳纳健?br/>
那么，顧景煜拿陸宛盈的婚事來威脅她這件事，阿爹又知不知道呢？
“阿爹，七王爺有沒有提過……”
蘇栩栩忍不住開口問道：“如果我不愿意進(jìn)宮的話，那顧景煜就打算用阿姐來替我？”
陸文山微抿著唇，像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從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當(dāng)蘇栩栩提起這件事之時，他臉上看起來似乎并不意外的神情來看，顯然，這樣的“威脅”，那顧景煜也曾經(jīng)通過他那七弟轉(zhuǎn)達(dá)過給阿爹聽——
蘇栩栩一時不知該感到憤怒，還是更加的憤怒！
陸文山則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平靜嗓音之中，難掩一絲蒼涼：“無論如何，陸家總要有一個女兒進(jìn)宮的……”
在絕對的權(quán)勢面前，他們這些小人物，只能如同橡皮泥一般，任由那些高高在上的、站在權(quán)力頂峰的人，搓扁揉圓，根本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蘇栩栩從沒有像此刻一樣，感到自己的無力。
難怪自古以來，皇位之爭，從來都是慘烈異常，那種擁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的誘、惑，的確是會叫人的吧？就像那顧景煜先前說的那樣，如果你不想被人操縱自己的人生，不想事事受制于人的話，惟有竭力站向權(quán)力的頂峰，做那個發(fā)號施令的人——
多少殺戮由此而起。
多么可悲。
這一刻，蘇栩栩無比懷念自己原來的時空，至少在那里，她可以自由的決定，嫁不嫁給一個人——
陸文山望著小女兒郁郁寡歡的模樣，除了前兩年，她墮馬受傷，剛剛自昏迷之中醒過來的那段時間，他已經(jīng)許久沒有從小女兒的臉上，看到過像此刻一樣悲傷、茫然，以及不知所措的神情了——
她是真的不愿意進(jìn)宮的吧？
“寧兒……”
陸文山不由開口道：“你是真心喜歡那孟少將軍，想要嫁他為妻嗎？”
他知道面前的小女兒先前之所以答應(yīng)那孟初寒的求親，為的是擺脫太后娘娘希圖將她指婚于孟懷瑾這件事，在陛下言明他想要寧兒進(jìn)宮為妃之前，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而且那孟少將軍，雖然也是孟家之人，但他一向在軍中素有賢名，而且或許是因為常駐西北的緣故，遠(yuǎn)離朝堂，與孟家的其他人等，并不十分親近——他當(dāng)時想，如果寧兒能夠嫁給這樣一個男子，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
想到這兒，陸文山一時只覺心中像墜了一塊大石頭般，沉甸甸的——如果面前的小女兒亦是真心喜歡那孟初寒的話，他是不是也應(yīng)該成全他們呢？
蘇栩栩顯然沒有想到阿爹會突然問及她是不是真心喜歡孟這件事，不由一怔，旋即意識到，他這樣問的原因——
“阿爹……”
蘇栩栩心中一動，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心里隱隱清楚，比起那顧景煜，嫁給孟初寒，才是她最正確的選擇，也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可是，就像阿爹之前說的，這次選秀，陸家總有一個女兒要進(jìn)宮的，不是她，就得是陸宛盈——
蘇栩栩一時猶豫了。她不由望向面前的陸文山，她能夠清楚的看到，阿爹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diǎn)的——
他也在猶豫，也在權(quán)衡，是不是？
蘇栩栩不由開口道：“……如果我選擇了孟，而不嫁給那顧景煜的話，阿姐她就不得不替我進(jìn)宮……那么，她跟季公子的婚事，該怎么辦？姐姐她是真心喜歡季公子的……”
想到這一點(diǎn)，蘇栩栩不由心中一緊，越發(fā)矛盾與不安起來。
陸文山顯然也清楚大女兒對那季明遠(yuǎn)的一片癡心，所以，才如此的難以抉擇。
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女兒之中，無論要傷害哪一個，都叫他心如刀割——
心頭百轉(zhuǎn)千回，一次一次的決定，又一次一次的被他否決，不斷的斟酌思慮，不斷的權(quán)衡利弊，不知多久之后，陸文山終于不得不做出決定——
“寧兒……”
目光一澀，陸文山望向面前的小女兒，嗓音沙啞，緩聲開口道：“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來說，太過不公平……”
蘇栩栩心里一緊，就聽到面前的阿爹澀然繼續(xù)說道——
“……但盈兒自小性情溫和，又太過柔弱，如果她真的進(jìn)宮的話，阿爹只怕她經(jīng)受不住后宮之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如果只是不受寵還好，但阿爹怕她會連性命都不?！?br/>
后宮之中的爭斗，從來不比前朝輕松或者安全，以宛盈的性格，她根本不可能在波詭云譎的后宮之中立足——
相較于大女兒的柔弱，眼前的小女兒，自兩年前的那場意外，從昏迷中醒來之后，雖然有時仍舊會如從前一樣任性，讓他頭疼不已，卻也仿佛之間，長大了不少，而且，較之從前，更聰敏，也更成熟，有時候，他甚至恍惚覺得，眼前的女子，跟從前那個被他寵壞了、只會不管不顧的任性闖禍的小女兒，判若兩人——
一方面，她的改變，讓他這個做阿爹的欣慰不已，另一方面，卻也不禁讓他隱隱的擔(dān)心——
而現(xiàn)在，這一切的擔(dān)心，都不由真實發(fā)生了——如果她只是像從前一樣，性格平平無奇，不那么聰慧，不那么機(jī)敏，又或者是沒有一早就無意中遇到當(dāng)今的圣上，或者，她也不會先后引起陛下與太后娘娘的注意，從而陷入如今這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
但無論他承認(rèn)與否，如今的小女兒，都比盈兒，更加適合入宮為妃——
陸文山知道，這樣也是對兩個女兒最好的安排，可是，這并不能讓他心里好受一些——
他不由的望向面前的小女兒，下意識的去看她的反應(yīng)——他知道，以她的敏銳，僅僅是方才他短而隱晦的幾句話，她就能夠明白他的意圖——她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他這個阿爹偏心，只在乎宛盈，而不在乎她呢？
一時之間，陸文山突然不敢去看面前的小女兒此時眼中是怎樣的情緒，突然不敢面對她會用怎樣的眼光來看他——
如他所料，在他一開口說“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來說，太過不公平”的時候，蘇栩栩就已經(jīng)隱隱猜出他的決定了，其后他所說的一切，不過是更驗證了她的猜測罷了……
一時之間，蘇栩栩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她能夠清楚的看到，說出這些話的陸文山，是經(jīng)過怎樣的矛盾與掙扎，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的——他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阿爹……”
蘇栩栩不由開口道：“你是希望我進(jìn)宮的，是吧？”
聽到小女兒親口向他確認(rèn)，陸文山心中驟然揪緊，垂在衣袖里的手勢，被他一瞬狠狠握緊，有一瞬，他真的很想告訴她，不，無論你還是盈兒，阿爹都不想你們進(jìn)宮——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盡力選擇最好的那個結(jié)果——
“寧兒，阿爹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
緊抿了抿唇，陸文山開口道，蘇栩栩卻沒有讓他再說下去，打斷了他——
“阿爹，我明白……”
蘇栩栩原本以為會很艱難，但說出這句話之后，她卻只覺心中一松，就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心中大石一般，電光火石之間，她已有決斷——
“阿爹，你放心，我會進(jìn)宮，我會嫁給顧景煜，入宮為妃……”
陸文山一怔：“寧兒……”
蘇栩栩卻是沒事兒人一般笑了笑：“畢竟，比起姐姐，我更適合進(jìn)宮不是嗎？而且我對孟也不是那種喜歡，嫁給他，對他未免太過不公平……”
語聲一頓：“最重要的是，那顧景煜本來的目的，就是我，我不能讓姐姐代我進(jìn)宮，她還有季公子，她應(yīng)該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蘇栩栩一字一句的道，做出這個決定，比她想象的容易，因為，比起進(jìn)宮，比起嫁給那顧景煜來說，她的家人更重要——
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