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兩人離開了望河客棧。

    余雯雯已經(jīng)通知了道宗清律殿的人，至于楊開泰，柳依依和千川之地的人潛入道宗的目的是什么，這些事和兩人沒關(guān)系了。

    長虹從南河城外飛起，眨眼就消失在云海之上。

    無數(shù)云氣翻滾，兩人朝著城外百里的邊境長河飛去，那里隱約能夠見到有靈氣呈現(xiàn)不規(guī)則的波紋狀。

    云海之上，余雯雯打量起了沈玉的御劍姿勢。

    尋常弟子在踏入入道境之后，便可以御物飛行，不過大多是雙手?jǐn)傞_，盡量保持平衡。

    但沈玉則不同，他雙腳腳尖輕踏于劍身，雙手隨意的背在身后，就這樣平靜的望著前方，身形極為穩(wěn)定，說不出的輕松寫意。

    沒有絲毫的故作姿態(tài)，自然而又沉穩(wěn)，似乎他御劍飛行了千百年一般。

    沈玉突然開口說道：“劍法修習(xí)得如何？”

    余雯雯收回心思，搖頭說道：“有些深奧，只看懂了一部分?！?br/>
    沈玉又問道：“昨日我在沈家大宅對慧可出的那一劍，你可曾看清楚？”

    “持劍之術(shù)與御劍之術(shù)相差太大，而且你這一劍雖然無關(guān)境界，但是劍意卻太強，我沒想到持劍之術(shù)居然能夠使出如此霸氣的劍招?！?br/>
    沈玉毫不在意她的夸獎，說道：“持劍、御劍，對于劍修之人來說，都不重要，修劍修行的便是其中的劍意，世間有霸劍，王道之劍，有仁劍等無數(shù)劍意，這些與大道真意契合的劍意才是你需要領(lǐng)悟的東西，你本就是先天道體，我希望你能夠體悟到屬于自己的劍道真意。”

    余雯雯遇到的同齡人向來對自己都是敬畏與艷羨，很少有人如沈玉一般似前輩教晚輩修行的語氣。

    這讓她有些不自然。

    但對方語氣很平靜，心里竟然沒有產(chǎn)生一絲抗拒之意，仿佛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

    余雯雯不禁搖了搖頭，想要將腦海中的這種思緒散去。

    南河城往南面，便是人族與妖域之間的邊境了，兩人飛行了半個時辰左右，便見到了一道白色長線。

    兩人在空中停頓，抬頭遠(yuǎn)眺。

    白線連綿不絕，仿佛將天地一分為二。

    這道白線便是橫跨人族和妖域的邊境長河，臨淵河，此河發(fā)源于人族萬里之遙的博望山，而終點則是傳說中的南蠻妖域。

    ...

    沈玉立在木劍之上，問道：“那位創(chuàng)派祖師為何將道宗建立在西南之地？”

    余雯雯有些不解，沉默許久方才說道：“想來應(yīng)該是鎮(zhèn)守再此，防止南蠻妖域的妖獸北上，免得為禍人間?！?br/>
    沈玉遠(yuǎn)望山河，狂風(fēng)吹散了他兩鬢的長發(fā)，他淡淡說道：“有沒有另一種可能?！?br/>
    余雯雯問道：“什么？”

    沈玉緩緩說道：“或許，他只是想離家近一些?！?br/>
    ....

    空氣頓時安靜。

    余雯雯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他。

    劍閣屹立在西南之地三千年，每次南蠻妖域試圖北上，最先阻擋在南河城的必然是道宗弟子，無數(shù)的道宗弟子死在了這條河的岸邊，也是因為這些弟子的鮮血才造就了道宗在靈荒大陸的崇高地位。

    可若是如沈玉所說的原因，道宗豈不是成為了大陸之中最大的笑話？

    沈玉卻沒有在繼續(xù)說下去，而是望向了下方。

    在臨淵河的一處瀑布邊緣，有一群人，其中還有一位卻是熟人。

    慧可和尚在人群的最中央，周圍數(shù)十名年輕男女各個身姿挺拔，氣質(zhì)出塵，此時皆是神色凝重的望向瀑布之淵。

    青帝城的那位黎蟬沒有在人群當(dāng)中，想來傷勢還未恢復(fù)。

    余雯雯說道：“原來不止靈隱寺的慧可和尚，就是其他幾處圣地都派人前來。”

    沈玉淡淡的望向遠(yuǎn)處，沒有說話。

    余雯雯望了他一眼，繼續(xù)說道：“不過這群人只是些尋常弟子，與慧可和尚的身份無法相提并論?！?br/>
    沈玉的視線從瀑布深淵收了回來，說道：“來了?！?br/>
    吼！

    這處瀑布深不見底，巨大的流水猶如倒懸九天一般，無盡的黑暗中傳來一聲野獸的嘶吼聲。

    一股磅礴的妖氣，如同巨石砸落水面，蕩起無數(shù)漣漪，從深淵盡頭傳了出來。

    隨后，狂風(fēng)四起，卷起周邊無數(shù)碎石殘枝，兩人在空中的衣裳被吹得沙沙作響。

    下一刻，又傳來無數(shù)妖物的怒吼聲，氣勢比先前的小了許多，如同朝拜某位強者。

    隨著妖氣不斷從深淵散發(fā)，到最后龐大的妖氣凝聚成一道粗如山峰的光柱，直沖天際。

    原本明媚的天空瞬間變成了黑夜，無邊的暮色中，令人心悸的沉悶感壓在了邊境上所有人的心中。

    余雯雯神色凝重，說道：“如此磅礴的妖氣，居然引動了萬妖朝圣，里面到底正在發(fā)生什么事？”

    師門收到的消息只是言說南河城邊境之地的妖氣頻發(fā)，靈氣也有些不穩(wěn)，這才派她到此查探，只不過此時的樣子，事情卻是有些復(fù)雜了。

    說出此話，余雯雯原本并不期望得到答案，卻沒想到沈玉又給了她一番驚喜。

    “它在渡劫。”

    沈玉望向深淵，隨意說道：“一只猴子，在一個地方待不住，然后想換個地方，于是就選擇破境了?！?br/>
    沈玉想了想，繼續(xù)說道：“看樣子，應(yīng)該能夠踏入飛升境，這小猴子不錯，嘖嘖，傳說中的妖王之身啊。”

    妖王....而且是一只猴子....飛升境的妖王。

    沈玉的語氣輕描淡寫，沒有一絲的驚奇，似乎只是訴說一件平常之事。

    “你說的是真的？”

    余雯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認(rèn)真說道：“踏入了飛升境的妖猴，那豈不是能夠同時應(yīng)戰(zhàn)兩位人族的飛升境強者？”

    沈玉說道：“可以，”

    吼！

    深淵之中傳來了一聲更加翻天覆地的恐怖嘶吼聲。

    一個足足有千丈高的魁梧黑影出現(xiàn)在瀑布之下，仰天咆哮，激起了滿天的水花。

    天空之中的黑云逐漸凝聚，有天雷從九天之上徑直劈下，砸向了那只遠(yuǎn)古兇獸，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深淵。

    饒是相隔千里，余雯雯依舊感受到了那股毀天滅地的湮滅氣息，她喃喃說道：“你管這個叫做小猴子？”

    沈玉想了想，認(rèn)真說道：“也可以稱它巨猿?！?br/>
    “她確實是一只小猴子，只不過活一千年了，小猴子也長大了許多。”

    一道爽朗灑脫的輕笑聲從耳邊傳來，仿佛突然響起，毫無征兆。

    沈玉背負(fù)在身后的雙手猛然握緊，臉上出現(xiàn)從未有過的凝重神色。

    一位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沈玉的身旁，凌空而立，眼神望向那不斷轟落而下的劫雷，嘴角帶著輕微的笑意。

    他的容貌很平凡，但是卻讓人極為難忘，神情平和又有些威嚴(yán)，沒有半點氣勢流露，雖然只是靜靜的立在空中，但似乎整個天地之間只有他一人而已。

    隨著中年男子現(xiàn)身，周圍的一切似乎突然靜止了下來，就連從九天之下劈落的天雷之聲也消失不見。

    如君臨天下，萬籟無聲。

    沈玉轉(zhuǎn)頭望向一旁，余雯雯此時靜靜的望向前方，似乎進(jìn)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tài)，對周圍的情況沒有半分察覺。

    “一點小神通?！?br/>
    風(fēng)采絕世的中年男子笑道。

    沈玉緊握的手緩緩松開，沉默許久后說道：“南蠻妖域，妖帝？”

    中年男子點頭說道：“商羊?！?br/>
    靈荒大陸有數(shù)的幾位大修行者之一，南蠻妖域的掌控者，妖帝商羊。

    沈玉神情平靜，在南蠻妖域的邊境遇到這樣修為高深，又如此氣質(zhì)不凡的男子，自然便只有那一位了。

    少年淡淡說道：“你好?！?br/>
    中年男子望向遠(yuǎn)處的天地異象，淡然說道：“那荒古巨猿出自南蠻，修行了近千年，如今妖力圓滿，肉身已達(dá)到極限，這一次破境，也是自然之事?！?br/>
    沈玉沒有說話。

    這樣一位天下有數(shù)的大修行者，怎么會平白無故的找自己閑聊。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來見一見你，順便檔一檔你們?nèi)俗鍋淼睦喜凰??！?br/>
    妖帝商羊說道：“都說父債子還，換過來，我女兒欠你人情，自然當(dāng)父親的來還?！?br/>
    沈玉問言一愣，隨后醒悟過來，說道：“沒想到妖域之帝居然將自己的女兒送去道宗修行，果然常人難以度之?！?br/>
    男子笑意依舊，說道：“你也不錯，明知我女兒的身份，居然還愿意和她交朋友?！?br/>
    “大道之行，無分種族，我眼中只有喜與惡?！?br/>
    沈玉淡然說道：“你無需出言試探，我對那小丫頭沒有任何企圖?！?br/>
    “我知道，否則很久之前你就死了?！?br/>
    妖帝商羊笑意漸濃，說道：“所以，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煩，隨時可以到妖域?qū)の??！?br/>
    沈玉聽出了其中的意思，說道：“我是道宗弟子。”

    “我很了解你，南河城有我妖域的人，所以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我自然知道，包括沈家與云陽觀的事情?！?br/>
    商羊搖頭，繼續(xù)說道：“我知道你并不在意這些?！?br/>
    沈玉沉默，許久方才開口說道：“有機會我去的。”

    商羊輕嘆一聲，說道：“希望你能照顧瓔珞，她年級還小?！?br/>
    “原來如此?！?br/>
    沈玉微微一笑，說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中年男子聞言，眼中笑意漸滿，最后竟然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千年了，至我登臨帝位，整個天下便再也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和神態(tài)與我說話。”

    商羊輕揮衣袖，說道：“書院有圣人曾經(jīng)說過，人之氣運由天定，誰主沉浮早有定數(shù)，我雖然討厭那些書呆子，但是圣人的話，還是愿意相信的。”

    沈玉神情淡然，沒有接這段話，而是突然問道：“妖帝燭九，如今何在？”

    天地一片寂靜，周圍的空氣瞬間冰冷了下來。

    中年男子的神情早已冰冷無比，似乎隨時都要殺死眼前的弱小少年。

    沈玉毫不在意，背負(fù)著雙手，靜靜的望向于他。

    商羊漠然說道：“在妖域，任何提起這個名字的人，都會被我處死，你可知，你也會死？”

    沈玉的眼中似乎有萬千星辰，一股湮滅的氣息瀠繞在他的周圍，周圍的大道規(guī)則開始漸漸坍塌。

    沈玉望向妖帝，淡淡說道：“燭九，何在？”

    一片沉默。

    許久，妖帝商羊幽然說道：“我的女兒只有你一個好友，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你為何問起那人的事情?！?br/>
    天地開始逐漸恢復(fù)平靜，崩塌的大道規(guī)則逐漸修復(fù)。

    “燭九已經(jīng)失蹤了三千年，無人知曉它的蹤跡?！?br/>
    沈玉微微點頭，不在言語。

    遠(yuǎn)處的天地異象緩緩消失，那道依稀只能見到輪廓的千丈身影逐漸變小，最后化成人形。

    肆虐天地的妖氣逐漸消散，那荒古巨猿渾身在也沒了半分氣息露出，仿佛與天地融合。

    中年男子冷峻的神色漸漸松開，流露出了一絲欣慰神色。

    飛升境的靈獸，對南蠻妖域所帶的來的影響遠(yuǎn)遠(yuǎn)地超乎人的想象。

    商羊望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少年，突然問道：“沈玉，若是有朝一日，整個天下都要殺你，你會如何做？”

    沈玉淡淡說道：“殺了便是?！?br/>
    男子挑眉：“整個天下？”

    沈玉淡然一笑，說道：“又有何妨?！?br/>
    “好?！?br/>
    商羊大笑，從懷中取出一枚碧綠色玉佩丟了過去，說道：“若是遇到麻煩，可到妖域打破它，我助你一次?！?br/>
    沈玉沒有拒絕。

    妖帝商羊往前踏步，身形消失在原地。

    剎那間。

    天地恢復(fù)了正常。

    余雯雯宛如夢中驚醒，猛然抬頭，如水的雙眸望向沈玉。

    沈玉也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