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種什么樣的人呢？

    這名詞也像很多別的名詞一樣，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

    有的人解釋：病人就是一種生了病的人。

    這種病人當(dāng)然無可非議，但卻還不夠十分正確。

    有時(shí)沒病的人也是病人。

    譬如說，受了傷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們算做病人呢？

    不能。

    ***

    還是春天。

    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濃春。

    白雪已融盡，地上一片綠。

    郭大路正立在綠陰下發(fā)怔。

    他是真在發(fā)怔，因?yàn)檫B燕七走過來的時(shí)候，他都沒有注意。

    燕七本來可以嚇?biāo)惶緛硪埠芟雵標(biāo)惶摹?br/>
    但是看到他的樣子，燕七就不忍嚇?biāo)恕?br/>
    他是什么樣子呢？

    一臉吃也沒吃飽，睡也沒睡足的樣子，而且已瘦了很多。

    燕七輕輕嘆了口氣，悄悄地走過去，走到他面前時(shí)，臉上就露出笑意，問道：“喂，你在發(fā)什么怔？”

    郭大路抬起頭，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是種什么樣的人？”

    燕七道：“是種生了病的人?！?br/>
    郭大路搖搖頭。

    燕七道：“不對？”

    郭大路道：“至少不完全對?！?br/>
    燕七道：“要怎么說才算對？”

    郭大路想了想，道：“在孩子們的眼中，只要是躺在床上不能動的人，就是病人，這種人并不一定有病：”

    燕七道：“你也不是孩子。”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在我眼中看來，病人只不過是種特別會花錢的人。”

    燕七道：“這是什么話？”

    郭大路道：“這是真話?！?br/>
    他說的確實(shí)是真話。

    病人雖然不能喝酒，但卻要吃藥。

    不但吃藥，而且還要吃補(bǔ)品，這些東西通常都比酒貴。

    燕七當(dāng)然也知道這是真話，因?yàn)檫@地方現(xiàn)在有三個(gè)病人。

    林太平的傷還沒好，又多了紅娘子和王動。

    燕七板起子臉，道：“就算真是實(shí)話，怕也不該這么樣說的?！?br/>
    郭大路苦笑道：“我的確不該這么樣說的，但卻不能不說。”

    燕七道：“為什么？”

    郭大路道：“因?yàn)槲椰F(xiàn)在已經(jīng)快變成個(gè)死人了?！?br/>
    燕七道：“死人？”

    郭大路望著面前的一摞東西，苦著臉道：“照這樣下去，用不著兩天，我想不跳河都不行?！?br/>
    他面前擺著的是一大摞賬單。

    賬單的意思就是別人要問他要錢的那種單子。

    郭大路從中間抽出一張，念著：“精純燕窩五兩，紋銀十二兩整。”

    他將這單子重重一摔，長嘆道：“一個(gè)鳥做的窩居然能這么值錢，早知這樣子，我們不如變成只鳥算了，也免得被藥鋪的人來逼賬。”

    燕七一笑，道：“你本來就是只鳥，呆鳥?！?br/>
    郭大路嘆氣的聲音更長，道：“我相信就算是真的呆鳥，也絕不會來管賬。”

    燕七眨眨眼，道：“誰叫你來管賬的？”

    郭大路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我這只呆鳥?！?br/>
    的確是他自己搶著要管賬的。

    林太平、紅娘子和王動都已不能動，能動的人只剩下他跟燕七兩個(gè)，要做的事卻有很多。

    燕七問他道：“你是要管家，還是管賬？”

    郭大路連想都沒有想，就搶著說：“管賬?！?br/>
    在他想來，管賬比煮藥燒粥侍候病人容易得多，也愉快的多。

    現(xiàn)在他才知道自己錯(cuò)了，錯(cuò)得很厲害。

    郭大路苦笑道：“我本來以為天下再也沒有比管賬更容易的事了。”

    燕七眨眨眼，道：“哦？”

    郭大路道：“因?yàn)橐郧澳菐讉€(gè)月里，我們根本沒有賬可管?！?br/>
    燕七笑道：“就算有賬，也是筆糊涂賬。”

    郭大路道：“一點(diǎn)也不錯(c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