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打算轉入地下停下場,抬眼便看見大樓前坪的身影。幽幽的路燈下,女人傾長的雙腿,短款的羽絨服,散開的頭發(fā)裹在圍巾里,專注仰望著眼前的高樓。
他的心砰砰的激烈起來,心中如影隨形的身影,只一眼便認出。他不由將車停下來,就在她身側幾步遠,放下車窗瞧她。
她還真是專注,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他的心里,憤怒的情緒騰騰燃起。心里咆哮著,她這是做什么?舍不得么?既然不舍,又為什么推開他。既然推開,這又是秀什么?他推門下車,一直拼命壓著的怨氣,在這一刻終于爆發(fā)。
她終于找到了26層,不敢移動視線,生怕一轉眼就再找不到,于是盯著高高的樓層,想要轉去樓側找到那個窗口。她往一旁挪著腳步,目光一格格移動在窗口上,身體不經(jīng)意撞上了一堵厚重的墻。
管不了那么多,先等會兒,什么都等會兒,她眼看就要找到那個窗口。她往前挪了挪再往一旁,還是撞在墻上,再挪挪,又撞上。
耳邊有溫熱的吐息,不耐煩的聲音透著怒意:“藍科長這唱得哪一出?”
藍佳妮正專注在高空的窗戶上,猛不防被嚇了一跳,本能的尖叫著跳開,卻沒注意身側是個樹坑,腳下一個趔趄,一頭就要栽倒。
剎那之間,男人有力的雙臂將她撈住。他出手太急用力大太,等到兩人反應過來,她已經(jīng)在他懷里。熟識沉醉的氣息,踏實溫暖的懷抱,在這寒冷的午夜,讓她盲目的想要依賴。
可是,他已經(jīng)松開了她,在她還未來得及將他看仔細的時候,他轉身離開。他大踏步的走向車子,他的背影孤傲的看不出留戀,她的眼眸絕望中迷蒙一片。他在她癡癡的凝視中拉開車門,然后轟然駛離。
他剛才明明憤怒的想要質問她的,可是在她跌入他懷中的一剎那,他心里騰騰的火焰就滅了。他恍然覺得他們并未分離,他甚至想要捧起那冰涼的小臉兒狠狠吻上她。可轉而,他就恨自己又在犯賤,于是,他推開她離開她,心里暗暗發(fā)誓,他再不要在她面前變得柔軟。
藍佳妮一人慢慢走回公寓,她感覺自己快要虛脫,她筋疲力盡她疼痛耐忍。她把自己重重的跌落床上,抱著他的睡衣貪婪的嗅著他的味道,仰望著屋頂欲哭無淚直至天明。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變得暖和,春天終于來臨。藍佳妮的日子,在一天天的渾渾噩噩中機械度過。
再見顧聿銘,是在蓮花餐廳的飯局上。那天有個歐洲的國際考察團在省委領導的陪同下,考察南橋區(qū)的投資環(huán)境,藍佳妮作為采寫報道的工作人員,參加了中午的酒宴。
她和姜牧川的司機,一人抱了一件紅酒打算從負一層停車場的電梯上到十二層的貴賓包廂。結果電梯在一層停下,梯門緩緩打開,顧聿銘和一眾人出現(xiàn)在她面前。
電梯里只有藍佳妮和司機兩個人,兩人并排面向梯門,腳前各自一件紅酒。藍佳妮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顧呆呆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顧聿銘抬腳走進電梯,站在一側梯壁旁邊轉身面向梯門。他后面的一堆人跟著涌進來,隔在了他和她之間。他太高,藍佳妮隔著人群,能看到他的后腦,看到他短短的有型的頭發(fā)。
電梯向上,梯門不時打開,有人出去,又有人進來,重新站在他和她之間。等到電梯在十二層停下的時候,轎廂里只剩下他們?nèi)齻€人。顧聿銘率先走出梯門,藍佳妮和司機抱著酒跟在后面。
她在他身后,一直跟著他,一直看著他。還是挺撥的背影,還是考究的西裝,還是硬硬直立的短發(fā),卻再沒有曾經(jīng)的溫情。從剛才看到他的那一刻起,藍佳妮就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所以她確信,他自始至終,從未看過她一眼。
他和她,終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藍佳妮跟在顧聿銘身后進了包廂。飯點未到,顧聿銘拐進里間的休息室,里面賓主眾人正隨意聊天。藍佳妮打開酒箱包裝,之后便和幾個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坐在外間靜聽里面閑聊。
這里藍佳妮第一次聽到顧聿銘講英語。屋里很多人在講英語,但她準確的區(qū)分出那一句是他的聲音。低沉磁性的嗓音,伴著英語連貫溫潤的發(fā)音,聽在藍佳妮耳中仿若天籟。
她只聽得懂剛開始問候的幾個短句,再往后,他講的越來越長,她就不辯其意了。只知道他講的很幽默,引得其他人時不時開懷大笑。
坐在藍佳妮旁邊的女孩子輕輕問眾人:“剛才進去那帥哥誰呀?講得真不一般!”從女孩兒的角度,順著微微松開的門縫兒,正好完整的看到顧聿銘的側臉。
“雅天老總,你連他都不認識?”對面的男人輕答,帶著一點點驚訝。
“他就是顧聿銘?oh,my god!”女孩兒瞪大眼睛,輕聲驚叫起來,“他竟然是我表姐的男朋友,比照片迷死人了?!?br/>
旁邊有個和顧聿銘年紀差不多的胖男人嗤笑一聲,開玩笑道:“喲,你表姐哪方大神能搞定他?你知道他女人是誰?”
又有人好奇的接薦:“快說說,他女人誰?”
胖男人一字一頓:“林氏國際的千金?!闭f完意猶未盡,又補充,“林氏國際知道不?世界醫(yī)藥大鱷?!?br/>
“兩人傳了一兩年了吧?也沒見有動靜,我還以為又換人了。”旁人八卦的勁頭。
“怎么會?他們很恩愛,他前段時候還專門飛去瑞士給秀媛姐慶生呢。”剛才那女孩兒驕傲的口氣,頓時迎來眾人艷羨的目光。
藍佳妮一直安靜聽著,此刻顧聿銘的聲音在她耳中漸漸模糊。她只覺得自己虛幻一片,渾身輕飄無力,唯有清晰的尖銳的疼痛無法阻擋的漫延全身。
疼痛難抑,心里試圖安慰自己。藍佳妮,他就應該和林秀媛在一起啊,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么?剛才眾人的話你不是聽到了么?你應該慶幸灰姑娘識趣,沒有纏著王子做白日夢,慶幸自己沒有淪為別人娛樂八卦的笑話。
里間眾人魚貫而出,賓主列坐在外間已經(jīng)布置好的大桌上。身邊的女孩兒看藍佳妮無動于衷的神游模樣,隨意拽了下她。她從自己的世界回過神來,抬眼不由自主的找著桌旁的顧聿銘。他正跟身旁的外賓側耳低語。眉眼舒展,神采卓然,些微的笑意微微掛在嘴角,一切都是她鐘愛的模樣。她看得癡愣,移不開腳步。女孩兒以為她看帥哥發(fā)花癡,笑著將她拉拽去對面包廂。
藍佳妮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游模樣,和女孩兒、胖男人等人坐在對門包廂開動。一餐飯完全食不知其味,只聽著對門的午宴散場,一行人出來。藍佳妮這一桌人紛紛起身,等她從包廂出來,顧聿銘早進了電梯。
等她坐下一部電梯到停車場,客人早散了,只有姜牧川的車子在等她。車子從停車場出來,路過餐廳前坪,藍佳妮用力張望,終是沒有看到顧聿銘的白色卡宴。
心里說不出的悵然失落。一路上,回想著她和顧聿銘這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jié),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她一眼,他完完全全無視她,就像路人。
她暗暗的想,他一定很恨她,或者很討厭她。又或者,他已經(jīng)和林秀媛恩愛如昨,再不會記起她??傊瑹o論哪一種,他都跟她再沒有關系。
藍佳妮跟著姜牧川返回單位上班。她發(fā)現(xiàn),她最近的工作效率奇慢,很多活兒堆在一起,除非逼到迫不得已,否則她根本提不起興致工作。
挨到下班時分,竟然接到程利東的電話。藍佳妮緊張起來,她以為媽媽出了事情。
“我媽怎么了?”她迫不急待的問到。
“藍姨沒事兒?!背汤麞|那邊溫聲細氣,“我來青川了,晚上想請你吃頓飯?!?br/>
“好啊,我請你?!彼{佳妮痛快應下。她是真心想請他,她很感激他。
程利東報上飯店地址,居然是蓮花餐廳。
“換個地方吧,說好了我請你,你想一頓就吃得我揭不開鍋?”蓮花餐廳去的都是達官顯貴,她這樣的工薪階層哪消費的起。
“我曾說過帶你去全城最貴的飯店吃飯,這地方也許不是最貴,但應該也不便宜?!背汤麞|頓了頓,怕她不去,又低低說了句,“只是吃頓承諾過的飯而已?!?br/>
他說的懇切真誠,藍佳妮一時心軟答應下來,兩人約好在餐廳前坪見面。
等藍佳妮坐出租到蓮花餐廳的時候,程利東還沒到。于是,她拎著包,站在街邊的前坪上等待。
春天的晚上,有風的時候涼意竟比想像的濃重。她穿的低領薄衫,外面隨意搭了件翻領的米色風衣。風順著她的脖子灌冷氣,她立起風衣的領子隨手捂住,可感覺風還是往里灌,讓人無處躲藏。
她焦急的一遍遍張望迎面而來的車輛,想要程利東快些過來,快些走進餐廳免于寒冷。
有輛黑色的寶馬在藍佳妮面前停下來,副駕的門推開,走下的男人竟然是程利東。藍佳妮正奇怪,他哪來這么有錢的朋友。
緊接著車上又下來的兩人,卻讓藍佳妮驚詫。后排下來的是程敏,而開車的竟然是陸振宇。
程利東溫柔的站在藍佳妮旁邊介紹:“這位是雅天的陸總,你們也許認識?!?br/>
陸振宇毫不避忌的攬著程敏,沖著藍佳妮熱絡的說道:“認識認識,藍小姐可幫了我們雅天的大忙?!?br/>
聽他表揚的夸張,藍佳妮只得微笑著回應:“陸總說過了,能在雅天工作是我的榮幸。”
陸振宇豪爽的笑道:“還是藍小姐會說話?!?br/>
一旁的程敏也感風涼,催促大家進去說話。于是,陸振宇攬著程敏在前,程利東陪著藍佳妮在后,四人進了蓮花餐廳。
他們身后,有輛白色卡宴在馬路對面發(fā)動,極利落的繞過來滑進了餐廳的地下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