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涼州城中的西遼主將尹珅正在喝悶酒。
雖然,起初西遼皇帝姬旭就給他下過一道秘密口諭,這一仗,西遼的主要目的是牽制住東明大軍,但尹珅仍舊急需這樣的機會來挽回尹氏一族在皇室和百姓眼中愈發(fā)衰敗的名望,因為他們是將門,打不了勝仗,就沒有立足的資本。
拜沐振軒和容嵐所賜,在尹氏一族的率領(lǐng)下,西遼失去了大片的土地,也失去了原本穩(wěn)穩(wěn)的天下最強的國力。
去年,沐振軒和容嵐甚至都不在西北邊境鎮(zhèn)守,東明雙子星橫空出世,西遼大敗,尹氏一族顏面盡毀。
所以,尹珅是真的很想盡快把禹州城打下來,不然不管他是否完成了皇室交代的任務(wù),在世人眼中,尹氏一族的無能之名都無法洗刷。
前幾日被沐振軒親手射傷的尹鶴罵罵咧咧,說若不是姬月璇從中搞鬼,他們本可以輕松拿下禹州城。
尹珅面色陰沉不說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今日白天當(dāng)眾燒掉那具尸體,也是姬月璇臨走前特地要求的。他不敢得罪那位九公主,因為要求姬月璇把沐元誠交給他們,只會讓她更有理由宣揚尹家人的無能,皇上也不會站在他們這邊。
“那個沐元誠,早晚我要親手宰了他!”尹鶴恨恨地說。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驚慌失措的聲音,“大將軍,不好了!東明人打過來了!”
尹珅一個激靈,立刻扔了酒杯起身沖出去。
尹鶴愣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沖到門口,意識到自己胳膊受傷,便又折返回來待著,再沒出去。
涼州城的西遼大軍接連十多日,天天被帶著前去攻打禹州城。
那里去年還是屬于他們的地盤,結(jié)果被人搶走,一天兩天,三日五日,怎么打都攻不破,死傷無數(shù),士氣低迷,此時都在東倒西歪地睡覺,因為明日天不亮還得再去攻打禹州城。
慣性思維,打了這么多天,東明國的人只做防守,沒有反擊,所以西遼這邊都放松了警惕。
暗夜時分,在人最困倦的時候,號角聲劃破夜空寂靜,涼州城里亂作一團,各處防御松懈,無人指揮。
尹珅連盔甲都沒穿好,沖上城樓的時候,顧楓已經(jīng)帶著東明大軍兵臨城下了。
尹珅一眼就看到了騎馬與顧楓并肩的那個女子,化成灰他都認(rèn)得!容嵐!
兩國交戰(zhàn),一般開打之前都會說點什么,放放狠話,但東明這一次戰(zhàn)意熊熊,懶得跟西遼人廢話。
容嵐的利箭射死了西遼的一個士兵,他的尸體從高高的城樓上如枯葉般墜落,顧楓一聲令下,東明將士開始攻打涼州城!
“放箭!放箭啊!”尹珅怒吼。
等西遼人開始放箭,準(zhǔn)備好滾木滾石,已錯過了最佳的防御時間。
城門被重重撞擊,原本負(fù)責(zé)防御指揮的尹珅的侄子,才從女人被窩里爬出來,系著褲腰帶往這邊沖。
這跟西遼攻打禹州城的情況截然不同。禹州城里始終防御森嚴(yán),時刻做好開戰(zhàn)準(zhǔn)備。當(dāng)攻防異位,挑起戰(zhàn)火的西遼人卻亂了陣腳。
天還沒亮,涼州城的城門就破了。
顧楓一馬當(dāng)先沖了進去,東明大軍如潮水般涌進涼州城。
雙方在城中鏖戰(zhàn),正午前,尹珅不得不下令撤退,棄城而逃。
東明大軍乘勝追擊,西遼大軍也不敢留在防御薄弱的西岳城駐扎,最終只能逃進了云連山。
云連山地勢險要,東明大軍并未再追趕。
“師娘沒受傷吧?”顧楓沖過來。
容嵐微微搖頭,看著周圍受傷的東明將士,嘆了一口氣,“清點傷亡人數(shù),回禹州城吧?!?br/>
“涼州城和西岳城怎么辦?”顧楓問。一般打下來的城池都會很快占領(lǐng)下來,防止對方再回來。
容嵐站在西岳城中,看著涼州城的方向,想到沐元誠不久之前就在那里,不知遭受了怎樣的對待,眸中閃過一抹痛色,“這兩座城,防御都不如禹州城,水源也不充足,如今沒有百姓,夷為平地吧,不給西遼人回來的機會?!?br/>
“好!”顧楓點頭。
最后,容嵐騎在馬背上,望著巍峨高聳的云連山,山后面,是她的故鄉(xiāng),也是她離開二十多年的傷心地,如今,她的兒子在那邊。
“阿誠,好好活著,娘一定會接你回家的?!比輱剐闹心卣f著,調(diào)轉(zhuǎn)馬頭,和顧楓一起,帶著滿載喜悅的東明大軍回城。
被選中去毀掉涼州城和西岳城的東明士兵都像是得到了獎勵,一個個很興奮,他們喜歡這活兒!
等容嵐和顧楓回到禹州城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
沐振軒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一身素衣,面色蒼白,癡癡地看著容嵐。
容嵐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打馬進了城。
“將軍,太好了,西遼的雜碎被打回云連山了!”樊驁很激動,他仍被留下守城,料想容嵐出馬絕對不會輸,卻沒想到贏得這么漂亮。
沐振軒只默默點了點頭,下了城樓。
容嵐正在收拾東西,她是來找沐元誠的,如今打算回萬安城去。
“師娘,我們都回去嗎?”顧楓愣住了。
容嵐點頭,“都回去,帶上那口棺材,就讓西遼人以為,我信了那是我的兒子。靈月有孕了,這邊不是非你不可,你得早點回去陪著她?;噬献屛覀儊?,唯一的任務(wù)是把涼州城和西岳城搶過來,已經(jīng)完成了?!?br/>
“可阿誠怎么辦?”顧楓壓低聲音,皺了眉,“我們是來找阿誠的,他還在西遼人手里!”
“接下來的事,只能暗中辦。讓皇上知道阿誠還活著,他怕是會直接否認(rèn)那是真的?!比輱箵u頭,面色平靜,“你只需要知道他活著,找他的事,我已經(jīng)有了安排,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你回去,除了靈月之外,誰也不要講?!?br/>
“我想親自去找阿誠?!鳖櫁鲪灺曊f。
容嵐嘆氣,“傻孩子,你一個人,對西遼完全不熟悉,能去哪里找?我知道你是擔(dān)心他,我也一樣,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亂了陣腳。敵人在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慌了,他們就笑了,我越是表現(xiàn)得在乎阿誠,他們越是會把對我的怨恨發(fā)泄在阿誠身上?!?br/>
“可若是我們都看起來不在乎阿誠,他們認(rèn)為阿誠沒有價值,會不會殺了他?”顧楓擰眉。
容嵐搖頭,“不會的,因為阿誠不只是我的兒子,他還是東明雙子星之一,是曾執(zhí)掌過東明大軍的將領(lǐng)。”
顧楓愣了一瞬,就聽容嵐神色悵惘地說,“就像,當(dāng)年的我一樣。西遼人大費周章抓了他,若是殺了才是最沒有意義的。如果是我,會選擇利用他,反過來對付東明國?!?br/>
顧楓眸光一亮,“對??!阿誠那么聰明,西遼人肯定會認(rèn)為,他最懂得如何能對付師父,對付我!不會放棄利用他的機會的!”
“被當(dāng)做人質(zhì)等著拿來跟我交易,說白了是在等死,我越在乎他,西遼人越不會把他還給我,只會利用他變本加厲地來摧毀我們。我的阿誠不會那么傻的,他很聰明,知道怎么給自己找到活路?!比輱馆p嘆一聲。
“那當(dāng)然了,阿誠肯定會騙西遼人說我們都不在乎他,他的價值不在于是誰的兒子,好讓西遼人看到他身份之外的價值!這樣才能扭轉(zhuǎn)局面!”顧楓拊掌,眸光大亮。
“嗯,準(zhǔn)備回去吧?!比輱裹c頭。
“那師父呢?”顧楓下意識地問,又小心翼翼地看著容嵐的臉色,“師娘真要跟師父和離嗎?”
“皇上沒召他回京,讓他留下繼續(xù)守城吧。我問過軍醫(yī),說他的傷都不重,是因為傷心難過,沒有好好休息,所以才那么虛弱。”容嵐面露輕嘲。傷心難過既然是假的,那虛弱自然是故意的,為了讓她心疼嗎?沐振軒倒是挺會用這些手段的。
顧楓自是聽容嵐的,不打算把沐元誠的事告訴沐振軒。
樊驁得知容嵐和顧楓這就要走,很是意外,本以為沐振軒會跟著一起帶沐元誠回京,誰知容嵐說,沐振軒不走。
“嵐兒?!便逭褴幷驹陂T外,聲音低沉地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yīng),沐振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嵐兒,我知道你在里面。這么多年了,我以為我們心意相通,到頭來,發(fā)現(xiàn)是我一廂情愿。但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當(dāng)年我就知道配不上你,可你如皎皎明月一般,讓我心生向往,我那個時候想著,如果能夠和你在一起,別的什么我都不在意?!?br/>
“對你,我終究是有些自卑的,所以才努力地想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以為這樣才能配得上你。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信了。但我現(xiàn)在不得不承認(rèn),我并不完美,我也有自私的一面。當(dāng)初秋兒回家,我就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看待阿誠了,我過不去心里那道坎。一看到他,我就想到,他在我們膝下無憂無慮長大的時候,秋兒在受著什么樣的苦楚。我很難受,我甚至想過讓他離開,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就是無法再喜歡他,不是因為親生與否,是因為他奪走了我們女兒原本好好的人生?!?br/>
“但我發(fā)誓,我在盡力地想要再次接納他,因為這是你希望的。生死關(guān)頭,我也沒有舍棄他,真的是那個孩子心甘情愿為了救我而死的。我很愧疚,我很難過,我為自己曾經(jīng)恨他而羞愧,我覺得我不配做一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