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歆,該醒來了?!?br/>
耳邊有女聲在呼喚她。這聲音既親切又陌生,似在哪里聽過,又似是從心底傳來的。朦朧間,趙若歆好像看到了一個身著明黃鳳袍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依稀認(rèn)知到對方生得面若桃李,甚至貌美。
“醒來照顧好你的夫君?!?br/>
明艷的鳳袍女子嘆息般地囑咐她。
趙若歆想要反駁。她想說自己尚未婚嫁,并沒有夫君??伤沓恋眠B根手指都動不了,嗓子也像是被火燎過的一般疼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由著那鳳袍女子囈語般的叮鈴。
嘆息般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如夢幻泡影、了無痕跡。
耳邊清晰地傳來柴火燃燒發(fā)出噼啪聲響,暖洋洋的。身上似乎也覆蓋著一件輕柔綿軟的裘衣,隱隱還散發(fā)著甜香縈繞鼻尖,像是郁金香的味道,馥郁清香、甚是熟悉。
趙若歆費力地睜開眼睛,從無痕的夢魘中醒來。
眼簾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勁瘦身材、蒼白面頰,墨玉冠束起的烏發(fā)潦草地垂下來幾縷,雙眸緊閉、眉峰高蹙,一襲玄黑衣衫潦草映著血跡卻也掩不住周身矜貴的氣度。
“煜王爺?!壁w若歆喚道,嗓音嘶啞,喉嚨里火燎一般的干澀。
楚韶曜立刻睜開眼睛,眸間迸出璀璨的神采,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看向終于醒來的趙若歆。
然而他的視線瞬間就被人給擋住了。
“你醒啦?”一張圓臉蛋懟到趙若歆的眼前,濃濃的鼻音里透著委屈。
“安平郡主?”趙若歆抬眉,詫異道,“你怎么在這里?”
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處昏暗的山洞,洞外已經(jīng)是天黑,洞內(nèi)燃著一對火旺的篝火。而她正依靠在山洞的墻壁上。
“我怎么在這里?”紀(jì)靜涵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快要掉下來:“不是你帶我來打獵的么?”
“我什么時候帶你——”趙若歆話音卡在嗓子里。她依稀記得,自己穿回身子搶了一匹馬匹直奔圍場腹地的時候,身后似乎是跟了個小尾巴,一路都在喊著讓她等一等,別騎得那么快。
那小尾巴,似乎就是紀(jì)靜涵。
那會兒鑒于時間緊迫,她便由著紀(jì)靜涵追趕,一路都沒有回頭。結(jié)果,紀(jì)靜涵竟然一路追到了這里?
她以為紀(jì)靜涵頂多追到外圍圈地的柵欄來著。
趙若歆看著紀(jì)靜涵,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是你自己跟上來的,可別賴我。”
“你這一覺睡得好么?”紀(jì)靜涵委屈地問,“可覺得冷?”
“還好吧?!壁w若歆說,“倒不是很冷。”
“你當(dāng)然不冷了!”紀(jì)靜涵驟然抬高了聲音,憤怒道:“你看看你蓋得是誰的衣裳!”
趙若歆借著昏暗的火光低頭,這才看到身上覆著一件銀白貂襖。絨毛柔軟順長,質(zhì)地上乘、款式新穎,周遭綴滿潔白珍珠,正是安平郡主紀(jì)靜涵最喜愛的衣物。
再看看紀(jì)靜涵本人,就只著著單薄的中衣,在寒涼潮濕的山洞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她就說怎么會聞到熟悉的郁金香味道呢,竟然是酷愛郁金香的紀(jì)靜涵把衣裳讓給了她。
趙若歆有些臉紅,怪不好意思的。
“你既然醒了,可以把衣裳還給我了么?”紀(jì)靜涵哆哆嗦嗦地問。
“啊?當(dāng)然可以。”趙若歆連忙說,伸手去揭身上的銀白貂襖,有些許的小感動:“想不到,你竟然舍得把自己的衣裳給我蓋。我以為你一直都很討厭——”
紀(jì)靜涵吸著鼻子去拿自己的貂皮大襖。
身后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紀(jì)靜涵伸出去的手停留在半空。她勉強笑著,打斷趙若歆的話:“是啊,我一直都很討厭你不能照顧好你自己。往年見你壯得跟小牛犢子似的,怎么去年起就總是病怏怏的?!彼斯砩蠁伪〉闹幸?,圓圓臉蛋上小巧的鼻尖凍得通紅:“皮衣你繼續(xù)蓋吧,本郡主一點兒不冷?!?br/>
“真得?”趙若歆狐疑。
“真得?!奔o(jì)靜涵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眶里的淚水,通紅的小手里舉起那血腥的一坨給趙若歆看:“瞧,煜王叔正教我硝制虎皮呢。我這走來走去,動上動下的。一會兒要洗老虎,一會兒要生火堆,還要硝虎皮和打掃洞穴,這滿頭大汗的,哪兒會冷啊?”
趙若歆:……
趙若歆認(rèn)出了紀(jì)靜涵手里那一坨黃澄澄的斑斕東西,正是一張新鮮的完整老虎皮,剛剝下沒多久,仍然猙獰得透著血腥味兒。紀(jì)靜涵正邊說著話,邊反復(fù)揉搓那張虎皮,的確是正在硝制的樣子。
可趙若歆記得,安平郡主從來都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
“等我把虎皮硝出來了,不比貂皮要暖和?”紀(jì)靜涵哽咽著說,手上揉搓虎皮的動作越發(fā)賣力,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趙若歆,還是在安慰她自己,聲音委委屈屈又透著一股倔強:“到時候我就穿著自己親手硝制的虎皮大衣回去,保管威風(fēng)得很,寧清悅見了都說一聲羨慕。”
“這虎不是你獵的。”身后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平鋪直敘,不茍言笑。
“嗯?”紀(jì)靜涵總算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了煜王爺瘦削蒼白的身影。
趙若歆望了過去,打量楚韶曜受傷的雙腿與脊背。
“虎不是你獵的?!膘贤鯛斢謴娬{(diào)了一遍。聲音里沒有一絲的波瀾,眼神專注地看著那團燒得火旺的篝火,隱在陰影里的耳朵通紅滾燙。
“所以?”紀(jì)靜涵小心翼翼地問,一時間沒弄懂她煜王叔的意思。
楚韶曜看了這愚鈍的侄女兒一眼,耐著性子解釋道:“虎不是你獵的,所以虎皮不能給你?!?br/>
紀(jì)靜涵:……
紀(jì)靜涵眼淚又要掉下來了,她一雙小手已經(jīng)反復(fù)揉搓了這虎皮幾個時辰,又酸又脹,早就把這一張虎皮視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聽到楚韶曜此言,紀(jì)靜涵再也忍不住了,她著急地道:“可,可,可煜王叔說什么就是什么?!?br/>
楚韶曜滿意地點頭:“虎皮歸趙姑娘。”
“可虎也不是她獵的??!”紀(jì)靜涵高呼道,音腔里的委屈快要突破天際:“這虎不是煜王叔您拿劍殺死的么?”
“嗷嗚!”又一聲咆哮傳來,震得紀(jì)靜涵一個激靈。
趙若歆這才看到山洞深處,一只肥碩巨大的黑白團子正蹲在那里啃著竹子。見她醒了,那肥碩巨大的黑白團子探著一個黑白大腦袋過來,瞪著兩只黑白大眼睛親昵得看著她。
“小可愛?”趙若歆驚喜地喊道:“你還在?”
“小、小可愛?”紀(jì)靜涵驚了,一言難盡地看著黑白食鐵獸那肥碩龐大的身軀,以及滿嘴尖利狹長的獠牙。
黑白食鐵獸擠了過來,肥胖的身軀將紀(jì)靜涵掀到一邊,親昵地在趙若歆身上蹭來蹭去。
被掀倒在地的紀(jì)靜涵默默爬起來,酸溜溜地小聲道:“你手里的竹子還是我砍給你的呢,怎么沒見你對我這么殷勤?”
可惜食鐵獸并不是人,根本聽不懂她說的話,只知道心中喜愛的趙若歆蹭到一起。
“這只食鐵獸頗通人性,這幾日多虧了它。”楚韶曜沉聲道,看著和食鐵獸嬉戲到一起的趙若歆,心中暖意流淌。
早在她騎著食鐵獸踏澗而來的時候,他就該把她認(rèn)出來的。
這世間能有多少能夠馴服食鐵獸的女子?也就是她天生對食鐵獸有著不同尋常的親和力。但這多半也是因為她此前附身腿兒的時候,在荔泉莊獸苑里整日和諸多食鐵獸玩耍,由是了解到食鐵獸的諸多習(xí)性。
“這只虎,是趙姑娘最先騎著食鐵獸撲倒的。所以虎皮理應(yīng)歸與趙姑娘?!背仃桌^續(xù)道。
食鐵獸嗷嗚的附和了一聲,又像是能聽懂楚韶曜的話了。
“煜王叔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奔o(jì)靜涵拿臟兮兮的小手抹了抹臉,委屈地說,繼續(xù)死命地揉搓虎皮了。煜王叔欺負(fù)她也就罷了,連食鐵獸也跟著欺負(fù)她。
趙若歆:……
“煜王爺?!壁w若歆撥開黑白胖子蹭來蹭去的大臉,烏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楚韶曜,卻許久都不知道說什么好。最終也只能說一句:“臣女趙若歆,見過煜王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