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不知道。奴婢、奴婢下午偷偷摸摸去看的時候，看到舒草她整個下半身都被打爛了，血淋淋的。她臀部和腿相連的地方,都已經(jīng)看不出來形狀了，身子幾乎斷成了兩截?！鼻嘟圻煅手f,神色凄惶：“小姐，奴婢雖然討厭舒草,可奴婢真得沒想過要咒舒草死?！?br/>
“奴婢和青蘭,還有舒草，我們?nèi)齻€以前是住在一個屋子里學(xué)規(guī)矩的。后來奴婢和青蘭跟了您,舒草跟了三姑娘，我們才分開來。奴婢心里其實一直是盼著她好的?！?br/>
“小姐，舒草她雖然有些小心眼,可她真得,罪不至死啊！”
青桔神色哀戚，嗓子都哭啞了：“還有三姑娘,她早上才剛剛小產(chǎn)過。老爺就把她從床上拽下來，惡狠狠地拿著棍子往死里打。她本來就因為小產(chǎn)血流不止,哪里還經(jīng)得住打啊！”
“老夫人他們是讓三姑娘眼睜睜看著舒草被打死，然后再去打她的??！”
“為什么啊，小姐？”青桔哭著看向趙若歆,聲音顫抖，滿臉都寫著懼怕：“三姑娘未婚先孕是應(yīng)該浸豬籠?？?，可老爺和老夫人是三姑娘的父親和祖母??！他們怎么下得去手？”
“老爺不是一向最疼愛三姑娘的么，他為什么要活活打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趙若歆全身發(fā)顫,徹骨的寒意從她的腳底一點一點蔓延到全身,逐漸地侵入骨髓。
“四妹妹,我從未后悔自己做過的一切。你記住，三殿下是我讓給你的。”
那日春日宴上，趙若月還仍不服輸?shù)貙λf過這番話，眸中仍然傲然的有著亮光。
趙若月一向要強。
縱使她在除夕宴上被煜王給當(dāng)眾踢飛，又被昔日戀人楚席軒給拋棄，再被煜王府的小廝給衣衫不整得只在肚兜上面裹著一張床單的扔出王府，緊接著被二皇妃戈秋蓮的母親給當(dāng)街打臉，拿麻繩捆縛住像奴隸一樣地押回趙府，還在外面欠下那么多的貨款。
她都沒有認(rèn)輸過。
換做是一般人，早就歇斯底里的崩潰了。可是三姐趙若月仍不服輸，她仍然從淤泥里爬了起來，憋了一口氣地勾搭上二皇子楚席昂，然后來個華麗的逆風(fēng)翻盤。
在春日宴上，趙若月一個小小的庶女，竟成為不亞于東道主安平郡主的耀眼存在。
趙若歆偶爾也會想，或許趙若月真得是生錯了時候。
陛下楚韶馳年歲已長，兩年前就已經(jīng)對外宣布，暫時中止采選秀女妃嬪入宮。若是趙若月早生個幾年，趁著末班車選進(jìn)宮去當(dāng)秀女，以她這等堅韌不服輸?shù)男男?，未必就不能混成個一宮主位。
只可惜趙若月晚生了兩年，還將目光放到了嫡妹的未婚夫楚席軒身上。
然楚席軒又并不是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凶印?br/>
而她之后重新攀附的楚席昂，又是個比楚席軒還要不堪的存在。
趙若歆想到那日暴雨，趙若月跪在廊檐下向她求情。
許是為了賣慘，趙若月有意捋起了濕漉漉的袖子，露出傷痕累累、青紫斑駁的白皙手臂。
這些傷痕，應(yīng)該都是有著特殊癖好的楚席昂留下的。
可趙若月仍說，她不后悔。
許是后悔，也沒有了回頭路吧。
女子未婚先孕，且腹中胎兒還不被孩子生父所接受。這若是放在民間的許多地方，這名女子也是要被浸豬籠的，更遑論三姐趙若月還是世家貴女。
趙若歆當(dāng)初便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會應(yīng)下三姐的請求，帶她進(jìn)宮。
可趙若歆也跟青桔一樣，沒有想過父親趙鴻德竟然真得會處死趙若月。并且，還這么的果決與迅速，手段也是這么的殘忍。
密不透風(fēng)的壓抑感層層疊疊地襲來，徹骨的寒意使得趙若歆牙關(guān)發(fā)顫。
夜色漆黑如墨，房間里的燭火晦暗搖曳，清冷月光透過婆娑鬼崇的枝杈照進(jìn)窗棱，映在榻前像那不懷好意的惡鬼。晚風(fēng)嗚咽，忽遠(yuǎn)忽近地吹來陳姨娘那凄厲的哀嚎，似夜色中孤獨飄蕩的魑魅在桀笑。
“扶我起來?！壁w若歆強撐這對青桔說。
青桔抹了抹眼淚，將她從床榻上扶起：“小姐您可是要起夜？”
“我去看看三姐姐?！壁w若歆說，喉間腥甜，唇邊有著鐵銹的味道。
“是應(yīng)該去看一看三姑娘?！鼻嘟勰ㄖ蹨I：“您之前和三姑娘感情那么好，理應(yīng)去送她一程才對?！?br/>
趙若歆隨意裹了件披風(fēng)，攏起單薄的衣裳，便和青桔打著燈籠往陳姨娘的小院而去。
陳姨娘的小院上了鎖，外面有個瞌睡的婆子正守著門，不允許旁人進(jìn)出和窺探。見趙若歆過來，婆子起先還不肯開門，趙若歆一個眼刀子飛了過去，那婆子才不情不愿地給主仆二人開了鎖。
一踏進(jìn)小院，便聞見血氣沖天。
趙若月的偏房里，陳姨娘正摟著女兒哀泣地哼著兒歌，額頭血淋淋的，磕得不成個樣子，看上去瘆得慌。
“姨娘?！绷季茫w若歆才啞著嗓子喊道。
陳姨娘摟著女兒抬起頭，雙目枯槁無神，露出一個無機(jī)質(zhì)的笑：“歆丫頭，你來啦?！?br/>
“三姐姐她，還好么？”趙若歆心下不忍，問道。
“月丫頭睡著了?！标愐棠镄χf，口中繼續(xù)哀戚地哼著兒歌。
她懷里的趙若月雙眼緊閉，面色如同紙箔一般慘白青灰，不見一絲的血色。而下半身又鮮血淋漓，將整張床榻和被單都給染得猩紅猙獰，讓人不忍卒視。
趙若歆看著這份慘烈的場景，肝膽俱裂。
心中沉甸甸得像是壓了塊千斤之重的巨石，讓她難以喘息。
而那頭撇了趙若歆獨自去院中找舒草尸身的青桔，更是凄厲的尖嚎一聲，直接就翻江倒海地嘔吐了起來。
趙若歆突然想到小的時候，趙若月最是怕疼。
她被父親罰跪，被父親拿柳條抽打，趙若月經(jīng)常拼命地沖上來護(hù)著她。
然而趙若月又格外怕疼怕累，便讓陳姨娘拿小羊皮偷偷做了護(hù)膝墊在膝蓋上，還一臉神秘的跟她傳授經(jīng)驗，說是下回估摸著又要被父親打時，先提前穿好襖子，這樣打在身上就不疼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院子里靜悄悄的，只聽見陳姨娘哀戚的歌聲與夜風(fēng)鬼魅的哭號。偶爾幾只飛鳥撲過窗棱，發(fā)出細(xì)細(xì)簌簌的碎響。除此以外，萬籟俱寂。
“姨娘，彥文彥武呢？”漫長過后，趙若歆輕輕開口問道。
“彥文彥武被老太太接走了?！标愐棠镄χf，輕輕拍打著趙若月的肩膀：“老太太說她要親自教導(dǎo)彥文彥武，彥文彥武有福氣呢?！?br/>
“三姐姐她，還活著么？”趙若歆終于問道。
“活著，當(dāng)然活著！”陳姨娘抬起頭，眼中兇狠的目光似是要噬人，她激動地?fù)]著手臂朝趙若歆大吼：“我的月兒只是睡著了，四姑娘不要亂說話咒我的月兒！”
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傳來鼎沸的喧鬧聲。
青桔進(jìn)來稟報，說是守門的婆子竟然去叫了老爺趙鴻德過來。
在這鼎沸的喧鬧聲和陳姨娘的吼叫聲中，趙若月睜開了眼。
“四妹妹?！彼人灾?，聲音輕得像那斷了線的風(fēng)箏。
“三姐姐?！壁w若歆蹲到她的床頭，并沒有多少猶豫的就握起了趙若月的手。
趙若月歪著頭斷斷續(xù)續(xù)得道：“求你，回頭幫我好好安葬了舒草。”她咳了兩聲，好半天才撐出一口氣息道：“舒草是個忠心的好丫鬟，都是我連累了她?！?br/>
“好，我答應(yīng)你?！壁w若歆說。
“還有一件事要麻煩四妹妹?！壁w若月慘白青灰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甜蜜，氣若游絲的語氣似飄在天上的云一樣輕：“汝平王的蹴鞠領(lǐng)隊欠我一個人情。你若是有機(jī)會見著他，便跟他說，二皇子楚席昂便是害了我的人?！?br/>
“好。”趙若歆點頭。
“謝謝?！壁w若月笑了起來，又撕心裂肺的咳了幾聲，吐出一大口的鮮血。
“月兒?！标愐棠锟拗?，“你快別說話了，省著點力氣。等天一亮，娘就給你請大夫。”
“娘，你出不去的?！壁w若月?lián)u了搖頭，朝著陳姨娘笑：“娘不要怨恨父親，要像從前一樣伺候和體貼父親。娘還有彥文和彥武，千萬不要怨恨了父親?！?br/>
“三姐姐。”趙若歆心下不忍，開口道：“你聽姨娘的話，省些力氣。我現(xiàn)在去替你請大夫。”
“沒用的?！壁w若月咳嗽著說，目光里漸漸沒了什么神采：“父親和祖母不會讓我活下來，楚席昂也不會。父親敢這么打我，必定是經(jīng)過了楚席昂的授意，他不會允你請了大夫過來。”
話音剛落，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趙鴻德冷著一張臉走了進(jìn)來，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