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州,天下讀書人的圣地。雖是后起之秀,卻與齊魯?shù)目资ト斯枢l(xiāng)和設有建康貢院的江南之地并稱,赫赫有名的崇正書院就是出自于此。
與其他兩地不同,鄧州更加施行有教無類。便是幾百年歷史的崇正書院,也接納了很多平民學生。后來更是出了一個專教寒門子弟的名儒賀學究,憑一己之力將鄧州文風再次拔高。
有人戲言天下仕林,鄧州獨占一半。
自然不是指鄧州人獨攬晉朝官場的一半人才,但晉朝士大夫得有一半兒,都曾在年輕時前往鄧州求過學,抑或是拜請過鄧州出來的西席。
這樣一個與各級官場有著絲絲縷縷半師情誼的州府,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圣地,怎么也不該受了大災而朝廷卻聽不到絲毫的風吹草動。
然而事實就是這么荒誕的發(fā)生了。
晉朝去歲北地大旱,南地大澇,位于中部的鄧州卻依舊富庶繁盛。不是說它地理位置好,未曾受過災情。其實鄧州更加倒霉,在六月隨著北地諸州一道經歷大旱后,十月又同南地各府一起迎來了大澇。不過到底是仕林圣地,在兩次災害里,朝廷最先救濟的就是鄧州,四方官員緊周邊各府之力去保鄧州一州無虞。
當時總領治災的,還是二皇子楚席昂。鄧州在兩次災情中的屹立繁盛,是楚席昂當時最卓越的政績。他能被冊封為齊郡王,鄧州的亮眼功績必不可少。楚席昂倒臺后,治災事務才由皇長子,也就是琣郡王楚席康頂上。而如今鄧州宣城的太守,更是七皇子楚席平的母舅、淑妃娘娘的胞弟。
誰能想到鄧州如此多災多難,去歲經歷了洪澇與干旱,今朝又來了大疫。仿佛是上蒼成心要和鄧州過不去。
能瞞著朝廷,也是機緣湊巧。
如果說渝州是兵家必爭之要塞,那么鄧州自然是政壇必爭之要地。皇長子琣郡王楚席康統(tǒng)領治災事務,在鄧州自然有眼線。四五六等諸位皇子亦有門人客卿出自鄧州,七皇子楚席平的母舅更是鄧州太守,等等。恰在這多放平衡之下,鄧州成了一個必須永遠繁盛的州府。
經歷去歲的旱災與洪澇,國庫空虛,朝廷對賑災救濟事項一再不滿。又經歷了齊郡王的倒臺,鄧州系官員也遭遇了大清洗,如今鄧州任上的都是新官,急著想做出一番政績還來不及,哪里敢頂著圣怒自揭其短。又遑論疫情初發(fā)的時候,并沒有人重視,只以為是民間發(fā)了場無關痛癢的流感傷寒,過幾天也就自己好了。
多方因素下,盡管鄧州亂象叢生卻竟然無有一人往上匯報,各級官員不分門第和后臺竟達成了前所未有的統(tǒng)一與和諧,全部聯(lián)起手來共同營造歌舞升平。
然而疫情短短數(shù)日便席卷全州,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及至今日,鄧州已然成為人間煉獄。可笑是疫情越兇,鄧州官員們越是捂得嚴實。如今賀學究能知道這個消息,還是他的學生冒死逃出來向他求救。
據(jù)說能遞出消息,還多虧了近日鄧州太守自家也染上大疫,無暇旁顧導致城門守衛(wèi)松懈。
趙府客廳燈火通明,晚風透過大敞的門窗吹進來,搖曳著琉璃燈罩里的燭芯,將趙鴻德的臉色襯得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恩師。”趙鴻德攥緊了紅木胡椅的把手,良久才啞著嗓子道:“子敬兄,他身體如何?”
賀學究慌亂驚恐的面色稍緩,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水潤了潤干涸的嗓子,道:“他從鄧州過來跑死了三匹馬,幾天幾夜沒合眼,累得很了。我讓你師母安排他在家里住下,一沾床就睡下了,應是沒事?!?br/>
“恩師糊涂!”趙鴻德豁然起身,“您怎知子敬兄身上就沒有攜帶瘟疫?您還安排他在家中住下,到時您和師母若有事,又叫學生我該如何是好!”
“子敬從頭到尾都在鄧州,他若染疫早就死了,哪有機會逃出來向你我遞信?我知你素來膽小怕死,可如今之勢容不得你躲避!”
趙鴻德坐了回去,不情愿道:“可本官任職吏部,并不負責鄧州事宜。況本官又不懂治災,對鄧州又有何助?”
“上達天聽你不會么?”賀學究怒言,“鄧州官員欺瞞不報,你如今知道消息,正合該去將真相稟告圣上?!?br/>
“恩師,您看不出來子敬兄他們是在利用您嗎?”趙鴻德苦笑,“鄧州那么大,本官不信就只有子敬一人能夠逃出。且子敬一來京,就直接找上了您。為什么?就因為您是他的恩師?”
“他若真心想匯報消息,無論是大理寺卿還是京兆府尹,他盡皆可以去找。實在不行,他還可以去敲登聞鼓,可他卻來找您一介無官無爵的白身。您在京畿的宅院乃是學生我替你安置的,當年您覺得隨我赴京是背棄初心,自覺顏面無光便和所有故交都斷絕了來往。如今子敬又是從哪里得知您的住址所在,還這么準確地登門找到了您?”
“先生,他們就是欺您心軟。那些人自己不敢匯報疫情,見您品行高潔斷不會對鄧州之事坐視不理,就故意想讓您來當這個捅破天的炸雷!您可千萬不能被他們給利用了?!?br/>
“趙鴻德!”賀學究怒拍桌子,須發(fā)飄揚:“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里玩你官場上的權數(shù)一道!鄧州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都在等著救濟,你卻只想著匯報疫情可能會引發(fā)圣怒!你如此,又和鄧州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員有什么區(qū)別?”
“恩師息怒?!壁w鴻德連忙起身作揖,又道:“只是恩師明鑒,鄧州之水太深,學生把握不住。諸位皇子乃至宰相御史,俱在鄧州設有嫡系。學生實在不敢輕易去蹚這趟渾水?!?br/>
“你!”賀學究氣得直哆嗦,指著趙鴻德罵道:“你堂堂正三品的朝廷大員,吏部侍郎、翰林大學士,怎會如此孬種!你別忘了,鄧州也算是你的故鄉(xiāng),你可是吃著鄧州米長大的!”
趙鴻德保持著彎腰作揖的姿勢,不發(fā)一言。
趙若歆靜靜佇立在客廳角落,看著這一場師徒爭執(zhí)。
她終于明白了今晚玄慈大師說得“死一人,可救鄧州千萬百姓,可救天下萬千蒼生”是由何而來。在湖心扁舟上時,她還納悶鄧州富庶,百姓有何可救。卻原來,仕林圣地已然成了人間煉獄。
只是不知,緣何說楚韶曜之死可換鄧州平安。
趙若歆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
那頭趙鴻德仍在苦笑:“恩師,非是學生不愿管鄧州。實在是學生如今已然不合時宜?!?br/>
“鄧州局勢復雜,諸位大人物俱都插手其中,剛好三皇子楚席軒因母族不顯,雖頗受天下文人好感,卻始終插不進鄧州事宜,只能靠學生來勉強同鄧州維系一二。若是放在從前,學生作為三皇子未來岳丈,此次稟告疫情正當其時,既能打擊其他諸位皇子,又能借機助三皇子接手鄧州?!?br/>
“可如今學生因歆丫頭的親事,已經再三惹怒圣上遭了厭棄。學生以本遭厭棄之身,貿貿然地去向圣上報告鄧州疫情引發(fā)炸雷,既容易觸怒龍顏引發(fā)陛下戾氣不說,又拿不出可以后續(xù)解決的法子?!?br/>
“諸位皇子與宰相御史都涉及鄧州,可鄧州大疫卻無人匯報,此炸雷一旦引爆,朝野必將動蕩清洗。依如今之勢,能夠穩(wěn)定人心的唯剩始終置身事外的三皇子楚席軒一人。”
“可依照子敬說法,鄧州如今疫情險重。常人定然不敢親身前往進行治理,三皇子又豈敢以身犯險?又遑論諸皇子中,三皇子其實圣寵最盛,陛下又如何舍得讓他前往鄧州?”
“換在從前,學生尚能以翁婿之情威脅于三皇子,亦能細細向他敘明其中利害,勸其接掌鄧州事宜進行救災??扇缃瘢瑢W生有何立場相勸三皇子,有何立場去向陛下進行匯報?只怕學生去了,只會火上澆油適得其反。更甚至以陛下的性子,只怕會遷怒學生命人將學生當庭杖斃?!?br/>
賀學究也冷靜了下來,失望又痛楚。他悲哀地看著地面,久久不語。
趙鴻德也始終保持著彎腰作揖的恭敬姿勢,不發(fā)一言。
空氣中,唯余窸窣的燭火爆裂聲清晰地傳來,整座客廳陷入了凝澀的沉默,彌漫著苦澀又絕望的氛圍。
良久,賀學究終于緩緩開口:“你不會?!?br/>
“什么?”趙鴻德抬頭。
“你不會死。”賀學究說,“圣上,不敢殺煜王的岳丈。”
趙若歆攏緊身上的披風,轉身走出了客廳。
翌日朝會,翰林大學士趙鴻德當眾啟奏。鄧州瘟疫,尸橫遍野、十室九空,懇請陛下盡早下旨,派往特使前往治災,以安四海,以正視聽。
陛下震怒,叱趙學士狂言悖語、危言聳聽。命御庭衛(wèi)杖責趙學士三十板以儆效尤,后因三皇子楚席軒及御前太監(jiān)鐘四喜百般求情,取消杖禮。改令趙學士禁足府上,閉門思過。
同朝,賜封蕪綏公主阿麗娜為大晉太陽公主。
然而即便陛下暫時不愿意面對事實,鄧州疑似爆發(fā)瘟疫的消息還是隨著朝會的結束而傳了開來。不出半日,整座京畿都聽說了鄧州有疫,坊市里艾草和陳醋的價格陡然翻了三倍。
散朝后,趙學士被勒令閉府思過。鄧州名儒賀學究前往三皇子府邸,懇請三皇子楚席軒救一救鄧州黎民。
“殿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正是您名正言順贏得東宮之位的機會!”盡管生平最恨政治權謀,最惡皇位奪嫡之爭,可為了鄧州萬千生靈,賀學究還是低頭向楚席軒剖析了當今的局勢:“只要您此次救災得當,必定四海歸心,到時天下文人唯您馬首是詹,晉朝半數(shù)仕林歸您所有。”
楚席軒比趙鴻德更具大局觀,他幾乎是稍作猶豫就答應了下來:“先生說得,本殿都清楚。待本殿派人前往鄧州查探情況屬實,本殿即刻就向父皇請纓統(tǒng)領鄧州事宜。”
“子敬不敢欺騙老夫,情況的確屬實的。”賀學究忙說。“一來一回不知要耽誤多少功夫——”
“先生?!背幋驍嗔怂脑?,“這是必要的流程。父皇定然也已經派人在路上了,只有親自確認過,父皇才會相信,才會派遣特使。不可能僅憑幾句話就定下那么大的事?!?br/>
賀學究也明白這個道理,只得喃喃道:“那殿下一定要抓緊?!?br/>
“先生放心,涉及天下仕林,本殿一定慎之又慎?!背廃c頭,又道:“只是若鄧州疫情若果真那般似趙師傅在朝上說得那般嚴峻,便是本殿到時也不敢以身犯險深入腹地。但本殿向先生保證,本殿定會全力以赴地保住鄧州根本,保住我大晉的仕林傳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