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馬巷！郡馬府！

????武釋之指向的那條街道，總共只住了四戶人家。頭一戶是郡馬府，住的是清河郡主與狄詠;他家的對面，則住著陜西路轉(zhuǎn)運使劉庠;狄詠的鄰居，則是才搬來不久的監(jiān)察御史朱時;而與劉庠比鄰而居的，也是一戶官宦世家，祖上曾經(jīng)做到過天章閣待制，在京兆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軍士們擁簇著身著戎裝、腳踏黑革靴的武釋之向郡馬府走去。構(gòu)造雄麗的郡馬府即便是夜色之中，也依然可以看出它的凌人氣勢。屋檐下挑出來的長長黑漆木桿上，掛出著一串串紅色的燈籠，每個上面均寫著的“欽賜”、“郡馬”、“狄府”六個大字，顯示出主人的身份尊貴非凡。

????武釋之沉著臉，一直走到郡馬府的正門之前，這才停了下來，睜眼打量著眼前的建筑。眾軍士也連忙跟著停下，個個都定定拿眼睛瞅見武釋之，卻沒有一人敢輕舉妄動。

????天下但凡做官之人，有誰會不知道狄詠？！

????在這一瞬間，盛氣凌人的武釋之，心中也不免起了一絲猶豫之心。

????那道緊閉的朱漆大門內(nèi)，傳出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仿佛正在輕蔑地嘲笑著武釋之的不自量力。

????武釋之轉(zhuǎn)頭看了看兩邊的軍士，見那些由本地調(diào)派來的軍士眼中隱隱都露出看熱鬧的神氣。他不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咬著牙，惡聲喝道：“敲門！”

????“是！”兩個從京師跟來的親兵大聲應(yīng)道，快步走到臺階，抓起門上的鐵環(huán)，使勁敲了起來，一面還大聲呦喝道：“開門！”“開門！”

????“吱——”過了好一會兒，郡馬府旁邊的偏門，才打開了一條縫。一個身著葛衣的家丁從門縫中伸出頭來，瞇著眼睛不耐煩的罵道：“是哪來的野人，這等的放肆？！”

????“衛(wèi)尉寺搜捕要犯！”武釋之厲聲喝道：“爾休得放肆，開門?！?br/>
????那家丁不禁被兇惡的神態(tài)唬了一跳，連忙擦擦眼睛，看清了武釋之等人的裝束，這才從門縫中走出來，勉為其難的向武釋之作了一揖，指著府前的門匾，語氣不遜地問道：“這位大人，衛(wèi)尉寺搜捕要犯，干郡馬府何事？此處是致果校尉、郡馬爺?shù)覡數(shù)母?，大人可曾看實了？若是驚擾了清河郡主，并非小事?！?br/>
????“休要啰嗦1武釋之瞪了那家丁一眼，沉聲喝道：“你去通報狄郡馬，便說衛(wèi)尉寺正在搜捕要犯，要請他行個方便?！?br/>
????“我家郡馬不在府上。”那家丁此時已經(jīng)漸漸鎮(zhèn)定下來，因此語言之中，不免就略帶了些氣惱無禮的味道，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武釋之一眼，才翻了翻眼皮，嘲笑道：“這位大人是哪里的官？難道沒聽說石帥巡察州府之事么？我家郡馬爺怎么可能還府中？”

????衛(wèi)尉寺軍法官都是章惇一手栽培，十之**，都沾上了章惇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又豈能受這等閑氣。武釋之勃然大怒，一抬手，“啪”

????地一聲，抽了那家丁一個清脆的耳光，厲聲喝斥道：“叫你這狗才饒舌！還不去通報！”

????那家人吃了這個眼前虧，望望了武釋之，見他一臉煞氣，當(dāng)下再不敢多嘴，一溜煙地跑進(jìn)門內(nèi)，將門關(guān)了，跑，便往后寢走去。

????未到前堂，便見柔嘉興沖沖地走了出來，他連忙在穿廊邊叉手站了讓道。卻見柔嘉徑直走到他跟前，問道：“狄五，是何人在外頭喧嘩？”

????狄五素知柔嘉的脾氣，也不敢隱瞞，忙欠身稟道：“是什么衛(wèi)尉寺搜捕要犯?！?br/>
????“衛(wèi)尉寺搜捕要犯，到我姐姐府上來做甚？”柔嘉皺了眉毛問道。

????狄五低著頭回道：“這卻不知，見他們那模樣，倒似要搜府一般?！?br/>
????“搜府？！”柔嘉的秀眉一揚(yáng)，幾乎興奮得跳了起來，竟似碰上的竟什么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眉開眼笑的問道：“膽子還真不小哩?！?br/>
????“是?！?br/>
????“噫——”這時，柔嘉才突然看見狄五臉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不由愕然問道：“這是誰打的？你去外面惹事生非了？小心被郡馬爺責(zé)罰，你不知道府上的規(guī)矩么？”

????“不敢?！钡椅迕Φ吐曊f道：“這是被外頭的官兒抽的?！?br/>
????“??？！”柔嘉的臉立時就漲紅了，冷笑道：“那是多大的官？是御史還是宰相，就敢來這里抽人？不知道打狗欺主么！”

????狄五雖然也自壓了一肚子氣，但是他卻是深知柔嘉是個惹事生非的主兒，怎么還敢去挑唆她？當(dāng)下連忙說道：“實是小的一時間得意忘形的錯?！?br/>
????“你做錯了事，自有郡馬的家法來懲辦你。若是了犯國法，就有朝廷的律條來治你。我姐姐家的人，用得著別人來教訓(xùn)么！”柔嘉根本懶得聽他說什么經(jīng)過原由，而大覺自己這番話頗占理處，因此只是氣呼呼地說道：“這是欺人欺上門來了。來人??！”

????她正要叫人一同出去找回場子，不料話音方落，便聽見東邊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便見幾個護(hù)院拿著刀棍弓箭，綁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武官正欲向后院走去。柔嘉心中一動，連忙高聲呼道：“站住。全都給我過來?！?br/>
????那幫人聽到柔嘉的叫聲，連忙答應(yīng)了，推著那個武官，便往這邊走來。不待柔嘉問，便有人稟道：“縣主，在東邊墻下抓住這人。竟是翻墻進(jìn)來的，正欲先關(guān)起來，請郡主示下，是明天送官，還是如何……看這打扮，卻是個官。只是這般鬼鬼崇崇，卻不知是不是生了什么歹心?！?br/>
????那個武官聽到那些護(hù)院如此稟報，重重哼了一聲，卻也并不申辯。

????柔嘉望了那個武官一眼，又望了狄五一眼，心中立時明白過來。她走到那武官面前，卻見這人身材極是高大，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個肩膀有多。柔嘉指著那武官，笑吟吟地問道：“衛(wèi)尉寺要抓的要犯，就是你吧？”

????那人正是段子介，他聽到這些人說什么“縣主”、“郡主”，知道自己竟是到了一家貴人府上，卻不知道就在狄詠府因為狄詠家里，可不曾有什么“縣主”。因此心中不勉暗暗思量：究竟京兆府哪一家又有郡主，又有縣主？此時見柔嘉如此相問，不由臉色一變，卻不說話。

????柔嘉笑道：“你若不說話，便將你交給外面那般人好了?！?br/>
????段子介心一沉，忙說道：“我并非什么要犯，亦不是奸細(xì)。你們要送我見官不妨，卻要將我送至安撫使司衙門，若是不成，送至轉(zhuǎn)運使司亦可，卻萬萬不可送給衛(wèi)尉寺?！?br/>
????眾人都聽得一怔，狄五湊到柔嘉身邊，低聲說道：“縣主，這中間有文章。”

????柔嘉點點頭，卻向段子介問道：“為何？衛(wèi)尉寺不是官么？”

????段子介早已不敢輕信任何人，此時若非親自面見石越或者劉庠，否則在這陜西一路，他是絕不敢和任何人提及自己掌握的秘密。當(dāng)下只得含糊說道：“此事關(guān)系重大。在下只敢相信石帥與劉運使?！?br/>
????柔嘉聽說有大事要交給石越，不免變心中暗喜——至于還可以交給劉庠，她自是對此充耳不聞。不過此時臉上卻要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皺眉道：“這卻是難辦，外頭可有衛(wèi)尉寺要人。你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

????“縣主此刻不必問我是何人，只須見到石帥，一切自然清楚?！倍巫咏榫故且Ьo牙關(guān)，什么都不肯透露。

????那狄五先前不明不白的受了武釋之一巴掌，不免懷恨在心，而此時見到眼前之事，擺明其中必有緣故。這人既然要見石越、劉庠，只怕還是受了什么冤曲——而外面的衛(wèi)尉寺軍官，卻如此的盛氣凌人，自然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懷著這個念頭，他心里竟覺得不應(yīng)該將此人交給武釋之，當(dāng)下向柔嘉低聲說道：“縣主，小的有一言……請一邊說話。”

????柔嘉心中其實也早已料到狄五要說什么，她此刻只覺平生所遇之事，再無一樁比眼前更好玩的事情，當(dāng)下也便裝模作樣的與狄五走到一邊，問道：“有什么話要這般鬼鬼祟祟？”

????狄五低聲道：“回縣主，那廝顯是有難言之隱。只怕是受了冤屈……若是真交到衛(wèi)尉寺，日后查出來，豈不壞了郡馬的名聲？不若便先將他藏起來，明日一大早，便送到安撫使司的大牢中先關(guān)起來，等石帥回來再處置，豈不穩(wěn)當(dāng)?shù)枚?？依小的看，外面那衛(wèi)尉寺的，不象是好人……”

????他這一說，卻是深合了柔嘉的心意，想到從此之后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去見石越，早已經(jīng)心花怒放，表面上卻裝模做樣的沉吟一會，方點頭應(yīng)道：“此言有理，這人只怕真是受了冤曲，來求郡馬庇護(hù)，咱們只能送給石帥處置?！彼约阂膊挥X這番話里其實大有問題，為何受了冤曲要求郡馬庇護(hù)，最后處置權(quán)卻要交給石越，好在狄五也不會明白她這些曲曲彎彎的心事。

????“嗯，便是這個主意。狄五，你且?guī)藢⑦@個家伙藏起來，千萬看要牢了。我去打外面的?！比峒握f罷，也不待狄五答應(yīng)，便點了幾個平素喜歡惹禍的家丁護(hù)院，向外面走了出去。

????待狄五回過神來，忽才想起柔嘉是不能出去見人的。但此時柔嘉早已走遠(yuǎn)，追之莫及，不由得暗暗叫苦，一面著人押了段子介躲藏，一面卻忙自己趕去去稟報清河郡主。

????武釋之此時早已等得不耐煩，正要讓人再去喚門。卻見偏門“吱”地一聲，竟全部打開，八個家丁分兩排魚貫而出，在臺階上站住了。

????“來了?！蔽溽屩谛睦锝辛艘宦暋?br/>
????果然，便見一個紅衣少女從門里緩緩走出，牢牢站定門口。

????“下官宣節(jié)校尉武釋之，參見郡主！胄甲在身，不能全禮，伏乞郡主恕罪?！蔽溽屩妬砣说娘L(fēng)姿，顯然與傳說中的清河郡主并不相同，只為臉上將無半分溫柔賢淑，反而神態(tài)中大有盛氣凌人之勢;但是既由家人這般恭敬的協(xié)護(hù)出來，氣度又如此非凡，那不是郡主是誰？而且從火光照耀中急的一眼中，武釋之也可以看出眼前的少女，雖然微帶稚氣，卻當(dāng)真是個是個美人，與傳說之中約略相似，因此也不及細(xì)想如何郡主會這般輕易出來，便先在心中認(rèn)定了，眼前的必是清河郡主，連忙拜倒行禮。

????柔嘉不料一出門便被人誤會成清河，不由得暗覺好笑，她和清河的性格相差如此之大，年歲又是相差不小，知道之人，自然從來也沒有認(rèn)錯過，不知道之人，只須三言兩語便也能猜出，誰料這個武官，也不問個清楚，便一廂情愿的將自己當(dāng)成了清河。她也不愿意說破，當(dāng)下忍住笑意，板著臉先聲奪人地質(zhì)問道：“不知我府中的家人犯了何等過錯，竟要勞煩武大人親自教訓(xùn)？”

????武釋之不由一怔，想起那摑的一掌，知道自己處置失當(dāng)，連忙說道：“不敢。下官改日必來專程請罪。只是衛(wèi)尉寺走脫一奸細(xì)，下官恐他潛入郡主府中，驚擾了郡主，擔(dān)罪不起。故斗膽要請郡主開恩，許下官查看一下?！?br/>
????“武大人先是替我教訓(xùn)家人，現(xiàn)在又要搜府？”柔嘉冷笑道，“不知道武大人手中是有圣旨呢？還是有樞密院、尚書省的令牌？又或是武大人文武雙全，不僅僅是衛(wèi)尉寺的武官，還是御史臺的御史？”

????“這……”

????“好叫武大人得知，這郡馬府雖然小了一點，但是若要搜查，這陜西一路，若是沒有圣旨，便是連御史也不敢放肆。武大人還是請回吧！

????我府上若現(xiàn)奸細(xì)，自然會送官，不勞武大人操心?！叭峒握f罷，也不管武釋之，轉(zhuǎn)身便走進(jìn)府去。她進(jìn)府后，快步緊走，一直走到外面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的地方，這才停下來，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而在狄府外面，那八個家丁則依照她吩咐，瞪大眼睛，擺出囂張的姿式站立在臺階的兩旁，直視武釋之等人如無物。

????武釋之瞪了郡馬府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卻終不敢硬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率著兵士們離開狄府。

????“將這一片緊緊圍?。∥铱此且獜奶焐巷w出去，還是從地底鉆出去！”走出很遠(yuǎn)以后，還能聽到武釋之怒氣難遏的聲音。

????但是無論如何，這只能是武釋之無奈之中的惟一辦法，這個地區(qū)的每一座府邸，實在都不是他區(qū)區(qū)一個宣節(jié)校尉可以進(jìn)去的。

????武釋之離開后半個時辰，郡馬府，后廳。

????“郡主?！钡椅骞ЧЬ淳吹叵蛑楹熀蟮那搴涌ぶ餍辛艘欢Y，說道：“那個武官帶來了。”

????“請他進(jìn)來吧。”珠簾之后，傳出如珍珠撒落玉盤一樣清脆悅耳的聲音。

????“是?！钡椅骞泶饝?yīng)了。須臾，五花大綁的段子介便在幾個家丁的押送下，帶至后廳當(dāng)中。

????珠簾后面的清河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柔聲向段子介說道：“下人無知，如此對待朝廷命官，實在是失禮了。還請將軍恕罪。還不松綁——”

????“郡主！”狄五連忙說道：“這位官人十分厲害，且如今善惡未分，若是松綁，便怕有個萬一?！?br/>
????段子介一夜之間，由大宋的軍法官轉(zhuǎn)為逃犯，哪里會在意這些待遇，當(dāng)下笑道：“郡主不必介意，綁便綁了，無妨?！?br/>
????“將軍大度?！?br/>
????段子介平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溫文知禮的宗族女子——當(dāng)然，他壓根便沒見過任何一個宗族女子;也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只是覺得，對面珠簾后的女子，與自己本是初見，自己夜闖她府中，究竟善惡如何，她自也難知。但她說得的每一句話，卻都依然這般謙和有禮，竟似自己是她邀請的客人。一時間，段子介只覺得雖然是被綁著與面前的人交談，但卻也有著如沐春風(fēng)的感覺。

????“不敢。下官只求郡主能將下官解送至安撫使司衙門，真相自必水落石出，此時卻無法向郡主解釋。冒昧之處，伏乞恕罪?！?br/>
????“將軍如此忍辱負(fù)重，所謀者必大?！鼻搴油Ａ艘粫?，方說道：“然則將軍不知道石帥已去巡視地方了么？”

????“但是京兆府雖大，于在下而言，惟一的安全之處，卻只有帥司衙門?！辈恢罏槭裁?，雖然看不清珠簾后面的人的長相，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么地方，段子介卻直覺地認(rèn)為，這個女子不會出賣自己。只不過，到了這個時節(jié)，段子介已經(jīng)不敢相信任何人，除了石越和桑充國。

????“衛(wèi)尉寺欲得將軍而心甘，而將軍則非見石帥不可?！鼻搴渔告刚f道，“這其中，或許確如將軍所言，只有帥司衙門，才能護(hù)得住將軍。

????敝府雖然可以拒衛(wèi)尉寺于一時，但是若是衛(wèi)尉寺的武將軍能請來一個監(jiān)察御史，那么只怕妾身也保不住將軍。因此，妾身請將軍前來，是想與將軍商量一個對策……“

????“想必郡主早已經(jīng)成竹在胸，還請賜教?！倍巫咏橐幌蚴莻€磊落之人，他知道對方這樣的勛貴，若是沒有辦法，并不會和他說這樣的話，當(dāng)下快言快語的說了出來。

????珠簾后的清河不由臉紅了一下，她卻是不太習(xí)慣這樣直率的談話。停了好一會，方才說道：“妾身是想，是否能連夜將將軍送到帥司衙門。雖然石帥不在，但或者魯郡夫人能庇護(hù)將軍安全?！?br/>
????清河郡主實是蘭心惠質(zhì)的人物，她聽柔嘉與狄五等人講敘事情的經(jīng)過后，便隱隱約約已猜到段子介這個人物干系必然重大，她雖不知具體原由，但他既然敢坦然面見石越，自非尋常之人，只怕是掌握了什么重大秘密，而衛(wèi)尉寺又必欲得之而甘心，焉知會不會找一個御史來協(xié)助，若到時候被查出此人在郡馬府，那段子介保不住不說，她也要擔(dān)上一個罪名何況，郡馬府中，還有一個不可以讓人知道的柔嘉縣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