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紅旗從板凳上站起來,追在如意屁股后頭。
　　
　　門外面，江錚拉著三輪，因為門檻卡在門口。
　　
　　“你這帶的什么？”
　　
　　“好東西。”江錚一臉神秘：“你帶著如意看下車,我把東西搬進去?！?br/>　　
　　魏紅旗拉著如意，她已經(jīng)抬起小腿,想要上車的意愿十分明顯。
　　
　　“如意幫爸爸把東西拿進去。”
　　
　　她把車輪鎖在門口，才伸手把車斗里面得包給拎出來，讓如意牽著一根背帶，其余東西收收，抱著進屋。
　　
　　“我來。”江錚回頭把東西接過去。
　　
　　“我來！”如意拉著帶子不愿意撒手。
　　
　　魏紅旗跟在后面,瞧見桌上放的箱子,看到外面畫的形狀愣住。
　　
　　“這是電視機,你哪來的電視機券？”
　　
　　“葉家市場如今擴建出家店市場，周邊有人倒賣電視機券，就是比平時貴一點，不過值得。”江錚邊說邊把箱子拆開。
　　
　　“一會我把天線給裝上，以后你就不用聽收音機新聞,咱們直接看?！?br/>　　
　　“看！”小學人精在邊上跟著念叨,手里拉著紙板子學著江錚繼續(xù)撕。
　　
　　魏紅旗把她小板凳給拿過來放屁股下面，任由她坐在那玩。
　　
　　嶄新的電視機拆出來，微凸的顯示屏上還能倒映出人影。
　　
　　江錚扶著四處看：“一會把西邊墻根底下的板凳都撤掉，放張大桌子，電視就擺在這?！?br/>　　
　　他想著,放在客廳里面都能看。
　　
　　天線組裝好,扯線拉到后院,從后天井那綁在二樓高地方。
　　
　　等一切弄好現(xiàn)行,如意看著里面出的人,睜大眼睛站那不動。
　　
　　魏紅旗把人往后拉：“可不準離這么近看?！?br/>　　
　　“這可比村里面放的電影清楚多?！崩钐m菊看著也新奇。
　　
　　魏紅旗湊到江錚身邊：“你這次去國藥廠，那邊怎么說？”
　　
　　“挺好，國藥廠那邊打算賣給咱們一臺切片舊機器，我看過，運轉(zhuǎn)都正常，國藥廠讓我們先試試看，讓我回來再想想?！?br/>　　
　　“對方是不愿意？”
　　
　　“不是，是機械體系太大?！?br/>　　
　　江錚坐下才繼續(xù)說：“制藥沒咱們想的那么簡答，一個機器直接就出來，有些先要粉碎機粉碎，之后再過炒藥機或者煎藥機，還有制丸機，散劑包裝機，顆粒包裝機……”
　　
　　七七八八說完，江錚后頭還有好多記不住的。
　　
　　“不同方子制藥程序不同，這都需要嚴格把控?！?br/>　　
　　魏紅旗聽著也腦袋大。
　　
　　“我的意思，是先看奶奶那邊能出什么藥方，再決定制作?！?br/>　　
　　“那建廠地……”
　　
　　“書記還是有意愿支持，老街那片廠區(qū)，還是分給咱們一片區(qū)域。”
　　
　　“切片機已經(jīng)運來？”
　　
　　“對，下午就開始組裝?！?br/>　　
　　……
　　
　　當天下午，魏紅旗也跟著一起去。
　　
　　新廠房內(nèi)，江錚帶著五里幾個人，一點點把切片機給安裝好，正式通電。
　　
　　轟隆隆地啟動聲響起，就聽到機器運轉(zhuǎn)起來。
　　
　　江錚把手里的干藥材從入口放進去，不一會出口那就接下成片藥材。
　　
　　比手工要均勻，也比手工整齊。
　　
　　機器穩(wěn)定運轉(zhuǎn)，江錚這才松下一口氣，側(cè)目看向毛腳大夫。
　　
　　“往后這制藥廠你來管，你懂藥理，雖然咱們換上機器解放雙手，但是質(zhì)量上還是要檢查。”
　　
　　五里但凡需要切片的藥材，通通走制藥廠加工。
　　
　　市場上切片藥材多起來，相比較原藥材肯定賣的更快。
　　
　　慢慢的，其他生產(chǎn)隊也帶著藥材找上門，制藥廠收取加工費，一斤一元。
　　
　　機器開始不停轉(zhuǎn)動。
　　
　　當月靠著切片機，制藥廠就進賬三四千塊，毛腳大夫把賬報給江錚時，樂得嘴巴都沒合攏。
　　
　　更不說因為切片便利，促進的市場交易。
　　
　　江錚聽媳婦說，市場最近藥材攤上，藥材收入高有一成。
　　
　　這也讓江錚更篤定，要把制藥廠給辦起來。
　　
　　他站在還有點空的制藥廠里，詢問老錢。
　　
　　“如今賬面上能拿出來多少錢？”
　　
　　“滿打滿算，三萬多點。”
　　
　　……
　　
　　當天晚上，江錚趴在桌上算賬。
　　
　　魏紅旗洗漱完，就見他在不斷抓腦袋。
　　
　　“還沒算完？”
　　
　　“錢不夠，咱們遞上去的那幾個過審的方子制造線機器加在一起，總共要十七萬?！?br/>　　
　　“這么多，生產(chǎn)隊里的錢不夠吧?！?br/>　　
　　“我今天問過，才三萬多?！?br/>　　
　　“非要一次性買那么多機器嗎？咱們現(xiàn)在也算是淌石頭過河，一下子壓這么多錢下去，生產(chǎn)隊受不住?！?br/>　　
　　魏紅旗還擔心，事后如果藥沒人買，可怎么辦。
　　
　　買賣這事，最說不準。
　　
　　“要么不干，要干就直接上，媳婦，這幾年的變化多大，咱們都看在眼里，慢慢做是行，那不可能成功，如今越來越多的人都往工業(yè)發(fā)展，咱們要是追不上去，可能就徹底追不上。”
　　
　　這大半個月他在余市看到不少。
　　
　　明明才一年多的時間，余市就已經(jīng)大變樣。
　　
　　“你只說葉家，之前賣車就不賺嗎？賺，可為什么費勁心氣還要引進家電，我悄悄問過，單單進口這些東西，運費就要好多錢?！?br/>　　
　　魏紅旗沉默，道理都懂，可真到要付錢事，都是老大難，正想著，手被江錚攥住。
　　
　　“我明天再去公社問問?！?br/>　　
　　魏紅旗見他鐵了心，換個思路。
　　
　　“直接去信用社貸款呢？或者咱們安縣新開的銀行，咱們?nèi)缃裰扑帍S起來，市場也在那，應該會比之前貸款要簡單點吧?！?br/>　　
　　“那我明天去試試看?！?br/>　　
　　隔天一大早，魏紅旗趁著如意看不見，跟江錚一起出門。
　　
　　“我也去銀行先問問，具體什么流程，咱們都還不知道?！?br/>　　
　　她跟江錚分道揚鑣。
　　
　　銀行是去年年尾建造完畢，單從環(huán)境看去，比信用社要寬敞明亮不少。
　　
　　魏紅旗走進去，看著空蕩蕩的窗口，朝最近的那個走去。
　　
　　“你好，你們負責人在嗎？”
　　
　　“你要辦理什么業(yè)務？”
　　
　　“貸款?！?br/>　　
　　……
　　
　　江錚是被王海生從公社里頭趕出來的。
　　
　　款，王海生是堅決不批。
　　
　　他沒辦法，想到媳婦說的，打算去信用社走一趟。
　　
　　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后有人遠遠喊他。
　　
　　一轉(zhuǎn)身，就瞧見媳婦跑過來。
　　
　　“江錚！”
　　
　　魏紅旗抓住他停下腳步，眉眼掛著欣喜：“銀行……銀行……”
　　
　　跑太急，她這一句話卡在嗓子里。
　　
　　“你慢慢說，不著急?！?br/>　　
　　“銀行那邊愿意貸款，拿制藥廠抵押，可以借七萬，但是利息會比公社從信用社批下來的高點?！?br/>　　
　　江錚一聽，掐自己一下。
　　
　　“真能行?！?br/>　　
　　“對，只要你答應這個利息，隨時能去銀行簽合同走手續(xù)?！?br/>　　
　　“先不去，咱們先去信用社問問?！?br/>　　
　　信用社那也很順利。
　　
　　盡管五里現(xiàn)在還背著債，可信用社愿意借，只是額度比銀行少點。
　　
　　因為之前欠的有錢，信用社只能借五萬，利息跟銀行一樣。
　　
　　“不對吧，之前貸款可不是這個利息。”
　　
　　負責人一直保持著笑容：“你是公社批條，利息有壓，正常對生產(chǎn)隊或者個人，都是這個利息。”
　　
　　江錚跟魏紅旗相互對視一眼。
　　
　　“我們商量商量。”
　　
　　“沒問題?！?br/>　　
　　走出信用社，江錚就先說：“公社那，書記不批錢?！?br/>　　
　　“信用社五萬，銀行七萬，加上生產(chǎn)隊三萬，還差兩萬塊，咱們家全部存款拿出來，能墊一墊?！蔽杭t旗算了一下，距離需要還差多少錢。
　　
　　“那就夠了?！?br/>　　
　　……
　　
　　江錚帶著老錢，七七八八把錢存到生產(chǎn)隊的存折上，帶著他去余市國藥廠，把需要的機器全部買回來。
　　
　　一起帶回來的，還有一部分工人。
　　
　　魏紅旗接人時，看到后面跟的十幾個人，還有點詫異。
　　
　　“這是？”
　　
　　“有些機器操作復雜，國藥廠怕我們弄不來，就安排一些人先帶帶我們?！?br/>　　
　　魏紅旗看著后面這些人：“那國藥廠領導還挺好的?！?br/>　　
　　“恩?！苯P拉著媳婦到一邊：“我打算給的待遇好點，讓他們愿意留在安縣?！?br/>　　
　　分來的這群人里面，大多都是單身沒成家的。
　　
　　“也不能差別太明顯，別寒了自家人的心?！?br/>　　
　　如今切片解放很大一批手工勞動力，都指望制藥廠開起來，繼續(xù)工作賺錢。
　　
　　“我明白?！?br/>　　
　　江錚嘀咕完，這就招呼著大家把東西從車上卸下來。
　　
　　魏紅旗瞧見忙起來，也帶著五里的幾個婦人，把食堂給做起來。
　　
　　當初建造時，地方寬敞，就連帶宿舍樓跟食堂一起建造。
　　
　　并排的兩排廠房正門出去，就能瞧見一座三層高的筒子樓，一層隔出十戶，足夠安排下這些人。
　　
　　正忙著，魏紅旗就看到楊枝娘過來。
　　
　　“小魏。”
　　
　　“是缺什么料？現(xiàn)在去集市買還來得急?！?br/>　　
　　“不是，都準備起來，什么也不缺，我就是來問問，咱們這食堂承包嗎？”
　　
　　魏紅旗手上的動作停?。骸按蠼阆氤邪程茫俊?br/>　　
　　“對，楊枝不是快畢業(yè)，成天跟我們念叨我來制藥廠肯定能好，我跟她爹都是賣力氣活的人，沒什么腦子干不來做生意這種事，就想知道，廠里那么多人吃飯，食堂這得有人?！?br/>　　
　　“能承包，具體情況我回去問問，等明天告訴你?！?br/>　　
　　……
　　
　　機械組裝花有兩天，原本空曠的制藥廠，總算被填充上。
　　
　　江錚跟毛腳大夫直接進藥材市場采購一輪所需，第一次投產(chǎn)才正式開工。
　　
　　如今正值夏天，制藥廠做的第一款藥，就是藿香丸，清熱理氣。
　　
　　小作坊所出跌打藥膏和風寒藥膏，還有一些其他藥也全部轉(zhuǎn)由制藥廠制作。
　　
　　因為方子都是奶奶出的，奶奶在制藥廠里也擔起執(zhí)業(yè)醫(yī)師，拿起制藥廠分紅。
　　
　　江老爺子也想出方，可又不敢。
　　
　　他現(xiàn)在對自我認知十分心虛，加上毛腳大夫卡著不讓，擔心再出什么事，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五里生產(chǎn)隊的小作坊，就此解散。
　　
　　魏紅旗經(jīng)營的藥鋪，也全部改從制藥廠走貨。
　　
　　質(zhì)量檢測合格正式投入市場那天，江錚專門去找一趟國藥廠。
　　
　　成立這么多年，國藥廠路子可比他們這新建的小廠要多。
　　
　　“想要我們這的渠道，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們也是賣藥的，我們也是賣藥的，但凡重復的，肯定不是過?！?br/>　　
　　“應該的?！苯P提前專門打聽過，保準不撞才來的。
　　
　　“除去這個，我們還有條件，你們的藥走我們這出，必須給我最低價?！?br/>　　
　　最低價是多少？
　　
　　江錚聽完就覺得對方不是在跟他做生意，完全是在找茬。
　　
　　報出來的價格，完全就是踩著生產(chǎn)價底線來說的。
　　
　　“這價是不是太低？”
　　
　　“要是嫌低那就不合作?！?br/>　　
　　江錚察覺到，這次國藥廠工作人員的態(tài)度跟之前比，天差地別。
　　
　　他不知道是哪出的問題。
　　
　　……
　　
　　魏紅旗聽江錚說的這話，也覺得不對。
　　
　　“機器是從他們那出的，從五里進藥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價錢，對方這是故意的，你怎么想？”
　　
　　“真要是這個價格，肯定不能做?！?br/>　　
　　一旦答應，相當于五里背負這么多貸款，給國藥廠去當生產(chǎn)線。
　　
　　傻子才干。
　　
　　“藥要重新找銷路。”
　　
　　“那就自己干！”
　　
　　昏黃的燈光下，魏紅旗見江錚眉頭一直沒解開，心里也擔憂。
　　
　　隔天魏紅旗專門留藥鋪。
　　
　　店內(nèi)除去藥材，成品藥從小作坊里的換成制藥廠的，從來都是別人主動問。
　　
　　坐在那，腦子里想到江錚愁眉苦臉的樣。
　　
　　趕上有人想買藥材回去煮藿香水的，她終于坐不住。
　　
　　“大叔，如今店里有藿香丸，不用熬藥直接吃就行?！?br/>　　
　　“那效果能好？”他記憶中，藿香水就是靠那味來刺激人。
　　
　　“徐大夫的方子，做成藥丸更方便?！?br/>　　
　　奶奶的名一出，大叔猶豫一下，算算價錢比買藥材便宜點，一盒裝有十粒，就把最后那點猶豫給全部丟掉。
　　
　　“那就試試看?！?br/>　　
　　魏紅旗把藥推出去，接下來也不再坐以待斃，紛紛主動出擊。
　　
　　江錚那邊，則坐在市場辦公室里面，跟以前合作的藥鋪商量合作的事情。
　　
　　藥單獨在安縣賣，永遠不會有出息。
　　
　　與此同時，自家的藥材攤上，也開始跟來往的人申請合作。
　　
　　丁院長那里，江錚自然沒忘掉。
　　
　　“上藥不是不行，還是老規(guī)矩，只要能檢驗合格肯定用?！?br/>　　
　　江錚心底開心，當場答應，還專門讓毛腳大夫跑一趟。
　　
　　他原本想自己去的，順便當面好好感謝一下上次丁院長寄來的證件，奈何有更重要的事情。
　　
　　江錚在跟郵局談合作。
　　
　　如今各地合作的人越來越多，知道要什么，每次都跑太耽誤時間。
　　
　　就想利用郵局把藥材或者藥品直接郵寄過去，運費雙方各付一半。
　　
　　但是這么做，勢必大大減少運輸隊的工作量。
　　
　　哪里知道還沒想好怎么平衡運輸隊那些人的心態(tài)，郵局先給他出個難題。
　　
　　“藥物這一類，禁止郵寄。”
　　
　　“郵寄規(guī)定上，沒說藥物不能寄?！?br/>　　
　　“是沒明文規(guī)定，可藥品稀缺，屬于國家嚴格管控，不允許私下交易?！?br/>　　
　　“那是幾年前的規(guī)定?！?br/>　　
　　“沒新的規(guī)定下來，我們肯定不能收?！?br/>　　
　　江錚不敢怎么說，對方都不應，甚至還反駁一句。
　　
　　“你要真想寄，自己去送怎么都方便，規(guī)矩你定。”
　　
　　江錚窩一肚子火回藥鋪。
　　
　　魏紅旗隔老遠都能感覺到他這脾氣要炸。
　　
　　把手里的活放下，把人推到?jīng)霾钄傔叀?br/>　　
　　“先降降火?！?br/>　　
　　“我沒氣。”
　　
　　“知道。”魏紅旗把涼茶缸子遞過去：“天熱，喝點涼的舒服?！?br/>　　
　　江錚接過來一口氣悶下去，還是不舒坦。
　　
　　“媳婦，郵局那些人真是軸，有錢都不賺?！?br/>　　
　　七七八八把剛剛事情說完，江錚氣的把茶缸子放桌上，都拍出來聲音。
　　
　　“你別嚇到別人?！蔽杭t旗從他手里把茶缸子搶過去：“要是真不行，就還按照原本的模式來?！?br/>　　
　　如今嚴打風還沒散，已經(jīng)緊張到一個臨界點上。
　　
　　要是有人小心眼去舉報一手，倒霉的最后還是江錚。
　　
　　魏紅旗見他情緒不佳，找點其他事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
　　
　　“咱們賣出去的藥，各地打電話來反饋，說效果好呢。”
　　
　　江錚慢慢靜下心來：“方子祖?zhèn)鞯?，肯定好?！?br/>　　
　　“如今第一只生產(chǎn)線穩(wěn)定下來，第二只是不是也要干起來，五里可還有不少貸款要還?！?br/>　　
　　“干！”
　　
　　生氣不如賺錢重要。
　　
　　……
　　
　　不知道是不是沒答應。
　　
　　國藥廠那邊直接把事情給做絕。
　　
　　一個電話打來，直接告知五里，往后的藥材合作全部取消。
　　
　　簡而言之，人家不從安縣走藥材。
　　
　　電話是魏紅旗接的，掛斷之后整個人還有點回不來神。
　　
　　暫時放下藥鋪的事情，讓藥師看著，她直奔制藥廠去。
　　
　　中午飯的點，工人們放工，也正往食堂去。
　　
　　楊枝爹娘承包下食堂后，如今忙得歡。
　　
　　魏紅旗站在食堂里四處查看，沒瞧見江錚，倒是先被楊枝娘給迎上來。
　　
　　“小魏，忙嗎？”
　　
　　“我找江錚，你瞧見他沒?！?br/>　　
　　“沒看到，估計還沒來，正好趁著等的時間，我跟你透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