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燕驚訝于這位神秘客人的身份時(shí),走在她們?nèi)齻€(gè)前面的中年男人步伐未停，一直走到主位的杭老太太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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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俯身下去,神色恭謹(jǐn)平靜：“杭女士，家里修習(xí)過茶藝的都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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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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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那個(gè)稱呼，段清燕愣了下，下意識(shí)地抬頭看過去。等視線落上，她才想起點(diǎn)唐家其他傭人聊起過的八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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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家這位管家姓邱，叫邱翊，在唐家已經(jīng)有二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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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言里他并不是什么正統(tǒng)家政禮儀培訓(xùn)出身，二三十年前只是個(gè)廝混街頭逞兇玩命的混混小子。后來一次斗毆,他被人打成重傷，差點(diǎn)死在路邊,被那時(shí)候恰巧路過的杭薇,也就是年輕時(shí)的杭老太太叫人帶回去救治，這才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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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薇很早就嫁進(jìn)唐家，年輕喪夫,在群狼環(huán)伺里獨(dú)身撐起唐家家業(yè),手段心計(jì)堪稱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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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知道當(dāng)初她為什么會(huì)救一個(gè)無關(guān)的亡命混混。他們只知道從那以后,和唐家有過嫌隙的人提起邱翊,都咬牙切齒地說他是杭薇身邊最忠實(shí)的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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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那時(shí)開始,邱翊不隨任何人稱呼杭薇，只喊她“杭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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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薇從當(dāng)初人人想欺負(fù)凌弱的年輕的唐家寡母，到如今誰提起來也只敢稱一聲“杭老太太”而連唐字都不敢加的大家之主,邱翊對(duì)她的稱呼數(shù)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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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老太太顯然也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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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未動(dòng)聲色地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段清燕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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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那視線從身上刮過去的時(shí)候，段清燕盡管立刻低下頭去,但還是沒忍住心里本能地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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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老太太在唐家內(nèi)外積威數(shù)十年，那眼神里的氣勢(shì)果真不是說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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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很有自知之明，不愛做夢(mèng)，對(duì)攀高枝沒啥興趣。而且她也聽說過這杭老太太是個(gè)怎樣心狠手毒連自己親孫女都不當(dāng)人的主兒，所以她這會(huì)兒只拼命在心里念叨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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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寂靜幾秒，段清燕聽見老太太聲量不高地說：“叫她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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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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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偷偷抬眼，然后就看見杭老太太隔空指在自己身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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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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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天這是撞了哪路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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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老太太發(fā)話，唐家除了邱翊就沒有敢不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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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硬著頭皮，深吸一口氣自覺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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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茶海旁茶藝師的專屬位置上，段清燕緊張地繃著眼神，循著前幾年修習(xí)茶藝練就的本能去觀察面前圓潤的古樸木質(zhì)的盒子盛著的茶葉，分辨種類，鑒別成色質(zh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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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還在審視的時(shí)候，杭老太太朝坐在她對(duì)面的藍(lán)景謙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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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lán)先生突然上門，家里沒有準(zhǔn)備。茶藝師如今不在宅內(nèi)，只有這兩三個(gè)修習(xí)過茶藝的雜事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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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可用。如果她們有做得失禮的地方，那也只能請(qǐng)藍(lán)先生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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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的語氣并不算客氣，段清燕聽得心里發(fā)緊，她偷眼看向另一側(c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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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gè)輪廓清俊的男人卻似乎毫不意外，只聲音清冷地接話：“我在茶道的第一門課就是在唐家上的。那時(shí)候行事粗陋不識(shí)禮數(shù)，該多謝您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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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老太太：“是嗎？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br/>　　?
　　??藍(lán)景謙淡淡一笑，眉眼間透著點(diǎn)說不出的冷意：“我記憶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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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在世，有時(shí)候記性不能那么好，往事絆足，路是走不遠(yuǎn)的。一些舊事耿耿于懷，對(duì)人對(duì)己也都不利――藍(lán)先生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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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長輩，您說得對(duì)?！彼{(lán)景謙淡聲，又抬眼，“但晚輩總有晚輩的看法?！?br/>　　?
　　??杭老太太面色微沉：“比如呢?！?br/>　　?
　　??藍(lán)景謙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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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眸子里平靜之下終于有情緒暗涌起來，不知道在他心底要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但在面上卻不顯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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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須臾后，藍(lán)景謙像是很短暫地笑了下：“晚輩覺著，抹掉過往等于抹殺一個(gè)人。如果不是往事歷歷，那晚輩也難有今天成就，恐怕更會(huì)像您當(dāng)年所說――不配與您同坐而談?！?b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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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正根據(jù)茶葉種類挑選沖泡器具，聽見這句手上一抖。她手里用來分裝茶葉的茶荷撞到茶壺上，碰出清脆的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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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老太太冷眼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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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連忙低聲道歉，低回頭去，心里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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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剛剛只是暗潮涌動(dòng)，那藍(lán)景謙這最后一句話顯然是扯掉遮布，把氣氛推到臨界點(diǎn)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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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杭老太太此時(shí)的重心顯然不在其他事情上，警告地瞥過段清燕一眼后，她就望回到藍(lán)景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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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duì)視幾秒，杭老太太竟然還露出點(diǎn)冷淡的笑容來：“所以藍(lán)先生今天來，是斥責(zé)我當(dāng)初不識(shí)珠玉、看輕了你，專程打我的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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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杭老太太聲音冷下來，茶室里的氣氛瞬間冰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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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清燕心里哆嗦，手上卻早有準(zhǔn)備地繃緊了。她心底默念著第一道工序的“燙壺”，拿竹子質(zhì)地的長桿圓筒接上燒好的山泉水，緩澆在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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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壺身滾下的泠泠水聲里，茶海后男人的聲音清越響起：“剛被您趕出國那幾年，我確實(shí)有這樣的想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