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夫人的眼睛治好了嗎,顧廷尉怎么有時間出來閑逛?”
知道玉珠沒被人發(fā)現(xiàn),曹恒樓沒了忌憚,記恨著宋挽那日說他沒有本事做了駙馬也掙不到功名,曹恒樓的話故意帶了挑撥。
今日并非沐休,顧巖廷還在當差,宋挽怕會落下話柄,正要說話,顧巖廷搶先開口,反問:“駙馬似乎很關(guān)心本官的夫人。”
曹恒樓不是趙黎,沒有皇室血脈撐腰,當然不敢承認自己覬覦有夫之婦,否認道:“顧廷尉說笑了,我與顧夫人只有一面之緣,半點交情都沒有,顧廷尉身負整個瀚京的治安,我只是擔心廷尉府后院不寧會讓顧廷尉分心罷了?!?br/>
曹恒樓惺惺作態(tài),把話說得很漂亮,顧巖廷沒有笑,淡漠而疏離的說:“這是本官的事,不勞駙馬操心?!?br/>
顧巖廷的語氣硬邦邦的,甚至帶著兩分若有似無的敵意,曹恒樓臉上的笑意微凝,目光落在顧巖廷圈著宋挽腰肢的手上。
顧巖廷常年拿刀,手掌又大又糙,宋挽的腰卻纖細如柳,二者疊在一起時,給人帶來的視覺沖擊很大。
曹恒樓想到那天自己在廷尉府不請自入的事,心底閃過嘀咕,之前不是傳聞顧巖廷對宋挽并不在意嗎,就算宋挽敢跟他告狀,他難道會為了一個妓子跟堂堂駙馬過不去?
思及此,曹恒樓試探的說:“聽說之前越王和衛(wèi)陽侯世子都曾開口向顧廷尉要這名婢子,不知顧廷尉是用什么法子勸說他們打消這個念頭的?”
這些事在瀚京早就傳開了,曹恒樓期待顧巖廷能將宋挽貶得一文不值,是宋挽配不上那兩位的厚愛,然而顧巖廷卻沒按他期盼的那般回答,冷聲道:“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謠傳罷了?!?br/>
這怎么能是謠傳呢?
曹恒樓臉色微變,想指著顧巖廷的鼻子戳穿這個謊言,下一刻卻聽見顧巖廷說:“駙馬若是不信,大可親自向越王和衛(wèi)陽侯世子求證。”
“……”
這種事怎么向人求證?
曹恒樓噎住,而后從顧巖廷噙著寒霜的眉眼意識到,顧巖廷對宋挽的看重也許遠超旁人的想象。
那顧巖廷這是記上仇了?
想到這點,曹恒樓有些不爽,他雖然沒有入仕,但他這個駙馬爺可是實打?qū)嵉?,顧巖廷不過是個草莽出身的武夫,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戰(zhàn)功只換來一個沒什么用的閑職,別說他調(diào)戲了宋挽幾句,就算是他真的把宋挽怎么樣了,顧巖廷也只能打掉牙齒往肚子里吞。
心有不滿,曹恒樓自然也不會讓顧巖廷爽快,拔高聲音說:“能讓越王和衛(wèi)陽侯世子都另眼相待,想必顧廷尉身邊這位婢子一定有什么過人之處,顧廷尉真是好福氣?!?br/>
這話哪里是在說顧巖廷有福氣,分明是暗示宋挽和趙黎還有楚逸辰都有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顧巖廷的表情一點點冷凝成冰,宋挽注意到他的右手不動聲色的撫上了腰上的佩劍,怕他一時沖動會當街砍曹恒樓一刀,宋挽主動覆上他橫在自己腰間的手,看著曹恒樓柔柔道:“奴婢聲名狼藉,不懼流言,但越王殿下和世子殿下身份高貴、容不得任何人詆毀,這又是在大街上,駙馬說話可要負責?!?br/>
宋挽之前和楚逸辰的關(guān)系人盡皆知,背后說這些話的人多了去了,而且比曹恒樓說的還要直白難聽的多,曹恒樓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么問題,勾唇笑道:“本駙馬是在夸你,顧廷尉都拋下發(fā)妻陪你出門逛街了,難道還不足以證實本駙馬說的是正確的?”
昭陵律法準許男子三妻四妾,但正妻的地位要比妾高出很多,若是有人做出寵妾滅妻的事,必然會遭人詬病,更何況宋挽現(xiàn)在連個妾都不是。
曹恒樓聲音不小,周圍已經(jīng)有不少人好奇的看過來,宋挽平靜的替顧巖廷辯駁:“駙馬誤會了,大人今日當差,只是偶然路過這里,并不是專程陪奴婢來逛街的?!?br/>
曹恒樓一點也不相信宋挽的話,看著顧巖廷戲謔道:“原來顧廷尉可以把陪美人逛街堂而皇之的說成是在當值啊,這等好差事還真是叫人羨慕不來?!?br/>
曹恒樓完全不聽別人說什么,一個勁兒的胡攪蠻纏,宋挽抿唇,正斟酌著用詞準備回應,穿著墨色繡猛虎官服的吳勤快步跑到顧巖廷身邊,看也沒看曹恒樓,大聲道:“大人,不好了,人跟丟了!”
吳勤表情緊張又懊惱,像是犯了極大的錯。
曹恒樓原以為宋挽說顧巖廷路過只是托辭,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不過所有人都知道,巡夜司里是一群沒什么用的酒囊飯袋,就算顧巖廷到了這里,也辦不成什么事。
曹恒樓不覺得巡夜司能辦什么大案,存著看顧巖廷笑話的心思,問顧巖廷:“顧巖廷這是在抓什么人啊?”
顧巖廷神情寡淡,說:“自然是犯了案的人?!?br/>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曹恒樓不想跟顧巖廷耍嘴皮子,偏頭看向吳勤,問:“你在哪兒把人追丟的?”
吳勤一臉疑惑的看著曹恒樓,并不認得他是誰,宋挽提醒了一句:“這是三駙馬?!?br/>
“屬下見過駙馬,”吳勤忙拱手行禮,如實道,“大人來巡夜司后,讓屬下們加強了巡守,屬下前些時日發(fā)現(xiàn)有幾個人形跡可疑,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今日那人露出了些許馬腳,屬下正準備將人抓住好好審問一番,沒想到那人在前面那條街突然就消失不見了?!?br/>
曹恒樓雙手環(huán)胸,提出質(zhì)疑:“大家都是肉體凡胎,怎么可能突然就憑空消失?”
吳勤梗著脖子大聲辯駁:“屬下與巡夜司十幾個同僚親眼所見,駙馬難道覺得是屬下在撒謊?”
也許不是撒謊,只是單純的膿包沒本事。
曹恒樓表情滿是玩味,顧巖廷適時說:“先過去看看。”
曹恒樓問:“本駙馬也想跟過去看看,顧廷尉不會介意吧?”
曹恒樓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顧巖廷淡淡道:“駙馬尚是自由身,想去哪兒都可以。”
什么叫尚是自由身,爺一直都是自由身,果然是沒見識的武夫,一點都不會說話。
曹恒樓腹誹,見顧巖廷還攬著宋挽的腰沒放,揚聲問:“顧廷尉不怕誤事?”
“無妨?!?br/>
顧巖廷說完攬著宋挽往前走,曹恒樓幸災樂禍的跟在后面。
到底是在外面,宋挽被顧巖廷攬著渾身都不自在,但更多的是狐疑不安,她莫名覺得顧巖廷像是設(shè)了個套,正引著曹恒樓一步一步往里鉆。
吳勤跟丟人的地方離東市不遠不近,走了一刻鐘的時間便到了,這條街沒什么攤販,一看就是用來居住的宅院,吳勤為難的對顧巖廷說:“屬下一直讓人守在這兒,那人應該躲在里面沒出來,但按照律法規(guī)定,要有搜捕令才能進去,大人你看……”
吳勤的聲音壓得很低,曹恒樓在旁邊卻也聽到了關(guān)鍵信息,不由覺得好笑,巡夜司的主要職責是維護皇城的治安,而非斷案,顧巖廷想出風頭卻是連門路都沒有,自取其辱罷了。
顧巖廷沒有因為吳勤的話而氣餒,只是看著兩邊的房子問:“這里有這么多處宅院,便是有搜捕令也不能一家一家的排查,我要更精確的范圍?!?br/>
吳勤猶豫了下,指著左邊中間兩座院門緊閉的宅子說:“屬下確定那人就躲在那兩座宅院其中一間里面。”
顧巖廷順著吳勤的手盯著那兩座院子看了一會兒,沉聲命令:“回去再調(diào)派些人手來,一天十二個時辰輪流監(jiān)視?!?br/>
顧巖廷說完就要離開,曹恒樓很是失望,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你一個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莽夫還不直接沖進去抓人?
不想錯過好戲,曹恒樓忍不住開口:“等等!”
顧巖廷頓住,問:“駙馬還有事?”
曹恒樓指指那兩座院子,問:“顧廷尉真的打算就這么算了?”
“人就在里面,總不可能憑空消失,本官讓人日夜盯守,遲早能抓到,并沒有說要算了?!?br/>
“萬一他把罪證銷毀或者挖地道跑了呢,顧廷尉不是白忙活一場?”
顧巖廷抿唇,似是在認真考慮曹恒樓說的話,片刻后說:“下官沒有搜捕令,不能讓手下的人擅入民宅?!?br/>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顧廷尉你要學會靈活處理,”曹恒樓極力勸說,見顧巖廷還是猶豫,腦袋一熱脫口而出,“本駙馬與大理寺少卿是同窗好友,顧廷尉放心,只要能抓到案犯,本駙馬必定幫你向他說明情況?!?br/>
顧巖廷還沒說話,吳勤立刻兩眼放光道:“大人,駙馬都發(fā)話了,你還在猶豫什么,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顧巖廷還想拒絕,吳勤哥倆好的抱住曹恒樓的肩膀說:“就這么定了,屬下和駙馬搜這個院子,大人搜旁邊這個?!?br/>
話落,吳勤拉著曹恒樓氣勢洶洶的去搜人,顧巖廷也帶著宋挽往旁邊那座宅院走,吳勤走得快,顧巖廷剛走到人家門口,吳勤和曹恒樓已大搖大擺進了院子。
顧巖廷站在門外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幽幽的問:“剛剛都買什么了?”
你不是在辦案嗎,怎么突然關(guān)心起這種問題了?
宋挽詫異的抬頭看著顧巖廷,他神情平靜,眸子黑亮幽深,運籌帷幄,宋挽毫無理由的肯定,曹恒樓今天要倒大霉。
不知道顧巖廷究竟給曹恒樓下了什么套,宋挽按下好奇,如實回答:“本來想再買一輛馬車和幾個仆從的,但今天出門有點晚,剛到東市不久就碰到大人了。”
“你會挑馬車?”
“……”
宋挽被問到,她以前都是被伺候的,根本沒干過這些事,自然不懂其中的門道,默了一瞬宋挽認真的說:“奴婢雖然不是很懂,但奴婢可以學?!?br/>
以色事人終不長久,唯有自身強大才是長遠之計。
宋挽的眸子很亮,表情堅毅,和前些時日病怏怏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顧巖廷喉結(jié)微動,到嘴邊的訓斥拐了個彎兒,變成:“你打算跟誰學?”
宋挽再度失語,她根本不認識懂這些的人,思索了一會兒說:“奴婢可以找有經(jīng)驗的養(yǎng)馬師討教經(jīng)驗?!?br/>
顧巖廷抿著唇不說話了,甚至看著還有點生氣,宋挽還沒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旁邊院子里傳來吵吵嚷嚷的喧嘩聲,下一刻,吳勤從院子里沖出來,興奮地說:“大人,駙馬帶屬下把人找到了,倉庫里還發(fā)現(xiàn)了很多私鹽!”
昭陵市面流通的都是官鹽,私人是不許販賣鹽的,這在昭陵是重罪,而在天子腳下販賣私鹽,更是罪加一等。
這個案子,比宋挽想象中要大得多。
顧巖廷神情淡漠,說:“此案關(guān)系重大,巡夜司無權(quán)處置,即刻將所有涉案人員提交大理寺?!?br/>
吳勤原本還想著能大展身手,聽到這話傻了眼,難以置信的問:“大人,這個案子咱們以后就不管了?”
顧巖廷掀眸看著吳勤,說:“巡夜司只負責維持治安,不負責辦案,要是覺得憋屈,可以自行去大理寺報道?!?br/>
我倒是想去,人家大理寺也瞧不上我啊。
吳勤腹誹,面上帶著笑說:“大人誤會了,屬下一點也不覺得憋屈,能跟著大人是屬下祖上積德?!?br/>
話音落下,曹恒樓從院子里走出來,他現(xiàn)在面如醬色,完全沒了剛剛看好戲的得意,看到顧巖廷,他立刻沖上來,像是要動手打人,顧巖廷把宋挽拉到身后,氣場強大、毫不退縮。
太后壽宴上曹恒樓也見識過顧巖廷的身手,終究沒敢真的動手,只惡狠狠的瞪著顧巖廷,氣急敗壞道:“顧巖廷,你敢算計我!”
在天子腳下販賣私鹽是夠滿門抄斬的重罪,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絕非等閑,這背后還有各種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糾葛,只怕大半個朝堂的人都會牽連其中,顧巖廷只是一個小小的五品廷尉,想查這種案子無異于找死。
但他把竿子遞到曹恒樓手里,讓曹恒樓捅了這個馬蜂窩,又把這個燙手山芋丟到大理寺,自己屁事沒有做壁上觀,曹恒樓恨得簡直想咬碎自己的牙!